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整整三日的善后……
整整三日的善后事宜,在萧翊缜密的安排与地方官员的配合之下,处理得非常顺利。
匪患已经肃清,缴获的赃物部分充公,部分发还受害百姓,勾结匪徒的胥吏被依法严惩。
萧翊亲自过问了几桩百姓陈年的冤屈积案,雷厉风行地予以平反。
一时间,太子殿下明察秋毫、除暴安良,体恤民情的美名,在山东迅速传开。
每日都有听闻消息的百姓,或远或近赶来,聚集在萧翊临时办公的府邸外,不吵不闹。
只是安静地送上自家产的鸡蛋、新米、布匹,或是精心制作的干粮、鞋垫,甚至还有白发老者颤巍巍地递上自家酿的米酒,以表达感激之情。
萧翊起初婉拒,但见百姓情真意切,便命人收下,却按市价加倍折了银钱,悄悄送回各家,或以太子赐福的名义,购买更多物资,分发给当地更为贫困的百姓。
启程回京那日,天色恰晴好。
府邸外的长街上,竟自发聚集了数百名闻讯赶来相送的百姓。
他们扶老携幼,挎着篮子,提着水壶,默默站在道路两旁,也不喧哗,只是那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不舍。
当萧翊与楚晚棠的车驾缓缓驶出时,不知是谁先喊了声“太子殿下千岁”。
随即,参差不齐却发自肺腑的呼声此起彼伏,汇成股朴素而温暖的力量。
萧翊在车中掀开车帘,向沿途百姓颔首致意。
楚晚棠坐在他身旁,透过缝隙看着窗外那些朴实的面孔,听着那并不整齐却异常真诚的呼声,再看看身边萧翊沉稳平和的侧脸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暖意。
这才是她心目中的储君,心怀百姓,行事磊落,值得万民敬仰。她悄悄弯起嘴角,将这份美好的画面深深印刻在心里。
车驾在百姓的目送中渐行渐远,踏上归途。
经过此事,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情意,似乎又深了层,无需多言,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对方心意。
十月中旬,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秋意已深,层林尽染。
这座熟悉的都城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肃穆而繁华。
萧翊先将楚晚棠送至镇国公府门前。
朱漆大门敞开,府中管事早已得了消息,在门外恭候。
然而,最先从门内大步流星冲出来的,是生气的楚行知。
“楚!晚!棠!”楚行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他目光如炬,先将她从头到脚扫视,确定她没受伤,才将怒气压下些许,但脸色依旧难看,“你胆子是越发大了,竟敢瞒着家里,私自离京,跑去那等凶险之地,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,有没有父母亲长?”
他得知妹妹竟悄悄离京去了山东,险些没急疯。
若非母亲江柳烟拦着,又收到太子暗中传递的平安信,他怕是早已点齐家将杀过去了。
楚晚棠自知理亏,缩了缩脖子,立刻换上最乖巧甜美的笑容,小步蹭到兄长身边,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,声音放得又软又糯:
“哥哥,我知道错了嘛。你看,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?一根头发都没少,下次……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,好不好?”
“还有下次?”楚行知瞪眼。
“好了,行知。”
江柳烟也从门内走出,她神色看似平静,但眼底的担忧与见到女儿安然归来的如释重负却骗不了人。
她先向旁边静立等候的萧翊微微颔首致意,然后才看向女儿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
“晚棠,此番确实是你莽撞了,及笄在即,还这般不知轻重。剩下的这半个月,你给我好好待在府里,哪儿也不许去,安心准备及笄礼。你父亲从西北传信回来,不日就将抵京,若是知道你如此胡闹,定要罚你。”
“父亲要回来了?”
楚晚棠惊喜道,“当真?”
楚晚棠的父亲镇国公楚钦,常年镇守西北边关,已有半年未归家,她自然想念得紧。
江柳烟点头:“嗯,就是为了你的及笄礼特意赶回来的。”
说着,她目光转向萧翊,语气客气而疏离,“太子殿下护送小女回府,劳烦殿下了,殿下此行辛苦,想必还需入宫向陛下复命,臣妇就不多留殿下了。”
楚行知也反应过来,上前步,对萧翊抱拳,语气同样客气而隐含催促:“多谢殿下照拂舍妹,殿下政务繁忙,请便。”
虽然太子此次确有护持,但想到妹妹是因他才涉险,楚行知心中那点感激就打了折扣,只想赶紧把这祸源请走。
楚晚棠这才想起萧翊还在,赶忙从他身后探出头,对萧翊道:“翊哥哥,时候不早了,你快回宫向陛下复命吧,路上小心。”
她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快走。
萧翊将楚家母子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了然,也不以为忤。
他对江柳烟和楚行知再次微微欠身:“夫人,楚兄,晚棠既已平安送到,孤便告辞了。及笄礼在即,晚棠便烦劳二位费心照看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楚晚棠脸上,与她交换彼此明了的眼神,随即转身,登车离去。
见太子的车驾远去,江柳烟这才拉过女儿的手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慈爱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:
“好了,别站着了,快随娘进去。你的及笄礼服和头面,娘都让人备好了几套,就等你回来试呢。”
楚晚棠被母亲拉着,穿过庭院,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海棠阁。
刚进正屋,她便愣住了。
只见屋内宽敞的桌案、软榻,甚至屏风架上,琳琅满目地铺陈、悬挂着各式华美的衣裙,从端庄大气的宫装礼服,到飘逸清雅的常服。
面料皆是顶级的云锦、蜀绣、软烟罗,颜色或明丽或雅致,在秋日透过窗棂的光线下,流转着柔和的光泽。
旁边的几个打开的多宝格里,更是珠光宝气,成套的赤金点翠头面、羊脂玉簪、红宝石步摇、珍珠璎珞……每件都精巧绝伦,价值不菲。
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楚晚棠有些惊讶。她知道及笄礼重要,却没想到母亲竟准备了如此多的衣物首饰。
江柳烟走到她身边,轻轻抚过件水红色绣金线海棠的广袖长裙,眼中满是疼爱:“还嫌少呢。我的婠婠要及笄了,是大姑娘了,娘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,都捧到你面前。”
她转头看向女儿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快来试试,看哪套最合身,最衬你。”
楚晚棠听着母亲的话,看着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,再仔细端详母亲的面容,忽然鼻尖酸涩。
不知何时,母亲那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乌发间,竟已悄然掺杂了几根刺眼的白发。
眼角的细纹呢?
也,似乎比记忆里更深了些。
母亲为了这个家,为了她和兄长,付出了太多心血。
“母亲……”她喉咙哽咽,眼眶瞬间就红了,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“傻孩子,哭什么?”
江柳烟见状,连忙上前,用柔软的帕子轻轻拭去她滑落的泪珠,语气带着嗔怪,更多的却是心疼,“都是要大姑娘了,怎么还像小时候爱哭鼻子?及笄是喜事,要高高兴兴的。”
楚晚棠再也忍不住,扑进母亲温暖的怀里,紧紧抱住她,将脸埋在她肩头,闷声说:“母亲,您辛苦了谢谢母亲。”
江柳烟轻轻拍着她的背,如同小时候哄她入睡般,眼中也泛起湿意,却努力笑着:“不辛苦,看着我的婠婠平安长大,是我最大的福气,好了,快别哭了,妆要花了。来,试试这件浅紫色的如何?我记得你小时候,最喜欢看府里那株紫藤开花。”
楚晚棠抬起头,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。
那是件浅紫罗兰色的交领襦裙,颜色清雅柔和,整体并不十分繁复华丽,却自有股清贵脱俗的气韵,正适合及笄礼这般庄重又不失少女娇憨的场合。
她点点头,在雨墨的服侍下,换上了这件衣服。
对镜而立,镜中的少女身姿窈窕,容颜清丽,浅紫的色泽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,多了几分沉静与明媚。
江柳烟站在她身后,看着镜中的女儿,眼中满是骄傲与满足:“好,就这件了。我的婠婠,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窗外秋风拂过,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屋内,母女温情脉脉,华服珠翠,共同期待着不久之后。
试完了衣服,又挑拣搭配了许久首饰。
不知不觉,已是暮色四合。
丫鬟们进来掌了灯,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室内,将那些华美的衣饰映照得更加流光溢彩。
江柳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,对楚晚棠道:“好了,今日也累了,早些歇息吧。这些时日定要养足精神。”
楚晚棠却并未起身,反而轻轻拉住了母亲的衣袖,仰起脸,眼中带着久违的依恋与狡黠,声音软软地撒娇:“母亲,今晚,您别回房了,陪婠婠睡好不好?就像小时候那样。”
江柳烟一愣,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期待,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。
自打女儿前两年,搬入独立的海棠阁,又有了自己的丫鬟嬷嬷,便很少再这般黏着她了。
今日这番经历,想必这孩子心中也是后怕,又兼及笄在即,对未来既有憧憬也有不安,才会格外眷恋母亲的怀抱。
她本想说“都是要及笄的大姑娘了,怎还这般孩子气”,可话到嘴边,对上女儿那清澈又带着些许脆弱的目光,便化作带着宠溺的叹息。
“你呀……”江柳烟伸出手,点了点楚晚棠的额头,语气却是纵容的,“都是要行及笄礼的人了,还跟娘撒娇,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?”
“在自己母亲面前,永远都是孩子嘛。”楚晚棠见母亲语气松动,立刻打蛇随棍上,起身挽住母亲的胳膊,轻轻摇晃,“母亲,就一晚,好不好?婠婠想听娘讲讲故事,说说您和爹爹年轻时候的事。”
江柳烟被她晃得心软,又见她眼中满是期盼,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,好,依你。不过可说好了,就今晚,明日开始,你可得规规矩矩的,安心准备及笄礼。”
“嗯!谢谢娘!”楚晚棠立刻眉开眼笑,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,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去准备温水和安神香,又亲自替母亲卸下钗环,动作轻柔。
是夜,海棠阁内室的雕花大床上,楚晚棠像小时候样,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,嗅着母亲身上令人安心的、淡淡的兰草香气。江柳烟果然如她所愿,轻声讲起了些陈年旧事,有她与镇国公年少相识的趣事,有楚晚棠幼时调皮捣蛋的糗事,声音温柔,娓娓道来。
楚晚棠安静地听着,偶尔插嘴问句,窗外月色朦胧,秋虫呢喃着。白日里的惊心动魄、回京后的种种思虑、及笄带来的隐约压力,似乎都在母亲平缓的讲述和温暖的怀抱里,渐渐消散。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、可以肆意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小女孩。
“母亲,”
楚晚棠在母亲怀中蹭了蹭,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,含糊不清地低语,“有您在,真好……”
江柳烟听着女儿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,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吻,眼中满是柔情与不舍。
她的婠婠啊,就要长大了,能护她在怀中安睡的夜晚,或许今后会越来越少了。
“睡吧,娘在呢。”她轻拍着女儿的背,如同哼唱着无声的摇篮曲。
烛火轻轻跳跃,将母女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帐幔之上。
晨光隐于黑暗,亦有破晓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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