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知道不该想,可偏偏控制不住思绪,只要一合上眼,那些大红色的喜幔便涌入眼前,好似真的能看到一般。
唇角不知何时被咬破出一个小口,腥甜的血珠沾到了枕巾上,她全然没有发觉。
宋时薇直到巳时才起身,眼底下是脂粉都盖不住的青灰色。
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,原本那点微末的亮光彻底从眸中消失不见,魂不守舍,惊惧难定,全然是一个人彻底心死之后的模样。
谢杞安每日抽出一半的时间来陪她,除却放手这件事,他几乎对宋时薇予取予求。
但宋时薇在乎的只是出宫,离开这里,其他的事情她并不在乎,可这件事已经变得永远不可能了,所以哪怕呈到她面前的珍宝再多,她亦无动于衷。
心死之人,一日比一日憔悴削瘦。
哪怕谢杞安每日都盯着她用膳服药也无用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急剧消耗着宋时薇的生机。
谢府成了摆设,谢杞安一旬也不见得回去一次。
祝锦重新回到了宫里,不过不是为了侍奉宫中哪个小主的,而是来打理云鸾殿的事宜。
谢杞安问她:“有什么办法能让婠婠尽快恢复过来?”
祝锦想了想道:“夫人应当还未出过云鸾殿,大人既然不想让夫人出宫,不如陪夫人在园子里散散心?”
谢杞安面无表情道:“我不想让她见到其他人。”
祝锦知道大人不想让夫人见到宫中其他小主,她犹豫了下:“那大人不如带夫人出宫走走,奴婢记得南山行宫如今正空着。”
她一边斟酌用词,一边觑着谢杞安的神色,见大人并未反对,这才又继续道:“奴婢听说南山山顶的桃花林还未谢完,况且大人从前又陪夫人在南山行宫住过,再住一回,说不定夫人能想起什么来。”
她听宫人说,夫人现在每日都在用药,只是效果不佳。
谢杞安沉吟片刻,松口道:“你去叫人安排。”
祝锦点头:“是。”
*
宋府,陆询匆匆跳下马,直奔书房。
他刚一进来,连披风都未解开,便急急问道:“查到什么了吗?有婠婠的消息吗?”
宋亭云道:“婠婠应该就在宫中,我派人盯了谢府这么多日,谢杞安只回来过两次,其余时间皆住在宫里。”
“只是现在就算知道婠婠具体在宫中哪处,也没法将人带不出来。”
陆询:“可以等婠婠出宫。”
他眼神坚定:“我不信谢杞安会一直把婠婠关在宫中,只要盯死谢杞安的动作,就能知道婠婠会去哪儿。”
“到时候再寻机会婠婠带走。”
第79章 我陪不了大人
南山行宫, 暖意盎然。
宋时薇在园中散心,走到水榭时,有些精神不济便坐了下来。
祝锦陪在一旁, 说着闲话:“去年秋狩时,夫人和大人还在这儿住过呢。”
宋时薇对祝锦的话并无反应,毫不在意自己从前的事, 她对这里也丝毫没有印象,乃至一丝模糊的熟悉感都不曾有。
当初自己会忘掉成婚的那三年,应当是那三年过得实在不开心。
若是现在她再伤到后脑,许是会连近来几个月的记忆也一并忘掉。
宋时薇看着湖中聚集而来的游鱼, 视线漠然,这些游鱼虽被困在池中, 但至少身边不缺陪伴, 三三两两挨在一起,两相对比,她还要更为凄惨。
她看了片刻便兴致寥寥的收回了视线。
祝锦趁机问道:“夫人可要进山转转, 奴婢问过行宫里的下人,山顶的桃花还未谢呢。”
宋时薇过了会儿才慢慢轻摇了下头,她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,明明可以自由走动,可魂魄却好似被困住一般,疲乏无力。
祝锦还想再劝一劝,被宋时薇抬手打断了, 她轻声道:“你先退下吧, 我想一个人待上片刻。”
祝锦看了眼旁边的湖,一时有些犹豫不决。
宋时薇看出了她的心思,说道:“放心, 我不会跳下去的。”
祝锦接不上话,神色略显尴尬,她想了会儿福了福身道:“那奴婢先退下了,夫人有事唤一声就行。”
她没有走远,找了个既能看见水榭里的身影,夫人又看不到她的地方待着。
宋时薇不在意祝锦去了何处,她只是不想和谢杞安的人待在一起,其中难免会有迁怒,但她实在不想忍耐。
眼下已是春末时节,行宫傍山而建,处处充斥着暖意。
宋时薇阖上眼,倚靠在白玉栏杆上,鬓角垂落下来的几缕青丝随着微风轻轻晃了晃。
轻巧的脚步声从水榭外传进耳中,宋时薇并未睁眼,仍旧半阖着,对方小声询问道:“姑娘,奴婢送茶水来,要放在哪儿?”
宋时薇陡然睁开了眼,自她被谢杞安囚禁之后,就没有人再唤过她姑娘。
她朝前望去,端着茶水的婢女容貌清丽陌生,她从未见过,宋时薇望着她指了下跟前的位置,说道:“就放在这儿吧。”
那婢女依言照做,动作轻巧地将杯盏、茶壶摆好,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。
宋时薇眼帘重新垂落了下去,她不该还心存妄想,以为自己能离开谢杞安,否则每一次希冀背后都是巨大的失落,宛如从高台直直坠落般。
婢女摆好后,福身告辞,屈膝的那一瞬间,声音飘进了宋时薇的耳中:“公子让姑娘寻找出宫的机会,最好能离开京城,以便公子能顺利带姑娘离开。”
宋时薇呼吸滞住,等她抬眼时,对方依旧退了出去。
她拼命按住想要叫对方回来的冲动,心中思绪翻腾,几瞬间便百转千回了个遍。
宋时薇眼睫在风中细细颤了颤,这是哥哥发现府上那人不是她了吗?不对,这个时候她已经和阿询成婚了,是住在陆府的,所以是阿询发现的吗?
她有些不敢想阿询是在什么情况下察觉到她的异样的,但终究是发现了。
她原本死寂一片的心口重新跳动了起来,一下接着一下。
若非此刻她独自一人待在水榭,一定会被察觉出不对,好在两刻钟前她就已经让祝锦离开了。
宋时薇不知道祝锦能不能瞧见水榭里的状况,但四下一定有谢杞安的人在看她,所以她不能有任何表示,连笑意都不能表露分毫。
宋时薇抿了抿唇,维持着先前倚靠在栏杆上的动作。
她想着方才那个婢女说的话,哥哥让她找机会出宫,只有出宫了哥哥才有可能带她离开。
或许哥哥早几日就察觉到不对了,只是她在宫里,所以连传话都做不到,只有来了南山行宫,才找到了机会。
但要出宫实在困难,就连这一次也是因为她精神不济,所以谢杞安才会陪她来南山待上几日的,等这次回去,下一次再出宫恐怕要等上许久。
不过,总归是有机会的。
宋时薇眉宇间的浅痕化开了些许,像是被冰封了许久的湖面终于有了消融的迹象。
宋时薇在水榭一直待到日落时分,方才回去。
谢杞安一眼便察觉到了她的变化,他坐在太师椅上,朝宋时薇伸手:“婠婠,过来。”
宋时薇身形微顿,她犹豫了几瞬后,缓步走过去。
还剩两步时,谢杞安伸长手臂,将她拉进了怀里,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,问道:“婠婠下午去了哪里,嗯?”
宋时薇不懂他为什么要问,她去了哪儿,谢杞安一定早就知道了,所以她沉默着没出声。
谢杞安未恼,他早就习惯了宋时薇的冷漠,因此只是不怎么在意地哼笑了一声。
他将人抱起来,察觉到细微的挣扎后,不由挑了挑眉。
宋时薇已经许久没有对他的靠近有反应了,无论他对她做什么,得到的都是一片死寂,那是比冷漠疏离还要令他不愉的状态,所以他才会带她来南山行宫。
谢杞安问道:“婠婠喜欢这儿?”
他知道宋时薇在湖畔边的水榭中待了一整个下午,期间一直有人在旁监视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宋时薇还是没有理睬,她安静缄默,和平日并无两样。
但谢杞安知道她此刻心情比之前要好。
他没有强行要求一个答案,贴着宋时薇的侧颈啄吻了片刻,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下留下了几处难以忽视的红痕。
谢杞安的指腹在那红痕上轻轻揉了揉,附耳道:“待会儿婠婠陪我去夜骑如何?”
他等了几息,道:“婠婠不开口,我便当婠婠答应了。”
宋时薇终于有了反应,她低垂着眉眼,轻声道:“我累了,陪不了大人。”
谢杞安这次没有再由着宋时薇拒绝,他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辩的强势,抱着人站了起来:“婠婠不用出力,只需靠着我便是。”
宋时薇脸色微变,一声惊呼被她死死压在了喉间。
*
夜幕下的南山林场,幽静庞然。
眼下虽然已是春末,但尚未入夏,夜间的风带着些许凉意。
宋时薇肩头披着一件披风,她被谢杞安托着腰身抱上了马背,披风上的兜帽随着对方的动作掉了下来,又被谢杞安重新拉上。
她坐稳后,谢杞安从后面翻身上马。
说是夜骑,但是速度并不快,马匹只是沿着林场的路在小跑。
谢杞安拢着宋时薇,伸手握着缰绳:“去年秋狩,我也这样带婠婠骑过马,可惜婠婠现在不记得了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流连,似乎想到了什么愉悦的事。
宋时薇依旧没什么反应,只不过眸间的木讷依旧褪去不见,恢复了几分清亮。
她在想哥哥托人给自己带的话——要出宫,最好是离开京城,要做到实在有些困难,但也并非全无办法,起码有一处地方可以试一试,那便是幽州。
她可以让谢杞安带她去一趟幽州。
谢杞安一直想要让她记起那三年的事,必然对他们之间的初见更为在意。
宋时薇想,只要她找的理由妥当,谢杞安便不会起疑,又或者对方即便起疑了,也依然会带她去幽州。
她正想得入神,耳边忽然响起谢杞安的声音:“婠婠在想什么?”
宋时薇微不可查地颤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