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问他为何不登门拜访,眼下朝中局势紧张,她去公主府倒还好,若陆启南来府上见她,反倒是坐实了谢杞安站队三皇子的流言。
“不知驸马见我,所为何事?”
“西边有消息了。”
宋时薇瞳孔猛然一颤,神色陡变,方才的冷漠疏离顷刻间消失无踪,整张脸皆染上了焦躁的之色。
陆启南没等她问,继续道:“只是零星的一点消息,并不真切,但这也是三年来头一回有消息传回来,无论如何,我都会去查证。”
“上回赏花宴前,我才得消息不久,尚未完全问清楚,所以没有直接同你说。”
“西面边关,有人见到了当初那支使团的人了。”
宋时薇呼吸慢慢和缓下来,她按了按心口的位置,在椅子上坐下。
她想得太好了,以为哥哥回来了。
可那怎么可能,三年了,便是有消息,也只会凶多吉少。
她问:“哥哥还活着吗?”
陆启南摇头:“还不知。”
宋时薇唇瓣抖了下,脸色有些惨白,她朝陆启南望去,想从中找到些许说谎她的痕迹,所幸并没有。
她怕对方是为了安抚她,特意瞒下了噩耗。
陆启南看着她的面色,快步朝她走近,想伸手拍一拍她的肩,又想起现在已经不是从前,宋时薇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,便又收了回去。
他道:“我已经派人去了边关,一旦有更确切的消息,会立刻告诉你。”
“只是边关遥遥,许是要耽误几日时间,别太忧心。”
宋时薇慢慢嗯了一声。
她已经担忧了整整三年,不会着急这几日的,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,无论结果如何,她都想要一个真相。
陆启南问:“谢大人可有提过此事?”
宋时薇摇头,若谢杞安知道,应当会告诉她的。
陆启南见她摇头并未觉得失望,只觉意料之中,否则宋时薇方才的反应也不会如此。
当年谢杞安报恩求娶一事他也知道,那时候宋家孤立无援,无人敢帮,只有谢杞安伸手了,但对方在找人这件事上莫说半点动作都没有,甚至连过问都几乎没有。
既然是宋家的恩情,为何只帮宋时薇一个?
但谢杞安确实护住了宋家母女,他站在外人的立场,无从质疑。
陆启南朝宋时薇望去,对方眼尾垂着一点泪光,垂首坐着的样子一如小时候。
他算是看着她长大的,她原本是弟弟的未婚妻,门当户对,两家早早定下了婚约,两小无猜,感情甚笃。
他也一直觉得弟弟会娶对方,只是不曾想造化弄人。
三年前,宋时薇刚成婚的那段时日,他留意过她在谢府的生活。
陆家当时处境亦不好,他做不了什么,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弟弟默默关照几分,若宋时薇过得不好,他可以出手安排她和宋母离开京城。
不过,这些料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,宋时薇成婚后,宋家的事就平息下来了,连叛国投敌的说词也不再有人提及。
但陆启南始终觉得当初求娶一事,谢杞安另有目的。
他语气温和下来:“这三年,你过得如何?”
宋时薇颔首:“一切都好。”
陆启南顿了顿,余下的话没有再说,他那点捕风捉影的怀疑并不能站住脚,何况他又是陆焕的兄长,从他口中说出来,反倒像是在故意挑拨两人间的夫妻关系。
他收起心思,道:“宋夫人先行,我再留片刻。”
宋时薇起身,临走时轻声道了句谢。
出了酒庄,余下的几家铺子还要继续查账。
宋时薇心不在焉,翻看账簿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,有时一页翻过去了却什么都没记住,又回过头来重看一遍,若非今日出门早些,许是要查不完。
回去时,青禾问:“姑娘怎么了?”
她猜道:“是不是驸马说了什么,叫姑娘为难了?”
宋时薇摇头,陆启南并未没提及长公主和三皇子的事,甚至怕她误会,一开始便解释清楚了。
她手指缠着帕子的一角,心绪有点乱,锦帕揉皱又松开。
马车到府上,已经临近下晚。
自她送药膳后,这几日谢杞安皆是回府用膳的,倒不必派人去送。
宋时薇扶着青禾的手从马车上下来,顺口问旁边的下人:“大人回来了吗?”
对方摇头:“还未回呢。”
不多时,另一架马车从府外驶进。
牵马的下人不禁乐了下,想着大人近日心情好,壮着胆道:“夫人方才还问起您回来了没有,一转头您就回来了,可真是巧。”
谢杞安看了他一眼:“夫人刚回?”
对方忙答道:“半盏茶前。”
谢杞安收回视线,大步朝主院走去。
里屋,宋时薇刚坐下不久,听到脚步声抬头瞧了眼,便站起身来,温声道:“大人近来回来得皆早,朝中太平无事?”
谢杞安走近:“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他抬手解开腰封,接过宋时薇递来的外衣换上:“皇上龙体康健,免了进宫侍奉的功夫。”
说着微微躬身,方便宋时薇替他理平颈后的衣领,待直起身后才问道:“下午查账查了这么久,可是铺子里出问题了?”
宋时薇摇头:“遇上人说了些话,所以耽误了时辰。”
“何人?”
“陆启南。”
谢杞安动作一顿,原本舒展的眉眼落了下来:“我说过,不要再见他了。”
宋时薇听出他语气里不愉:“无关立嗣一事。”
她道:“是哥哥。”
谢杞安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下。
宋时薇没察觉,耐心解释道:“驸马见我,只是为了说西边边塞有当年那支使团的消息了,虽然还未证实,却很可能是真的。”
她说完,抬眼问道:“大人在朝中可听到过?”
她眸光微闪,星星点点皆是期待。
谢杞安道:“未曾。”
“西域不太平,朝中确实有消息
,不过皆是战事。”
“陆启南的消息未必是真,当年回来的那几人仍在朝为官,不无借此生事大做文章的可能,谨慎提防为上。”
他声音冷硬,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眼中的希冀,面无表情道:“这件事我会同陆启南确认,如今朝堂人心不稳,你们不必再见。”
他不想她多虑,出言道:“用膳吧。”
宋时薇纤眉轻蹙了下,抿起的菱唇快压成了一道直线。
她敛下心头划过的一丝异样,虽不大赞成谢杞安的说话,却也没有直言反驳。
若非有了确实的消息,陆启南不会特意来见她,许是因为消息太散,所以谢杞安才没有耳闻,又或许近来公务繁杂,对方没有留意。
她轻轻一点头,陪他一道去了饭厅。
晚间,外书房。
祝锦叩门进来,一眼便看到大人站在桌案的烛台前,手中还余一角尚未烧尽的书信。
她收起视线,低头问道:“大人,您叫奴婢。”
京城中的人皆以为她是圣上赐给谢杞安的,彰显圣恩的同时还一并监视谢杞安府中事宜,其实她一开始就是谢大人的人,然后才进了宫。
谢杞安松开手,任由火舌燎起那最后一点纸张,他道:“从明日起,各府的帖子就不必再往主屋送。”
不往主屋送,就意味着不必告诉夫人。
帖子扣下,那夫人外出出行呢?
“亦不必。”
祝锦张了张口,低声应了声是。
烛光晃了下,明明灭灭印在谢杞安的脸上。
那张烧掉的纸是密探今晚刚送来的消息,西边边塞的动作太大,不止陆启南得到了风声,当初回来的那几人也一样知道了,且要更快一步。
杀手已经派出去了,那支使团的人能不能活下来尚未可知。
他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,亦没有顺水推舟。
无论那些人是死是活,都动摇不了他在朝中的地位,但他不想让宋时薇想起旧事。
她和陆启南的每一次见面都会勾起不必要的记忆,即便宋时薇没有说,他也能感觉到,那些原本落在他身上的心思骤然抽离。
如若宋时薇从来没有把心放在他身上过,他许是察觉不到,可他见过了她的关心,就不可能再任由那点微末的情意从他身上抽走。
谢杞安抬手掐灭了烛芯,一面朝外走一面吩咐事宜。
祝锦低头听着,听到最后,松了口气——大人不是要幽禁夫人,只是不想夫人外出。
谢杞安道:“不要让她察觉到。”
祝锦点头:“奴婢省得,大人放心,府上的事奴婢会安排好的。”
她喜欢夫人,也不愿看夫人受委屈,况且夫人平素不爱出门,行事起来倒也简单。
谢杞安回主院时,已是子时之后,沾了一身寒霜。
他在炭炉前站了片刻,待身上和暖起来,这才进了里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