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看着眼前一双儿女还有准儿媳,目光慈和。
她亲手盛了小碗冰糖炖雪梨,推到楚晚棠面前:“秋燥,喝点这个润润肺。晚棠,你在宫外若得闲,多来看看本宫和清阳,这宫里有时候也太安静了些。”她的话语中,不经意流露出丝深宫寂寥。
楚晚棠忙双手接过:“是,晚棠记下了。皇后娘娘,您若不嫌叨扰,晚棠定常来陪伴。”
萧翊的目光也落在母亲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,缓声道:“母后也要保重凤体。前朝之事繁杂,后宫安宁,方是儿臣之福。”
皇后欣慰地笑了笑,刚要说什么。
皇帝身边的那个首领太监步履匆匆地赶到门外,躬身禀报:“启禀皇后娘娘、太子殿下,陛下有旨,请太子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,军情紧急。”
温馨的晚膳时光戛然而止。
萧翊放下银箸,面色微凝。他看向楚晚棠,眼中带着歉意与未尽之言,低声道:“改日再陪你看花。”
楚晚棠理解地点头,轻声道:“政事要紧,殿下快去吧。”
萧翊又向皇后行礼:“儿臣告退。”
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瞬,似有担忧,终是转身,步履沉稳却迅速地随内侍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离去后,花厅内似乎骤然空寂了几分。
皇后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,随即又恢复常态,
夜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
清阳公主挽住楚晚棠的手臂,仰着小脸提议:“晚棠姐姐,今晚月色好像不错,我们再去御花园逛逛吧?然后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?就像小时候那样,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!”
她眼中带着期盼,或许,也是想用这种方式,驱散些白日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。
楚晚棠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希冀,柔声道:“好,我陪你。”
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宫道缓步而行。
清阳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近日的趣事,哪宫的猫儿生了崽,御花园的菊花开得如何好。
楚晚棠含笑听着,目光掠过飞檐斗拱,心中却思绪万千。
绕过竹林,正要往清阳的“明月轩”方向去,却听见前方不远处的回廊下,传来阵尖锐的争吵声,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哭泣。
“不过是个教坊司出身的贱婢!得了两日恩宠,就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?”
女子的声音尖锐而高傲。
“今日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!”女声继续倨傲地厉声呵斥。
“贤妃娘娘恕罪!嫔妾不敢!嫔妾真的没有……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带着惊惶与哭腔辩解。
“还敢顶嘴!”
紧接着,便是清脆响亮的“啪”,是耳光的声音。
楚晚棠和清阳脚步停下,对视眼,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不赞同。
后宫争端并不鲜见,但如此明目张胆在宫道上掌掴嫔妃,也属实跋扈。
“是贤妃。”清阳压低声音,眉头蹙起,“她兄长是父皇身边暗卫首领,向来骄横。”
两人快步走过去,只见回廊灯笼下,身着妃位宫装、头戴珠翠的贤妃正满脸怒容。
她面前跪着衣衫单薄的年轻宫嫔,发髻已被打散些许,正捂着脸低声啜泣,身形瑟瑟发抖。
“住手!”清阳扬声喝道,快步上前,挡在了那跪着的宫嫔身前,面上带着公主的威仪,“贤妃娘娘,这是做什么?”
贤妃见是清阳公主和楚晚棠,怒气稍敛,但脸色依旧难看,敷衍地福了福身:“原来是公主殿下和静姝郡主。本宫正在教训这个不知尊卑、目无上官的兰嫔。”
兰嫔?楚晚棠心中一动,她离京数月,宫中人事已有变动?
心怀疑惑,她细细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。
对方低着头,看不清全貌,只露出段白皙优美的脖颈,身姿窈窕,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,也能看出是个美人。
教坊司出身?半月封嫔?这晋升速度着实惊人。
“兰嫔犯了何事,值得贤妃娘娘亲自动手?”清阳问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质疑。
贤妃冷哼声:“她见了本宫不行礼问安,态度轻慢,言语不恭,难道不该教训?”
“嫔妾没有……嫔妾只是远远看见娘娘步辇,未来得及上前,”兰嫔抬起泪眼,急急分辩,声音柔弱,我见犹怜。就在她抬头的瞬间,廊下灯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。
楚晚棠目光触及,心中猛地愣住!
那张脸……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,竟与皇后娘娘有五六分相似!
只是更年轻,更娇柔,少了几分皇后经年累积的端庄威仪,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。
清阳显然也看清楚了,她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下,脸色微微发白。
楚晚棠迅速收敛心神,上前,温言道:“贤妃娘娘息怒。兰嫔妹妹初入宫廷,或许宫规尚未熟稔,并非有意冒犯。”
随即,她话风转过,“陛下如今正爱重兰嫔,若知晓她受了委屈,恐怕也会心疼。今日既已小惩,不若就此作罢,免得伤了后宫和气,也惹陛下烦心。”
她这番话,看似劝和,实则点明了兰嫔正得圣宠,提醒贤妃不要做得太过。
谁人不知贤妃跋扈?
但楚晚棠更清楚,贤妃能在后宫立足,靠的不仅是兄长,更是对皇帝心思的揣摩。
贤妃脸色变幻,目光在楚晚棠平静的脸上、清阳隐含不悦的神色以及兰嫔那与皇后相似的眉眼上转了圈。
她固然骄横,却也不傻。楚晚棠是未来太子妃,清阳是帝后爱女,兰嫔眼下正得圣心。
权衡利弊,她深吸口气,强压下怒火,扯出勉强的笑容:“罢了,既然公主和楚姑娘为你求情,今日便饶你回。往后给本宫仔细着点!”
说完,狠狠瞪兰嫔,带着宫人拂袖而去。
待贤妃走远,楚晚棠才弯腰,亲自将仍跪在地上的兰嫔扶起:“兰嫔娘娘,快起来吧。”
兰嫔借力站起,盈盈拜下,声音细弱,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:“嫔妾谢公主殿下,谢静姝郡主解围之恩。”
她抬起头,泪光盈盈,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在灯下更显清晰,尤其是这双含泪的眸子,恍然看去,几乎让人错觉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清阳的声音有些干涩,她别开目光,似乎不太愿意多看这张脸,“夜深了,兰嫔受了惊,早些回宫歇着吧。”
“是,嫔妾告退。”兰嫔又行了礼,在宫女的搀扶下,步履略显踉跄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原地只剩下楚晚棠和清阳。夜风拂过,带来桂香,也带来难言的尴尬与沉重。
清阳沉默着,拉着楚晚棠快步往明月轩走去,一路上再没说话。
回到寝宫,清阳挥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下心腹宫女在门外守着。
当殿门关上的那刻,她强撑着的平静面具骤然碎裂。
“晚棠……”她猛地扑进楚晚棠怀里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,“你看见了吗?她……她长得像母后。”
楚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背,心中亦是五味杂陈:“看见了,清阳,这只是巧合,或许是陛下……”
“不是巧合!”清阳抬起头,泪水已夺眶而出,“晚棠,我不是小孩子了!父皇他……他是因为和母后争执,因为不喜沈家,因为觉得母后干涉太多,才故意找了个像母后的替身来气她,来提醒她!他甚至连给我的婚事,都看作是沈家的得寸进尺!”
她哭得伤心,将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、恐惧、对父母关系变化的无措,尽数倾泻出来。
“我好羡慕你和皇兄,两情相悦,彼此坚定。我喜欢表哥,从小就喜欢,可父皇说沈家意图不轨,不肯答应。”
她泪流满面,“父皇,甚至想把我嫁给,兵部尚书的儿子,我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!我去求母后,母后为了我去向父皇开口,却换来那样的斥责……”
清阳泣不成声,“我不愿嫁给我不爱的人,像这宫里许多女子,一辈子困在四方天地里,看着夫君宠爱一个又一个新人,渐渐心如死灰。可我更不愿让母后为难,不愿看她和父皇的关系因为我而变得更糟。”
清阳死死的抓住楚晚棠的衣袖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,“晚棠,我该怎么办?明明从前,父皇母后也算恩爱,父皇虽然后宫有别的人,但对母后总是尊重有加,可现在,都变了,都回不去了。”
楚晚棠紧紧抱着哭得颤抖的清阳,心如刀绞。
她看着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、明媚活泼的公主,此刻却为父母的疏离、为无法自主的命运而痛苦无助。
深宫之中,即便是最尊贵的公主,也有她的身不由己。
“清阳,别怕……”楚晚棠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不知该如何安慰,只能轻抚她的背。
“娘娘是皇后,她有她的智慧和坚韧。你和太子殿下,还有沈家,都是她的依靠。至于婚事,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,陛下或许只是一时之气。太子殿下他也会为你筹谋的。”
她的话语苍白,却已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安慰。
清阳哭累了,渐渐在楚晚棠怀中睡去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楚晚棠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到榻上,盖好锦被,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脸。
待清阳呼吸均匀,沉入梦乡,楚晚棠却毫无睡意。
她轻轻起身,随手拿了件披风裹上,独自走到了明月轩后的小花园。
秋夜凉意沁人,月光如水银泻地,将园中的花木、假山、还有那座小小的秋千,都镀上层清冷的光辉。
她走过去,坐在冰冷的秋千板上,有下没下地轻轻晃动着。
月光皎洁,却照不尽人心底的沟壑。
兰嫔那张与皇后相似的脸,贤妃的跋扈,皇帝对皇后的厉声斥责,清阳绝望的哭泣,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交织回放。
这就是天家,这就是后宫。情爱在权力、制衡、猜忌面前,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今日帝后的争执,何尝不是无数宫廷夫妻关系的缩影?而清阳所恐惧的婚姻,或许正是许多贵族女子未来的写照。
那么她呢?
萧翊如今待她情深意重,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。
可,他毕竟是储君,未来是帝王。
今日,他能顶住压力,力排众议吗?
明日呢?
当更多的“兰嫔”出现,当朝臣们以江山社稷、平衡之道为由,不断将新人送入东宫、送入后宫时,他又能坚守多久?
他不想她成为第二个母后,困于深宫,与人分享夫君,终日算计。
可这宫墙之内,真的容得下那样纯粹的唯一吗?
皇帝年轻时,或许也曾对皇后有过真挚的情意吧?
可如今呢?
楚晚棠的内心遭到了从未有过的打击。
江南险局,她闯过来了,她也从未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