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该重新给他一个机会吗?
沈惊棠脊背挺直了些许,双脚踩进软鞋里,想要站起身去寻他。
但起身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儿,她又缓缓坐了回去,好像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掌,将她生生按回了原处。
霍闻野已经改了这么多,也为她做了这么多,她的心里为何还是如此的不满?
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激荡,约莫是太过耗神的缘故,她靠着床柱,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这一梦竟回到了三年前,她冒雨求他被他趁机占了身子的那夜,她试探他有无婚嫁之一却被他轻佻嘲弄的那日,她定亲当日他带兵闯入的那幕,她被他用戳子盖上奴印的那一刻...
沈惊棠大口喘着气醒来,发觉脸上湿漉漉的,她抬手一摸,才发觉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。
三年前的她在提醒着现在的她,她心里的那股火,那口气,始终都未散去,霍闻野做的那些的确让她动容,却并没有真真正正地让她出气!
她愤懑不甘,面对着他的时候满心的怨恨,所以她自始至终不能向他敞开心扉!
只要她心里的恨意一日未消,她就不可能真正地接受他!
第85章
◎离开◎
沈惊棠抹了把脸,擦净脸上的泪水之后,神情一点点沉静,站起身推开了房门。
霍闻野就在偏殿坐着,眼底泛起两弯青黛,他听见推门的‘吱呀’一声,身子竟不受控制地抖了下,彷如等待判决的囚徒,而她是能够决定他生死的刑讯之人。
他竟不敢抬头看她,眉眼垂着,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...来了?”
他声音嘶哑:“你,你是怎么想的...”
沈惊棠嘴巴动了动,还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,他猛地抬起头,神情竟有几分慌乱,匆忙又截断了她的话音:“算了,现在太晚了,要不明儿早上再说吧,你饿不饿,我让人去给你弄点吃的...”
他说话语无伦次,边说边起了身,步伐竟有几分踉跄。
沈惊棠顿了顿,才道:“殿下,你听我说完。”
霍闻野一只脚悬空,已经跨出门开了,他却一动也不敢动,维持着这个金鸡独立的姿势,身姿僵硬极了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过头,从喉间挤出两个不成调的字:“你说。”
沈惊棠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能原谅你,更没办法和你重新开始,还请你见谅,也不要因此为难我的至亲家人。”
霍闻野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,猛地转过身,语气急切:“为什么?我已向你保证过,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会改,难道你还不信我?”
“我并没有不信殿下,殿下费尽周折帮我救下元朔,我内心十分感激,我也信了殿下的诚意,但是...”
沈惊棠垂下眼:“我无法忘记旧事,我恨殿下,这点是我的问题,我也无法改正。”
她说起‘我恨殿下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异常得平静,既没有咬牙切齿,也没有流泪哽咽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儿。
她语气越发平淡:“因为我恨你,所以你对我越好,我只会越难受,过往的那些事儿我忘不掉,那口怨气我总也咽不下去,更没法儿放下心结和你好好过日子,我打从心底没法信你。”
承认了这点之后,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说不出的轻松。
霍闻野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颈,半晌喘不过气来,过了许久,他才张了张唇,声音干涩:“...那你要怎么样才能不...恨我?”
他舌上仿佛系着千斤坠,‘恨我’两个字说的尤其艰涩,说完就感觉溺水一般,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不得不能忍着巨大的痛苦承认,她恨他。
想想他对她做的那些事,她怎么能不恨他呢?即便他后面再如何想要补偿,终究也是回不到从前了。
终究是...覆水难收。
“我不知道,殿下,若我能控制,也不会这么拧巴了。”
沈惊棠回答得很干脆:“哪怕我强逼着自己跟殿下在一起了,我心里依旧是有根刺,一个恨着你的人,是永远没法真正接受你的,你想要的喜爱,我也给不了。”
霍闻野表情空白,嘶声问:“那你想要如何?”
沈惊棠叹了口气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:“你放我走吧,我不想再留下来跟殿下彼此折磨了...”
她话还没说完,霍闻野便喘息急促起来,想也没想就截断她的话:“不行!”
他霍然抬头,死死地盯着她,后牙几乎咬出血:“你恨我吧,最起码你心里还能有我,大不了你打我骂我杀我出气,总比你离开我强。”
听了他的话,沈惊棠抿了抿唇,神色也决绝起来,她直直地看向他:“殿下当真不愿?”
不等霍闻野答话,她突然上前一步,把一根锋利的银簪硬塞进他手里。
霍闻野心绪动荡,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,她便又死死攥住他的手,对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划了下去。
银簪刺破肌肤,留下浅浅一道血痕。
霍闻野心跳都停了一瞬,幸好他反应及时,忙卸了力道,一把丢掉银簪,手掌托住她后颈,慌忙查看她伤势:“你疯了不成!”
见她只是划破一层油皮,浅浅冒出几滴血珠,他才慌张地松了口气,又忙不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给她止血,心脏仍是狂跳的厉害,撒药粉的时候手都有些抖。
他怒声质问,声音却克制不住地轻颤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!”
沈惊棠静静地看着他:“殿下若是不想放了我,那就亲手杀了我吧,殿下能忍受这种彼此折磨的日子,我却忍不了,与其一辈子活着受罪,还不如早些解脱。”
跟霍闻野折腾了这么久,她是真的累了,只要霍闻野在她身边一天,她就会反复不断地想起过往的遭遇,日复一日地更恨他一点,她会只记得他的坏处,无法记住他的任何一点好。
她做不到原谅他,至少现在不能,但却又被他强行拘在身边不得解脱,长此以往,她最终会被各种负面情绪折磨得面目全非。
她不是这么轻易寻死的人,她想要以此来逼迫他妥协。
霍闻野卡住她脖颈不让她乱动,手指发着颤,却仍恨声道:“你真以为寻死觅活这招儿对我管用?”
沈惊棠垂下眼:“殿下不防试试,你总有救护不及的一日。”
他面上恶狠狠的,眼眶却早已通红,强忍住话里的哽咽:“你就真的这么恨我?宁可死也不想留在我身边?”
沈惊棠垂下眼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霍闻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不知过了多久,他齿缝间才挤出一个字:“好...”
他背过身不看她,克制不住地哽咽,恨声道:“你走吧,现在就走,走的越远越好。尽快走,最好一辈子别被我碰见,不然我怕我控制不住又把你抢回来。”
他是真的怕了。
哪怕知道她寻死觅活可能是装的,他也不想冒这个险,他总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地盯着她,万一她哪天想不来真的寻了短见,霍闻野简直不敢想。
她可以拿自己威胁他,他手里却早就没有了能留下她的筹码。
留下她,他会高兴;放走她,她会高兴——他到底是妥协了,他希望她高兴,哪怕代价是自己痛苦一辈子。
沈惊棠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没料到他妥协得这么快。
一瞬的惊愕之后,她很快做出行动,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,还在门边和他错身而过。
他一手扶着门框,坚硬的楠木上留下清晰的指印,哽着声音:“你怎么能这么心狠...”
沈惊棠微微趔趄了一下,忍住了一瞬生出的回头的冲动,垂下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王府。
第86章
◎战败身死◎
沈惊棠心绪起伏,脚下跟生了风似的,直到走出老远,她的情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跟霍闻野纠缠了这么久,如今好容易重获自由,她心里居然有点茫然,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她像是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了许久,直到天色泛白,街上渐渐热闹起来,她抬头看向青天,只觉天高地广,心胸一点点开阔起来。
她思忖片刻,转身去了姜戈住的小院儿。
这一路她边走边想,好容易和霍闻野断了,长安是肯定不能再留,不然万一哪天他发起疯来又得把她捉回去可怎么办?姜家的根基在北地,但长安和北地隔着何止千里,她也不想再大费周章地回去,再说那儿也算是霍闻野发迹之地。
思来想去,她能去的地方只有汉中了,那地方她和裴苍玉去任上的时候待过几年,是块熟悉的地盘,再加上那里土地肥沃山灵水秀,实在是个好去处。
一家子能聚在一处当然是最好的,沈惊棠见着姜戈便问:“姐,你要跟我去汉中吗?”
姜戈面露诧异:“去汉中做什么?”她迟疑了下:“你不是跟摄政王...”霍闻野能放她离开?
沈惊棠一笔带过:“我和摄政王已经断干净了,想找个靠谱的去处,最好这辈子也碰不着他,既然要搬走,自然是咱们全家一块搬。”
姜戈有些迟疑:“若是我一个人去汉中倒是没什么,只是我底下还有两个小的,大姐儿才开蒙,二郎连路也走不稳,现在也不是挪动的时候。”她想了想:“不如这样,你们先在那边儿站稳脚跟,等过上个一年半载,我再带上孩子和陪嫁过去。“
说到陪嫁,她又看向沈惊棠:“你手头可还宽裕?我这儿有些余钱,你想在异乡站稳脚跟,手上可不能短了银钱。”
沈惊棠摇了摇头:“姐你放心,我这儿钱是够的。”爹娘曾留下一笔应急的银子,她这些年买地置产的,手头也攒下不少,过日子绰绰有余。
姜戈便不再多说什么,起身道:“那你先在我这儿住上一两天,我帮你联络马车和镖局,还有去汉中这一路要吃的干粮食水。”
沈惊棠不想在长安多待,在她姐家里住了一夜便动身出发,没想到才出城门,马车就被人拦住。
她撩起车帘一看,就见车外立着一匹高头大马,骑马之人唇若涂朱,鼻若悬胆,不是元朔又是谁?
她先是一惊,又是一喜:“怎么是你?”
元朔也不跟她客气,撩起帘子,一屁股坐进马车里,还把她往里挤了挤:“虽然肃王世子被摄政王找到了,但我也不可能再任世子护卫一职,肃王那里我回不去,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呢,就听大姐说你要去汉中,正好我跟你一道儿去,咱们彼此还有个照应。”
沈惊棠自然不会拒绝,又问:“那你那些下属呢?”
元朔道:“西北袁将军跟我是同袍,我给袁将军写了封信,把我那四五十个下属安排到他麾下去了。”
沈惊棠又想起一件事,忙问:“对了,我记得摄政王说你的部下里出了个内奸,世子丢失一事都是那内奸搞的鬼...”
提到这个,元朔一脸晦气:“别提了,我本来想把那人大卸八块呢,结果摄政王派人来把他提走审问了。”他撇了撇嘴,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:“他倒的确有几分本事...”
提到霍闻野,沈惊棠脸上有些许不自在,心不在焉地嗯了声。
元朔注意到她神色,重重在她肩上拍了一下:“成了,你也别想那么多,反正你现在和他是断干净了,以后就咱俩好好过吧。”
他和阿也妹妹简直是天定的良缘,虽然走了个裴苍玉又来了个霍闻野,但兜兜转转陪在她身边的还是他,再过两年,他给阿也妹妹生上五六七八个孩子,老姜家的香火也算是有人继承了。
这赘婿梦元朔是越做越美,忍不住傻乐起来。
沈惊棠肩膀快给他拍断了,没好气地抬腿踹了他一脚。
......
摄政王府里,巴图海小声回禀:“殿下,王妃...哦不,姜姬...不是,沈娘子已经离开长安,动身去往汉中了。”
沈惊棠的身份实在太多,而且时不时就得来回切换上一遭,他都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