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约莫三十年纪,穿着素色长衫,面容清俊儒雅;女子与他年纪相仿,月白襦裙,眉目温婉秀丽。
两人十指紧扣,男子把伞微微倾向女子,任凭细雨打湿了自己的肩头。
“元璟,你看那家铺子。”楚晚棠指着街角点心铺,“记得吗?当年我们第一次来江南,你就带我来这儿买过桂花糕。”
萧翊望去,铺子还在,招牌已旧,却还写着“张记桂花糕”几个字。他笑了:“当然记得。那时你刚晕完船,什么都吃不下,就爱吃这家的桂花糕。”
两人走进铺子,要了包热腾腾的桂花糕。老掌柜已换了人,是个中年汉子,手脚麻利地包好糕点:“客官拿好,刚出炉的,趁热吃最香。”
付了钱,萧翊牵着楚晚棠继续往前走。细雨如丝,打湿了青石板。
这三个月南巡,萧翊将大部分政务交给了随行的官员,只每日批阅紧要奏折。其余时间,他都陪着楚晚棠和孩子们,带煜辰看漕运码头,教他民生疾苦;带太平逛市集,让她看看宫墙外的世界。
而像今天这样,只有他们二人,扮作寻常夫妻漫步雨中,却是难得。
“若我们只是寻常夫妻,该多好。”楚晚棠轻声说。
萧翊握紧她的手:“在我心里,我们就是寻常夫妻,只是恰好我是皇帝,你是皇后。”
楚晚棠笑了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走到西湖边,租了小舟。
船夫是个老汉,见他们恩爱,笑呵呵地撑船:“两位客官,坐稳咯,咱们慢慢游,这雨中的西湖,最有味道。”
小舟缓缓驶向湖心。烟雨朦胧中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
三潭印月在雨中若隐若现,雷峰塔伫立在雨幕中,静谧庄严。
“婠婠。”萧翊忽然唤她。
“嗯?”
“等孩子们都大了,等煜辰能独当一面了,我就退位。咱们离开皇宫,来江南定居。”他认真地看着她,“就住在这西湖边,每日泛舟湖上,看日出日落。你做桂花糕,我给你磨墨,咱们像寻常老夫妻般,白头偕老。”
楚晚棠眼中泛起水光:“陛下……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萧翊握住她的手,“这皇位,朕坐了八年,够了,江山总要交给下代,而我的余生,只想陪你。”
楚晚棠靠进他怀里,泪水混着雨水滑落:“好。我等着那天。”
……
岁月如梭,光阴荏苒。
元德三十年,四月初三夜。
未央宫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,药香弥漫了整个寝殿。
楚晚棠靠在床榻上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太医说,就是这几日了。
萧翊坐在床榻边,握着她的手,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,冰凉得让他心惊。
他用力的,无声的,用掌心暖着,却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“婠婠。”他轻声唤她,声音沙哑。
楚晚棠缓缓睁开眼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,只是没了往日的灵动,只剩下疲惫与眷恋。
“元璟,”她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,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在,”萧翊俯身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
楚晚棠费力地抬起手,抚上他的脸颊。指尖触到他眼角的皱纹,触到他鬓边的白发,眼中泛起泪光:“你老了。”
萧翊握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:“你也老了,咱们都老了。”
“是啊,都老了。”楚晚棠笑了笑。
“我们经历了那么多,南下查案,萧煜谋逆,父皇母后去世……现在想起来,像做梦样。”
萧翊点头:“是啊,像做梦。可幸好,梦里有你。”
楚晚棠的眼泪滑落:“元璟,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嫁给了你。最骄傲的事,就是陪你走过那些风风雨雨。最幸福的事……就是有了煜辰、太平和煜璟。”
“朕也是。”萧翊哽咽道,“朕这一生,最大的幸运,就是娶了你。最大的骄傲,就是有你这样的皇后。最大的幸福就是和你白头偕老。”
这一生,太长了。
长得经历了无数悲欢离合。
这一生,又太短了。
短得,转眼,就到了尽头。
“元璟。”楚晚棠忽然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走后,你要好好的。按时用膳,按时就寝,别总是批奏折到深夜。朝政有煜辰,他会是个好皇帝,你要享享清福。”
萧翊摇头:“没有你,朕怎么享福?”
“听话。”楚晚棠握紧他的手,“答应我,好好活着。替我看煜辰治理江山,替我看太平和煜璟。”
萧翊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楚晚棠急了,咳嗽起来:“你答应我,不然我走得不放心……”
“好,朕答应你。”萧翊连忙为她顺气,“朕答应你,好好活着。可你也答应朕,等等朕,别走得太快,让朕追上你。”
楚晚棠笑了:“好,我等你。奈何桥边,三生石旁,我等你,下世,我们还做夫妻。”
“下世,朕不做皇帝了。”萧翊认真道,“朕就做个书生,在江南开个私塾。你呢,就做隔壁点心铺老板的女儿。朕每日去买桂花糕,日久生情,然后娶你,平平淡淡。”
楚晚棠眼中泛起憧憬的光:“好……下一世,我们做寻常夫妻。春天看海棠,夏天赏荷花,秋天摘桂花,冬天……冬天围炉煮茶,看雪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萧翊伸出小指。
楚晚棠也伸出小指,和他拉钩。
拉完钩,楚晚棠忽然想起什么:“元璟,我还有事,放心不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昭昭……”楚晚棠声音越来越轻,“她终身未嫁,把自己都奉献给了女子学堂,我走后,你要多关照她。还有临舟,他云游四方,不知如今在何处。若他回来了,替我说声谢谢,谢谢他……守护。”
萧翊点头:“朕记住了。”
“清阳,”楚晚棠眼中泛起泪光,“她在北狄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告诉煜辰,要多关照他这个姑姑。”
“好。”
楚晚棠说了这么多,已是精疲力尽,她闭上眼睛,喘息着。
萧翊忙扶她躺好,为她盖好锦被。
“婠婠,累了就睡吧。”他柔声道,“朕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楚晚棠却摇摇头:“元璟,我还想……再看看你。”
萧翊坐到床榻上,将她轻轻搂进怀里。楚晚棠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那心跳声,她听了三十年。
“真好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能这样靠在你怀里,真好。”
萧翊的眼泪终于落下,滴在她发间。
两人静静依偎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楚晚棠忽然轻声说:“元璟,我困了。”
“困了就睡吧。”萧翊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朕在这儿,永远在这儿。”
“嗯。”楚晚棠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“元璟……我爱你。”
这是她最后的话。
萧翊紧紧抱住她:“朕也爱你,永远爱你。”
怀中的人,呼吸渐渐平稳,渐渐微弱。
“婠婠,等等朕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说好了下世还做夫妻,朕不会让你等太久。”
元德三十年,四月初四。
未央宫内外跪满了人。太医从殿内退出,跪在太子萧煜辰面前,颤声道:“殿下,皇后娘娘……薨了。”
萧煜辰,如今已三十岁,早已是沉稳干练的储君。可听到这句话时,他还是踉跄步,被身旁的妻子扶住。
“母后……”他推开搀扶,踉跄着冲进内殿。
殿内药香弥漫,楚晚棠安详地躺在床榻上,面容平静,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她四十七岁,比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子显得年轻许多,可终究敌不过岁月,敌不过当年难产落下的病根。
萧翊坐在床榻边,握着她的手。
他今年五十一岁,鬓发已白,背脊微驼,可握着她的手,依旧如当年那般温柔。
“父皇……”萧煜辰跪在床前,哽咽道。
萧翊缓缓抬眼,看着儿子,又看向跟进来的儿女、儿媳、孙儿孙女,还有跪着的宫人。他平静地开口:“传旨,皇后楚氏,温良贤淑,辅佐朕躬,兴办女学,恩泽百姓。今薨逝,朕心甚痛,追封宸元皇后,葬于帝陵。天下服丧三月,禁乐一年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萧煜辰含泪应道。
萧翊摆摆手:“都退下吧,朕想再陪陪她。”
众人默默退下,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。
萧翊握着楚晚棠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那手还有余温,像她还在。
“婠婠。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温柔得像在唤醒沉睡的爱人,“你等朕会儿,朕马上就来陪你。”
他俯身,在她额头上落下个吻:“说好了要白头偕老,朕不会食言。”
三日后。
四月初七,清晨。
宫人发现皇帝萧翊靠在皇后梓宫旁,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他穿着常服,手中拿着海棠花香囊,嘴角带着笑意。
太医诊脉后,跪地禀报:“陛下……是心脉衰竭,随皇后娘娘去了。”
朝野震动,举国哀恸。
元德三十年四月初十,帝后合葬帝陵。葬礼之隆重,前所未有。送葬队伍从皇宫排到京郊,百姓自发跪在道路两侧,哭声震天。
他们哭的不仅是仁君贤后,是那个女子为天下女子开创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