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帐下的人正睡得安稳,他放轻了动作,伸手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描摹而过,指腹游移到那双唇瓣时停了停,又克制地收了回来,并未将她惊醒。
谢杞安薄唇微启,唤了一声:“婠婠。”
一夜安稳,翌日不用上朝。
宋时薇醒时,天色仍旧昏暗无光,阴沉沉一片。
青禾听见动静从外进来,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汽,这才往屋里走:“外头落雨了。”
宋时薇问了句:“雨落得大吗?”
青禾摇头:“倒是不大,不过从寅时之后就开始下了,到现在还没停。等这场雨落完,应当得换冬衣了。”
眼下已经点了炭炉,不过也只是入睡前才烧上一两个时辰。
宋时薇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她抿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气,雨天懒散,尤其是秋冬时候,更是容易疲累。
青禾道:“姑娘困的话,不若再睡会儿?”
宋时薇摇头,待洗漱后才想起来问:“大人走时,淋雨了吗?”
答话的是主院的另一个婢女:“回夫人,那会儿风不大,连廊里还干爽。”
用过早膳,宋时薇见到祝锦,下意识想问有没有公主府的帖子,亦或是驸马的,转念一想这才过了半日,不可能这么快。
她敛下略有些急躁的心思,问了府里的各项事宜。
正问话,隐约听到了些动静。
宋时薇侧头听了会儿,问道:“后园什么声音?”
祝锦道:“是下人在往园子里搬花盏。”
“大人昨日吩咐的,说花鸟司新培育了批菊花,之前一直养在暖房里,眼下开得正好,特意搬来给夫人观赏。”
宋时薇闻言朝窗外望了眼,吩咐道:“雨停了再搬吧。”
祝锦知道夫人心善,忙解释道:“这会儿无风,搬花的下人皆从连廊下走,淋不到的,何况花瓣娇惯,奴婢也不会让人淋着雨去送。”
她道:“待雨停了,夫人去后园瞧瞧,那菊花开得格外漂亮。”
宋时薇点头应了。
晌午过后,雨势渐收,不一会儿便停了。
宋时薇依言去了后园,在看到花盏前,她并没有抱什么期待,之前在公主府的赏菊宴已经瞧过了,眼下只是答应了祝锦,顺势过来罢了。
不过念头在见到那些菊花后消散无踪,公主府的菊花已是千奇百艳,各类品种几乎搜罗全了,眼前的这种却从没有出现过。
大朵的花苞盛放开来,花瓣繁复优雅,层层叠叠,像是金色的丝绒,格外雅致。
若光是一盏也就罢了,可整个暖房全都填满了,几乎连成了一片花海。
青禾瞪大眼睛惊叹:“大人不会是将花鸟司的园子搬空了吧?”
宋时薇虽没有惊呼出声,却也被震了一震。
菊花的气味并不香浓,她下午的小憩便没有回屋,直接待在了后园的暖房里,出来时,身上沾了不少幽冷的香气。
青禾小声揶揄了句:“姑娘现在出去,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刚用菊花泡了澡。”
宋时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慎言,不然罚你月钱。”
青禾立时闭了嘴。
晚间,谢杞安下值回府。
宋时薇特意问了问:“那些菊花一直放在府中,无事吗?”
如此名贵的品种,连长公主也没有,应当是花鸟司培育出来进贡给宫中各位妃嫔娘娘的,亦或是用在祭天大典上。
谢杞安闻言只略抬了下眼帘,神色如常道:“无碍。”
他问:“喜欢吗?”
宋时薇犹豫了下,还是点了点头,之前宋家的园子里也种了许多花,都是母亲精心照料的,她和母亲不同,她只喜欢看,不喜欢侍奉花草。
这种旁人培育出来的名花,不用她再费心照看,实在合她心思。
谢杞安道:“喜欢便留着。”
他语气随意,好似那花房里的菊花不是多名贵的品种,只是路边探出来的野菊。
宋时薇眼中浮出些许笑意,想着对方指派人去花鸟司搬花时莫不是没有亲眼瞧过,她唇角轻轻抿了下,问道:“大人还没有去花房看过吧?”
谢杞安朝她望去,视线顿了下:“夫人陪我一道吧。”
眼下虽已入夜,但提着灯盏也可一观,只是不如白日里看到时那般漂亮,她原本视线想提醒他明日上值前记得去一次后园,没想到对方误会了她的意思。
宋时薇没拒绝,转头吩咐婢女去多提几盏灯来。
往后园去时,起了风。
她出来前忘了添衣,正想着要不要唤青禾回去取,肩上忽然一重,熟悉的气息裹着暖意而来,将她从头到尾罩在其中。
那是谢杞安的外袍,对方回来后还未来得及换下。
宋时薇伸手拢了下,轻声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
从主院往后园,需得走上一段路。
宋时薇简单说完府上的事,侧头问道:“大人今日见到驸马了吗?”
谢杞安神色有一瞬间扭曲了下,下一刻又恢复如常,他声音冷肃,在夜色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:“未曾。”
宋时薇并未察觉,只点了点头。
事关哥哥,她实在有些急,失了往日的
镇定。
昨日在酒庄,陆启南说过,要她等一等,她以为自己能等得了,没想到竟然这般没有耐心,这还是头一回如此。
她正想着,就听身侧的人突然开口道:“府里几处书房的书需整理出来,他人经手,我不放心,劳烦夫人辛苦一二。”
她回神,有些没听清:“大人方才说什么?”
谢杞安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,闻言并不意外,语气淡淡又重复了一遍。
宋时薇想了想,问道:“大人的东西,妾身都能翻动吗?”
“都可。”
“你是我夫人,府里的东西皆可过问。”
他甚少瞒她,哪怕朝中之事也从没有隐瞒过,只是她从不去问,亦无兴趣。
谢杞安隐在夜色中的眉宇慢慢折了下,他不愿将她囚困在无人知道的地方,也不想她再见陆启南,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留在府中,断开书信请帖。
但凡她喜欢的,他都可以搬进府中,无论什么,哪怕是太和殿中的那张龙椅。
他不想让宋时薇察觉出来,所以尚不能操之过急。
成婚三载,她终于对他亲近些许,他不准有任何人来破坏,只消没有这些旧事来占据她的心神,他便可徐徐图之。
有一瞬间,他动了杀心,除掉陆启南并不是难事。
谢杞安双眼半眯下,心思浮动。
就在他认真思忖之时,手指被人轻轻碰了下。
宋时薇问:“大人冷不冷?”
他侧头望去,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着关切,正朝他看来,哪怕夜色中亦是清凌凌一片。
方才凝起的杀意顷刻间消散了个干净,他反手握住了那只一触即分的柔夷,指节收紧,掌心的温热暖住了贴合在一起的肌肤。
宋时薇轻轻动了下,没能抽回来,便不再动了:“是妾身多虑了。”
从暖房回来,那件外袍上沾了些许冷香。
宋时薇脱下时,特意问了句:“大人若不喜这味道,妾身吩咐人收走。”
“不必。”谢杞安从她手中将外袍接了过去,放在了桌角的矮几上,他对沾上何种香气并无感觉,何况这外袍她穿过,他怎么会不喜欢。
宋时薇只当他亦喜欢暖房里的菊花。
第二日,她去书房理书。
谢杞安并未言明先后,她便从主院的书房开始整理。
内外书房平日皆有专门的下人进来洒扫,不用她费心,书架上的书册是谢杞安亲手整理的,并不繁乱,大体上皆十分规整。
宋时薇不知他具体要整理成什么样子来。
今早问时,谢杞安只道随她的意。
她站在书架前心道,当真按她的意,她就把这些藏书尽皆搬走,全换上游记折本还有乱七八糟的无用闲书了。
到时候怕不是对方每次进书房都要头痛上一阵。
她在脑中想象下,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。
好在书房无人,只她一个,倒是没人看到她方才失态的样子。
宋时薇一排排看过去,手指轻点,偶有看到放错的书册,便将那本抽出来先放到一旁,这么一排排看下去,倒是理出不少来。
她在书房里待了足足一上午,才将将清点完一面。
青禾来唤她用膳时,她有一瞬眼晕,险些没看清门槛,脚下踉跄了下。
青禾赶忙伸手将她扶住:“姑娘在书房待了这么久,定是累了,剩下的不如明儿再理,反正大人也不着急。”
宋时薇点了点头。
午膳后,她去书房将余下没放完的几本书册放好。
至于剩下的两面架子,她留待明日再看,转身时,视线在没理的书架上掠过,停留了一瞬。
之前被谢杞安拿到桌上的那方锦盒又放回了原处,端端正正摆在书架的正中,里头的双鱼玉佩不知还在不在。
宋时薇只是看了一眼,便又收回视线,对方虽然说过府上的东西她皆可以过问,但有些还是不去碰得好。
况且她心下并无过问的打算,对方心中有牵挂之人,她又何尝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