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闻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形容潦草狼狈,靠在椅背上坐没坐相,再不复往日的龙骧虎步意气风发之态,整个人仿佛生了场大病,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似的。
听了巴图海的回禀,他垂眸低低地嗯了声。
巴图海见他这般模样,后面的话更不敢开口了,还是霍闻野瞟了他一眼:“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。”
他略略停顿,自嘲一笑:“我现在还有什么受不住的。”
巴图海吭哧了两声,才道:“沈娘子不是一个人去了,那位元朔小将...陪他一道去的。”
霍闻野神色顷刻间变得骇人,心头一阵闷窒,一瞬间甚至忘了该如何喘气。
巴图海忙道:“只要殿下开口,卑职立刻出城将他们二人锁拿回来!”
霍闻野嘴唇一动,本能地想要下令,但话到嘴边,又被他自己硬是咽了回去。
他只觉得喉间吞了刀片,割的他血肉生疼,他舌尖甚至尝到了一股铁锈味。
他脸上自嘲之意更浓:“锁拿?我又有什么资格锁拿她?就算她跟旁的男人在一起了,我又有什么多嘴的余地?我是她夫君还是她情郎?”
他默了许久,到底没忍住:“...你遣人跟着她,不要...不要搅扰她的生活,只派人盯着便是,有什么不对,及时向我汇报。”
他复又重重叮嘱了句:“记得盯劳了。”
说来说去不还是放不下吗,自家王爷这辈子就跟鬼一样缠上沈娘子了,谢枕书在心里腹诽了几句,适时岔开话题:“既然新帝已经抵达长安,咱们是不是也该腾出手来料理灵王了?”
他表情一点一点端肃起来:“从新帝假死一事可以看出,灵王和肃王已经联手,这二獠一个有先帝嫡子的名位一个有数万兵马,若他们真的勾连谋反,只怕会有大乱子。”
霍闻野抬手捏了捏眉心:“要打败他们不难,但咱们当初到底是仓促起兵的,根基不稳,想将他们斩草除根确实困难,也不知道他们手里还有多少底牌,而且咱们若是先出手,只怕天下人都要站在咱们的对立面了,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师出无名。”
谢枕书见他对局面了若指掌,心里先放下一半儿:“有对手不可怕,最怕的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,您既然心里有成算,咱们便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霍闻野倒是沉稳许多,语气平淡:“你也别太早给我戴高帽,咱们的家底儿你是清楚的,并没有必胜的把握。”
谢枕书立刻敛了神色,细细和他商议起来。
......
想要在一个地方落脚,首先要干的事儿就是买屋置产,她在汉中有两处宅院和一个铺面,暂住倒是够的,要是想在这儿长久生活,还得想法子花钱多置办点田产铺面,让钱能生钱,不然手头这些死钱花一个少一个。
人有了奔头就有了干劲,沈惊棠在汉中有不少熟人,她特地买了不少礼物,上门探访了之前关系很好的陈县丞,想要打听看看最近有没有卖地卖屋的人家。
陈县呈五十多才中了个举人,然后就被派到汉中的一个县上来做这小小县丞。
他因着前途不显,干了好些年也没升迁,他原本有一儿一女,结果双双染上时疫不幸身故了,只留下一个小孙子由他们老两口带着,沈惊棠时不时便上门探望两位老人,二老但凡有什么大病小病她总能帮着搭把手,久而久之,夫妻俩也拿她当亲戚待。
他听了沈惊棠来意,笑着捋须:“我在这儿当差近十年,也陆陆续续攒下百亩良田和几间上好的铺面,这些田产铺面交给你我也放心,你若是有意,我便宜点卖给你。”
沈惊棠还当他老人家开玩笑,笑着道:“您别逗我了,把您的家产都给我了,您以后怎么办?”
陈县丞笑道:“我也不瞒你说,我今年六十有三,已经递交了致仕的公文,下个月便要动身返乡了,我们在老家也有田地铺子,手头再留些活钱,当个富裕乡绅还是绰绰有余的,再说了,这些家产交给你我也放心。”
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,沈惊棠立刻点头:“您放心,我一定不会辜负您一番心血的。”为表诚意,她还道:“您看什么时候有空,我可以尽快跟您过契。”
陈县丞却摆了摆手:“先别急。”他想了想,面上多了些凝重:“吏部批准我致仕返乡的公文刚下来,我本来没打算那么快就立刻汉中,只是被一方豪强盯上了,这才不得不尽快变卖家产离去。”
沈惊棠惊讶:“您可是一地父母官,还怕什么豪强?是哪家人啊?”
陈县丞表情有些复杂,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二字:“霍家。”
听到‘霍’姓,沈惊棠不免愣了下,陈县丞轻叹了声:“金陵霍家原本也是出了名的百年世家,后来受牵连之后才落败了,拖家带口的来到了陇南,他们家虽说衰败,到底也是瘦死的落魄比马大,家资人脉一样不缺,在官场上亦是能说得上话,听说还做起了军粮的生意,又和肃王颇有来往。”
他皱起眉:“短短六七年,他们家的势力已经遍布了陇南,陇南又和汉中交接,他们前几天便把手伸到了汉中,不知怎么竟瞧上了我们家这百亩地,我本来也不是多事的人,他们要是诚心想买我自然不会拒绝,可谁承想这霍家人霸道惯了,只肯按市价的六成给我。”
他看向沈惊棠,这才露出一点笑:“说句心里话,如果是六成的价格,我宁可给你都不愿意便宜那起子人,你若是不怕,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都归你了,你只给我和你婶子付个养老钱便是。”
听他说完,沈惊棠心里不由震了下。
如果她没猜错,陈县丞口中的霍家,应该就是霍闻野本家!
这家人为了抹平多年烂账,把家里的阴私事儿都扣在十五六岁的霍闻野脑袋上,霍闻野和他们虽然是血脉至亲,但也是生死仇敌。
之前有先帝在的时候,霍闻野自然没法儿收拾他们,后来他篡位得势,灵王又紧跟着找茬来了,他暂时也腾不出手来。
但沈惊棠相信,只要霍闻野彻底掌权,他要干的第一件事绝对是血洗霍家上下,有这么一把大刀在头上,他们还敢如此放肆,还真是不要命了。
她心里诧异了一时,很快回过神,笑道:“这怎么可能?陈叔你放心,我必不让你们吃亏。”
这机会实在太好,能盘下陈县丞的家产,一家子后半生都不必愁了,她也不怎么害怕和霍家争斗,人生在世总有拦路虎,没有霍家还会有李家王家,她如果遇到事儿就退缩,这日子也不必过了。
再说了,有霍闻野在,霍家也蹦跶不了几天了。
陈县丞见她不介意,心里一块大石也落了地,两边谈的顺畅,当天就过了契,沈惊棠按照市价的八成付了钱,也幸好元朔这些年在外打仗也攒了不少钱,不然她手里的钱还真不够。
过完契之后,陈县丞心里却有些担忧,忽然决定带着一家老小提早上路,沈惊棠劝了两次没劝住,便在城门口和他辞别了。
陈县丞总觉得霍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,催着车夫紧赶慢赶,直到第三天夜里,一家人正蜷缩在马车里昏昏欲睡,忽然听见车外马儿一声长嘶,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半。
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,老夫妻和小孙子都被甩出了车厢,陈县丞连忙护住老妻和幼孙,一双老眼看向车夫,厉声质问:“出什么事儿了?!”
然而车夫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,就着一线月光,他清晰地看到车夫脖子上插着一只利箭,已经气绝身亡,就连拉扯的骏马脖颈上也插着一只长箭,箭矢的尾羽还在兀自颤动,马儿痛苦地嘶鸣着。
后面牛车上坐着家里的三五个侍婢护院,也都被利箭钉穿,死状凄惨。
瞧清了眼前宛如地狱一般的场景,陈县丞一家脸色瞬间惨白,身子抖若筛糠。
对面山坡上突然跳下了几个黑衣人,为首那人五官深邃俊美,瞧着有二十六七,眉眼处竟和霍闻野有几分相似。
他歪着头笑了笑:“陈县丞怎么走的这么急?走之前也没跟我们这些熟人好好告别。”
陈县丞面白如纸,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:“霍闻玉!”他目眦欲裂,呼吸粗重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霍闻玉一步步向他靠近,笑着道:“县丞不是想回老家吗,我专门来送县丞一程!”
陈县丞还没来得及开口,忽然听到身畔妻子的惊呼声,他只觉得胸口一凉,低头一看,一柄长剑透胸而入。
霍闻玉把长剑旋了一圈,任由鲜血喷溅了他一身,他依旧是笑吟吟的:“本来只要县丞家产卖给我,我也不欲逼人太甚,谁让县丞如此不识趣,我也只能亲手送你回老家了。”
短暂的静默之后,陈县丞的家眷凄厉地惨叫起来,霍闻玉不耐烦地轻轻皱眉,转向身后属下:“都处理掉。”
就听‘扑扑’两声刀尖入肉的闷响,山间很快没了声息,霍闻玉的手下瞧见那幼童尸体,犹豫了下,才问:“主子,那百亩田地和粮草已经卖给旁人,咱们杀了他也于事无补,再说了,筹措给肃王的粮草已经够数了,咱们犯不着杀了他们一家老小吧?毕竟也是朝廷命官...”
“我知道,”霍闻玉甩了甩剑刃上的血,笑悠悠的:“被这老东西摆了一道,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,霍家再败落,也不是这些小人物能撼动的。”
这人是霍家嫡长子,按照亲缘论,霍闻野还得叫他一声‘长兄’,当初霍闻野就是主要为他顶罪的,霍家败落之后,他的心性也越发狠毒偏狭了。
属下不好多说,他又道:“不过死了一个致仕小官,有什么可怕的?咱们的粮草已经筹备齐全,只待肃王和灵王联手发难,霍闻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,到时候霍家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,还用担心这几条人命?”
说到‘霍闻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’的时候,他嘴角的笑意扩大,眼底甚至生出几分不正常的癫狂。
等霍闻野正式掌权,霍家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,所以他们抓紧了机会彻底效忠肃王,最近正是丰收的季节,陈县丞田地里的粮谷还没来得及收割,这次想要买下他的百亩良田,也是为了肃王的兵马筹措粮草,陇南的粮食几乎被他们搜刮完了,只能把主意打到相邻的汉中,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威逼利诱买下了汉中十数家乡绅的粮食田地,没想到却在陈县丞这里遇到了绊子。
等把剑刃擦得干干净净,他才转过身,吩咐道:“把这儿处理干净,走吧。”
......
有了陈县丞的田地铺子,沈惊棠和元朔在汉中过得颇为滋润,但好日子没过几天,风声又有些不对,汉中进来了一些流民,议论着长安好像在打仗。
沈惊棠和元朔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,就收到了姜戈的一封家书。
信上先是说明了长安的确在打仗,姜戈也在信上报了平安,说是带着孩子躲到了乡下,然后再细说了打仗的过程。
本来地方的粮草和军械是由中央调拨的,所以朝廷才能拿捏各路亲王,但肃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额外的粮草和军械,又和灵王里应外合,短短三日内便攻陷了长安。
而霍闻野则战败身死,脑袋被高悬在了城门之上。
沈惊棠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,脑袋里一片空白。
【📢作者有话说】
这章比较长!!!
第87章
◎确认◎
霍闻野死了??脑袋还被人悬在城门口??
沈惊棠第一反应就是不信。
祸害遗千年,霍闻野这种缺德冒烟的少说能活个三千年,他怎么可能死了呢??是不是阿姐弄错了?
元朔正好从后面出来,见她瞧的入神,他也凑过来瞧了眼:“看什么呢?”
沈惊棠猛地转过身,死死攥住元朔胳膊:“陪我去趟长安!”
元朔愣了下:“好端端的去长安做什么?”
她呼吸急促:“灵王和肃王在长安发动了兵变,阿姐在信上说,霍闻野已经伏诛,脑袋被悬挂在城门之上。”信纸在她过度用力的指下皱成一团,她抿了抿唇:“我要去亲眼看看。”
之前霍闻野也有差点被问斩的时候,但那时候她的心绪平平,甚至没有一丝起伏,只是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回避霍闻野要死的事实。
但眼下,霍闻野被斩首横死的消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,她却不肯相信他就这么死了。
元朔一脸费解:“死人脑袋有啥好看的?别去了,仔细吓着你。”
要不他俩相识多年沈惊棠就是对他不来电呢,他俩脑袋里的想法完全凑不到一块去。
沈惊棠恨不得跳起来给他的榆木脑袋敲几下,拔高了声调:“我要知道他到底死没死?明白了吗?!”
元朔这回倒是听懂了,不过脸色却更为费解:“他死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?他死了你不是更安全?后半辈子都不用担心有人缠着你了,就算他没死,你这么一去,他万一又要跟你纠缠呢?”
他这话问的倒是犀利,沈惊棠一时语塞。
是啊,霍闻野是死是活跟她又有什么关系?俩人不都断干净了吗?她不是巴不得这辈子没人再觊觎她吗?
她一时心如乱麻,自己也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,不过还是坚持道:“我就去瞧一眼,确认了我就回来,你别问了。”
阿也和霍闻野的事儿他差不多见证了全程,在北地的时候,霍贼就对她处处以权势相逼,她恨他恨得牙痒痒,怎么这会儿倒在意起他的死活了?
元朔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可想好了,你之前是霍闻野的宠妾,我算是肃王叛将,咱俩去长安指定没什么好事儿,就为看一眼霍闻野,冒这么大险值得吗?”
沈惊棠只是短暂迟疑了一瞬:“我帮咱们易容好,只在城外看一眼就走。”她语气带上了几分执拗,反复强调:“我要瞧一眼,就一眼...”
元首见劝不住她,也只得点头允了。
从长安到汉中差不多两日的脚程,原本长安是繁华的万都之都,但经了这场战乱之后,他们越靠近长安,就越觉得萧条荒芜,路上碰到了流民也越来越多。
霍闻野治军严格,之前发动兵变的时候,只屠杀了那些王子皇孙和反对他的官员,百姓却是一个没伤着的,整个长安城也未遭受什么大的破坏,这灵王和肃王倒好,攻破长安之后为了激励士气,放纵部下烧杀抢掠,一场仗打下来竟然毁了半壁城池,长安的人数直接锐减了三分之一,这般不择手段,也难怪能以最快速度取得胜利了。
马上要到长安城,周遭四处戒严,城外还散落着不少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残戈断戟,长风掠过,展开了插在地上的数面残旗,隐隐能瞧出上面写了一个‘霍’字。
沈惊棠忽然生出一股怯意,她口舌开始发干,声音也艰涩起来:“咱们还是回去吧,我,我不想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