费了那么多口舌,那般谁都看得出来的真相,他却还是宁愿相信胡道永是真心的。
不,不是相信胡道永的真心。是相信胡家的田地,胡家的金银。
金绦死了,金缕早就不听金得来的了,终于轮到金丝,轮到金得来拿她这个大女儿去赌一个“万一”。
即便那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局,金得来却仍旧坚持蒙着眼睛,假装自己看不见。
金丝一个人站在堂中,又哭又笑,那回声渗人得紧。
米山山被这动静惊到,拧着手指头站在门外看了好久,才小心翼翼地跨进来,扯了扯金丝的袖子:“丝丝,你怎么啦?是不是肚子饿?”
金丝回过神来,狠狠地抹了一把脸。她吸了吸鼻子,对米山山说:“娘我不饿。娘,你先回房间去待着,好不好?我要出门一会儿,等会儿我回来了,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,带你去找舅舅。”
米山山顿时开心起来:“好,好,去找堆堆。我这就回房间去。丝丝,你要快点呀。”
“好。”
金丝把米山山劝回房间,飞快地收拾了两个包袱,藏在床帐底下。她转身往下半城走去,没有软轿没有滑竿,她头一回靠双腿走这条路,竟觉得那般漫长,一眼望不到尽头,走得心急如焚。
可这条路,她的妹妹金缕走过无数个晨昏。
终于到了杂货铺,金缕却不在店中。那间小铺子大门紧闭,旁边的邻居说,那位小掌柜要重新整门面,这些时候都不开张的。
金丝火急火燎,掉头又往八石巷跑。她一直不敢去八石巷,身为杀人凶手的姐姐,她没脸再去舅舅家,没脸去见舅娘和表弟。
可此时她再也顾不得了。
拍响八石巷米家的大门,来开门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丫鬟,金丝曾在燕频语身边见过。
“姑娘,我找金缕。我是她大姐。她在吗?”金丝急急问道。
垂杨其实见过金丝,知道她是谁。但她仍然把门一掩,任由金丝在外头焦急。她转身去麦青房中找到了正和燕频语商量新铺子图纸的金缕,传了个话:“金丝找你。”
“她怎么来了?”燕频语撇撇嘴,一脸不屑。麦青也没有说话,皱起眉头。
金缕想了想,站起身道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燕频语不放心,拉着她叮嘱:“不管她找你说什么,你可别心软。”
金缕点点头:“你就放心吧,画图去。”
金丝在外头等了好一阵,才终于等到金缕重新把门打开。这姐妹两个上一回见面,还是金缕带着人去家中捉金绦的时候。
她如今是在新帝面前说过话的人,虽只是下半城一个小掌柜,却连知府大人都不敢小看了她。
站在这个妹妹面前,金丝只觉得自己浑身污秽,卑微如泥。
可再卑微也必须来这一趟。金丝眨去眼中的热泪,开门见山:“金缕,求求你,救救我。”
金缕看着她没说话。金丝满心悲凉,却不敢有任何隐瞒或不满,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:“爹铁了心要把我嫁回胡家去。我不能答应,他们会要了我的命的!金缕,求求你,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,但我……但我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办法。”
金缕轻叹了一声,看向金丝的眼神中竟带上一丝悲悯。
那种眼神让金丝无地自容。她想起自己曾经有多不屑金缕的做派,与六王相好时,在金缕面前又有多么洋洋自得。
她还想起金缕曾经对她说过的话——你凭什么肯定他们能让你倚靠一辈子?
“我没办法左右金得来的决定。”金缕终是摇了摇头。
金丝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一丝不忍,急忙拽住金缕的袖子,宛如那是一根救命的稻草:“不,不用你见他。金缕,我想走,我想逃走,带着娘一起走。我留在金家,爹不会死心的,他总有办法能把我卖出去。金缕,求求你了,我的嫁妆都花完了,娘又病着,我这样没法走。求求你,帮帮我好不好?就算你记恨我,也求你看在娘的面子上,她已经疯了,从前……从前,她好歹也疼过你,也为你哭过,为你争取过。”
哪怕争取得不多。
“你想要我怎么帮你?”
“我需要盘缠,需要车马。”金丝有些语无伦次,“娘的身体不能走远路,她要坐马车。我,我要去……我不知道能去哪儿。我要先走,先离开才行。”
说到最后,金丝都没察觉自己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。
“去昌仆城吧。”金缕没忍心,打断了她断断续续的话,“路程不算太远。我听说,昌仆城土地肥沃,还有许多桑园蚕户,许多织锦工坊,哪怕是女子,在那样的地方找活路也容易一些。”
金丝愣愣地看着她,还没回过神来。
金缕心中暗叹:“明日一早,有一支商队出发去昌仆城。商队掌柜与我还算相熟,我可去寻他,请他帮忙留一辆车,带你们一程。”
金丝的眼泪决堤而下,她捂住脸,哽咽着说:“好,好。谢谢你,金缕,谢谢你。”
金缕任她哭,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,金缕才又道:“我一会儿便出门。晚些时候,具体消息和盘缠,我会让人送到你家后门去。你注意些动静。”
金丝还想再谢,被金缕拦住:“行了。你走吧。我不需要你谢我。如你所说,你娘……在我断绝的时候,好歹为我流过几行眼泪。就当还她了。”
金丝失魂落魄地走了。那天夜里,她提心吊胆地等着,果然在晚饭后不久便听见后门处有响动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,一个小乞丐站在门外,歪头看了她一眼:“金丝?”
金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点头。
小乞丐把一只小包袱塞给她,话也没说便跑远了。
金丝回到房中才打开包袱。里头有一包铜板,一包常用的药材,还有一张写着明日出发时辰和地点的短笺。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。
金丝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犹记得,金缕与金家断绝的那天,娘在匣子里犹犹豫豫了许久,最后拿给金丝的,就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。
商队出发的时辰都是越早越好。金丝没有空再流泪感伤,她又检查了一遍行李,把娘需要用的药材都专门分出来包好。在焦灼忐忑的等待中,无眠的一夜又漫长,又仿佛一瞬就过去了。
天蒙蒙亮时,金丝便轻手轻脚地把米山山叫了起来。因为米山山的病时不时发作,金得来如今没与妻子睡在一起,而是单独住进了儿子金绦留下的房间。这倒方便了金丝如今行事。
“娘,我们要快些,舅舅等久了会着急的。但也不能大声说话,要安静一点,不然就没法去找舅舅了。”金丝心跳如擂鼓,轻声哄着米山山。
米山山连连点头,一心只想快些去找弟弟,兴奋得不行。
后门在晨雾中发出轻轻的响动。金丝肩上挂着两只单薄的包袱,一手死死拉着米山山,一出了门,步子便大了起来,在清晨寂静的街巷中踏出回声。
她拉着母亲跑进了晨雾中。再也没回过头。
第69章
庄子上的日子,总是过得很实在。
一大早,窗外鸟鸣声声,远处还有早起的农人打招呼的动静,隐隐约约飘过来。
燕频语会在这样的声响中醒过来,但仍然闭着眼睛,在被窝中来回滚上几圈。直到灶上升起烟火香气,馋人得紧,她才会长长地伸个懒腰,被子一掀,跳下床洗脸穿衣。
韶光留在城中,没人给她梳头打扮,如今燕频语早已习惯自己动手。她不再穿那一层又一层套着、靠自己根本上不了身的繁复裙子,一身简单利落的棉布衣裳,好穿,好洗,还耐磨。
发髻也再没梳过什么费时费力的。她跟村里的姑娘学的,两条大辫子随手一编,绾在脑后,又轻省又舒服,再没有许多发钗压着脖子的那种沉重感。
三两下收拾好,奔出房门,跟麦青一起吃了早饭,便背着她的背篓去花圃里。那背篼里装着花锄,剪子,还有些花肥、虫药之类的杂物。燕频语整日背着到处走,背篼边缘的竹条都已被磨得十分油润。
其实花圃中有许多长工短工忙活,没什么需要燕频语这个东家亲手做的。但她在此处待了这么些年,早已习惯每日都亲自下田看看。哪一处没照顾到的,提醒一下管事,遇到有人忙不开的,就去帮把手。
她会这般在花圃里待上一整个上午。吃完午饭以后,歇个晌,又提上竹篮,跟麦青一同去菜地里到处看看,遇上生得饱满的瓜果,便摘下来往篮子里丢,带回去做晚饭的材料。
赶在黄昏前,她还有一桩事情,是给村里的女子们上课。
一开始是那些在花圃中做工的妇人,知晓燕频语识文断字,便踌躇着问,能不能抽空教一下她们,也不求教多少,起码能认清一家人的名字。
燕频语爽快答应了,渐渐的,来听她上课的人越来越多,村里的姑娘媳妇都开始管她叫燕先生。
课程很简单,时间也不长,每日只上半个时辰。村里的女人,家中都有事等着做,也只有在下工后、晚饭前,能堪堪挤出这么半个时辰来。
讲完课,燕频语便回去帮麦青做饭。她于厨之一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,这么多年了,仍然只停留在能把米煮熟的阶段,只能给麦青洗个菜,烧个火。
她一直管麦青叫娘,虽然已经跟米百斗和离了,也没有改口,以至于庄上许多人仍然以为她是麦青的儿媳妇。
麦青偶尔会笑着解释:“是我干闺女嘞。”
偏偏明明每次到庄上都叫燕频语“大娘”,明眼人一听这称呼,便知个中内情复杂。好在这花圃庄子经营红火,村里不少人指着它吃饭,再加上麦青人缘好,燕频语又有个先生的身份,大家都知情识趣,不会追问。
吃完饭,有时兴致来了,会跟麦青叫上几个仆妇凑一桌玩牌,有时只是搬两张凳子在院里看星星聊天。庄子上的星空特别广袤,特别亮。
聊到打起哈欠来,便收拾收拾,洗漱睡觉。燕频语从前偶尔会失眠,她是个娇气性子,床褥不够柔软,房间熏香不合意,一点小事都能叫她无法入睡。可自从到了这庄上,什么高床软枕、锦被熏香的一概没有,却是夜夜好眠,沾床便睡,莫名其妙的。
也许当人的双脚总是踏在地上,沾着泥巴,引着地气,那些高屋大殿中养出来的浮躁和矫情,便都会自行烟消云散。
当初她跟着麦青来庄上住,韶光忧心忡忡,又自责是自己嫁给了米百斗逼得小姐躲出去,又怕小姐不习惯村里的日子,会受苦。
可燕频语在这儿真是过得自在极了,忙忙碌碌,踏踏实实,没多久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立起来了似的。
连想起金缕时那种求而不得的难受,都越来越少。
如今,她已经能很自然地和麦青谈起金缕,譬如“这一盆栀子长得好啊,金缕肯定舍不得卖”,又或是“娘种小葱真是天下无敌,明日我进城一趟,金缕和韶光肯定都眼馋这把嫩葱”。
有时候想起来,她打心眼里感谢麦青。
那时因为韶光与米百斗两情相悦,燕频语不得已,只能把自己心悦金缕、与米百斗是假成亲一事,对麦青全盘托出。
原本也可以不说,米百斗也没想要曝光她的秘密。可若是不说,以麦青的性子,定会觉得委屈了燕频语,最好的结果,也不过是让韶光做个平妻。
米百斗是个好人,韶光更是与燕频语情同姐妹,燕频语不想因为自己,让他们这段姻缘名不正言不顺,让他们以后的孩子沾惹上什么嫡庶之别。
麦青知道真相时也气过,恨过。可燕频语就那么跪在她跟前,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,她气了半天,又不忍心了。
说到底,都是些可怜的孩子。
何况她冒着风险,说出自己的秘密,也是为了米百斗和韶光以后的幸福。
麦青最终长叹一声,对她说:“起来吧,我不怪你了。双双啊,这种事情……终归是世所不容。且小缕是我看着长大的,她的性子我了解,那位小道长怕是……唉,她心里恐怕并不如你一般。”
燕频语有些哀伤地笑了一下:“我晓得的。我心中珍爱她,也盼着有一天,她能有自己的好姻缘。娘,你放心,这是我自己的事情,明知金缕是个正常的姑娘,我不会硬拉她跟我走歪路。还望娘也不要告诉她。”
麦青愁眉不展,思忖半晌才说:“日后,你跟我一起去庄子上打理花圃吧。那里虽没有城中繁华,却是鸟语花香。人哪,不管有多大的烦心事,在田间地头走一走,也都散开了。”
燕频语知道麦青的顾虑。一方面是米百斗和韶光要成婚,她这个前任夫人还住在家中,总会有人说嘴;另一方面,她也是真心把燕频语当自己家的晚辈看,不愿她留在城中,与金缕日日相对,独自煎熬。
于是等米百斗和韶光的婚礼办完,燕频语便跟着麦青出城长住了,偶尔才会回城里住几天。一晃眼,竟就已经过了这么多年,连明明都快要满十岁了。
临睡前,燕频语盘算着,明日要去山上走一趟,捉两条白鱼好好养着。明明最爱吃那种鱼,回头她过生日,带回城里做给她吃。
第二日是个阴天,时不时吹着凉悠悠的风。吃过晌午饭,跟麦青打了声招呼,燕频语便往山腰的碧潭去了。那碧潭连着一条河,水并不深,没什么危险,麦青也不怎么担心,只叮嘱她道:“晚点怕是要落雨的,你早些回来。”
燕频语应了一声。看天上还没什么云,约摸得到夜里才会有雨,她背着篓子不紧不慢地爬上山,随手扯了路边的茅草杆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着。
那是个没名字的小潭,这座村子就在大河湾中,取水便利,少有人上山到潭边打水,因此有些媳妇姑娘,会在大夏天的时候结伴来这里洗澡。
燕频语也是跟着庄子上的女工来洗澡时,偶然发现水里有一种滋味不错的白鱼。那白鱼个头小,呆呆傻傻的,并不难捉,村里人靠着大河过生活,嫌这种鱼肉不多,处理起来也麻烦,都不感兴趣,倒是便宜了燕频语,独享一整片鱼塘。
今日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,村人都赶在大雨前忙地里的活,山上就燕频语一个人。她挽起裤腿下水,慢悠悠地捉了四五条鱼,正想再多弄几条,却见风云变色,原本还只是阴沉沉的天空,骤然乌云压顶,几个呼吸间,大雨便瓢泼而下。
燕频语被打得措手不及,连忙往岸上爬,却因为顾着怀中的鱼篓,手忙脚乱之下,脚底一滑便摔进了潭中。
潭水最深处也只到腰腹,燕频语倒是不怕,只是骤然这么摔进去,一时也站不起来,混乱中呛了好几口水。她正努力扑腾着想把腿伸直时,忽然间,头皮一痛,一股大力拽住她脑后的辫子,生生把她从水中拽了出来。
燕频语一时又想喊痛,又想呼吸,咳得惊天动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