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被她这样的质问大抵也是心虚的,怒意与担心混杂在一起,让她上前一步,扯过宋禾眉的胳膊便朝着她后背捶。
“叫你说这种话!你孩子是要气死我是不是!”
“夕秋——”宋父突然开口,将宋母叫停住。
他在屏风外,似朝着内里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先问要紧事。”
宋禾眉的那些质问能移开母亲的注意,但这点小伎俩却是瞒不过行商多年的爹爹。
这一句话将事情拉回了正处,宋母捶她的动作停下,似终于回过神来,忙用帕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泪,神色紧张问:“禾娘你说实话,昨夜你到底去了哪?”
宋禾眉梗着脖子,直直与她对视:“哪也没去,就在邵府。”
“你竟还说谎,难道真以为这种事能瞒得住不成?邵家将金儿银儿都送了回来,还说你又同邵郎君动了手,那两个丫头已招供你早早便离了府,你啊你,竟学了这夜不归宿的做派,你这女儿家的名声到底还要不要!”
宋禾眉冷笑一声:“要是好名声是用来让我作配那种人,那我宁可不要!”
她言语略顿一瞬,倏尔琢磨过来娘亲话中的意思:“金儿银儿回来了?莫不是邵家不打算认这门亲?”
她双眸亮起,说到最后语调上扬,其中的惊喜难以遮掩。
宋母狠狠一甩帕子: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”
也是恰在这时,丘莞开了口:“娘,二妹妹这才刚归家,还是先让她回去休整一番再问罢。”
言罢,她上前去扶住宋母,在她耳边轻声劝:“二妹妹如今也正在气头上,这样吵下去可当真是没个头儿了。”
宋母被气得大口喘气着,抬手轻轻抚了抚胸口顺气,却没说话,只是往屏风外瞧,等着宋父做主。
堂内安静片刻,宋父才开口:“行了,先下去罢,当真是惯子如杀子!先回去禁足,好好磨一磨性子!”
宋禾眉闻言也不打算多辩多留,当即对母亲俯俯身,出屏风后看着爹爹猛地一甩袖背对她,她也不去管,直直出了门去。
丘莞跟在她后面慢了几步,临出门时宋父叮嘱一句:“老大媳妇,禾娘你多劝着些。”
丘莞颔首应了一声,待追到人时,宋禾眉已经迈步入了闺房。
连金儿银儿都守在门口没让进,她试探上前去,还没开口,屋中便传出声音:“若是嫂嫂来了,便请进罢。”
丘莞被这一声惊了一跳,但还是定了定心神,缓步朝着内里走去。
宋禾眉正端坐着,早已料想嫂嫂会过来。
她将来龙去脉琢磨了一遍,觉得或许嫂嫂不止没告知爹娘她昨日同喻晔清在一处,可能连她昨日是同男子在一起都未曾告知。
否则爹娘不会先放她回屋。
毕竟遇上这种事,他们心中定是既怀疑,又要逼着自己不去胡想,这才愿意来安抚她,用维持原样的法子,来遮掩可能会有的不愿面对的结果。
她瞧着嫂嫂面待忐忑地入了屋来,免不得觉得好笑。
既提前给喻晔清透了口风,想必定然是要以此要挟她的,没见过谁要挟人还这般胆怯的。
宋禾眉垂落眸子,先一步开口:“嫂嫂坐罢。”
屋中只有她们两人,丘莞捏着帕子,缓缓来坐在她的对面。
宋禾眉不看她,怕真给她看退缩了,将心中意图给憋了回去可不好。
果真沉默半晌,丘莞才开口:“禾娘,你的事我都知晓了,但你放心,我一直未曾告知公爹婆母,连你哥哥我都没说。”
她舔抿了一下因紧张而略觉干涩的唇:“我来寻你,也没别的意思,实在是我手头有些紧,想与你通串一下手头银钱。”
她这意思明显的很,若是不拿出银钱来,那可说不准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。
宋禾眉睫羽轻颤了颤,故意把声音放得委屈些:“前些日子我不是刚给过嫂嫂吗?如今身上是当真没有了,爹爹还要禁足我,我又哪里有进项?”
丘莞见她这样,语调不由得急了起来:“禾娘,你莫要同嫂子玩心眼,你对那喻郎君出手大方,什么人参鹿茸大补之物都舍得去买,怎得到嫂子这你就两手空空,我可是你亲嫂嫂啊,怎得在你心里都不如外男亲近?”
宋禾眉闻言,心中慢慢反应了过来,莫不是嫂嫂只知晓个大概?
她有些庆幸自己没认下同喻晔清的事,此刻抬起头来板着脸,故意诈话:“嫂嫂,你这不是胡说吗?我与喻郎君,什么时候给他银钱了?”
她一把扣住面前人的手腕:“今日爹娘这般生气,莫不是嫂嫂同爹娘说了什么罢?什么人参鹿茸,这些东西都是能寻凭证的,是医馆还是药铺,咱们去寻掌柜的问一问,看看究竟有还是没有!”
丘莞被她这样一闹,当即慌了起来,人一慌就心虚,心中没了确切的底气,便会喜欢拉扯上所有能攀扯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是对的。
“禾娘,此事是我那胞弟亲眼所见,哪里能有假?”
宋禾眉拉扯她的动作停住,紧紧盯着她: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嫂嫂这般急着用银钱,原是填补娘家的窟窿,这便是嫂嫂嫁过来前,说的与娘家断了关系?我要告诉哥哥去!”
她做势要起身,丘莞忙拉住她,一双瞳眸都在发颤,声音又急又轻:“别、别——”
宋禾眉立在她面前,垂眸盯了她半晌,这才慢慢坐回了圆凳上。
论威胁,丘莞不懂,她懂。
捉贼拿脏,捉奸捉双,从一开始没将她同喻晔清捉个现行便是输局已定。
宋禾眉故意没立刻开口,等着这份不安在丘莞心中蔓延,直到丘莞承受不住,又低低唤了她一声禾娘,她这才缓缓叹气一声:“嫂嫂,你这让我很是难办啊。”
她顿了顿,反握住嫂嫂的手:“我同喻郎君那是清清白白,若是嫂嫂将这胡话给说了出去,这岂不是要坏我名声吗?”
丘莞当即摇头,此刻终是反应快了些,知晓要赶紧与她表忠心:“没,这种大事我怎敢说,既是有误会,那此事定是做不得真的。”
宋禾眉这下心中安定,轻轻拍了拍嫂嫂的手:“嫂嫂这般替我着想,我也定替嫂嫂想,令弟的事儿我不会告知哥哥,但凡事嫂嫂也得留个心眼,他是个惯常好赌的,人赌得多了,那输出去的可不止是银钱,还有那良知和脑浆子,我知嫂嫂顾念姐弟之情,但凡事也得有个度。”
她松开嫂嫂的手,起身去匣子里又取出十两银子来,交到嫂嫂手上。
半真半假道:“我身上是真没那么多银钱,即便是有,也断不能让你拿去填补那厮,但我知嫂嫂定是将体己银子都掏了个干净,这点脂粉钱不多,嫂嫂留着平日里花用罢。”
丘莞眼眶发红,心有余悸,幸好自己没听胞弟的话,将这件事直接捅出去,否则当真是害人害己。
“禾娘,还是你待嫂子真心。”
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,没应她的话。
丘莞吸了吸鼻子,又说了几句感慨话,才发觉自己待的时间太久了,悻悻然握着银子站起身告辞离开。
宋禾眉原本笑着相送,但突然想起了什么,叫住她。
“嫂嫂——”她喉咙咽了咽,真要开口时,竟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,“若是喻郎君同嫂嫂问起我,还请嫂嫂与他如实相告。”
顿了顿,她又填了一句:“误会已解,让他不必担心我。”
这话一出,她觉得心中有种莫名滋味在一点点攀升,很是熟悉,却让她一时间难以辨认。
但不可否认,她被这滋味熏染得面上一点点泛起红晕,即便她当着面前人的面神色自若,可心口处的悸动之感让她难以忽略。
让她竟也觉得心虚,好似再被人看下去,便会让人先一步看出,那份让她自己都分辨不明的情绪究竟缘何而成。
可是话出口,她便有些后悔了。
喻晔清会担心她吗?
还是说,他会因他们关系的暴露,而庆幸终于能结束与她的纠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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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想起喻晔清……
咚咚,咚咚——
宋禾眉(不解,捂胸口):什么玩意儿在里面一直响?
第二十六章 真心 那不是别人,是她名……
宋禾眉不清楚,有些念头就好似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拨云见日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,还是站在雾外怯于踏入才是多数,她捂着胸口,跳动不安的心在撞着她的掌心。
守在门口的金儿银儿瞧见她发愣,忙过来询问她,宋禾眉只得将心中所想压下,转身回了屋中老实禁足去。
她并非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但也架不住整日在屋里闲着,大抵是嫂嫂那般已经帮着她将此事给圆了过去,以至于她老实在屋中待了三日,这三日爹娘都未曾来瞧过她。
当然,不止爹娘,这三日她也没听说喻晔清来探听过她的消息。
是到底真的听了嫂子的话不担心她?
还是终于甩脱了她,巴不得她多禁足几日?
宋禾眉觉得自己如今心中的滋味很奇怪,若是后者,她定是要生火气,她自认对喻晔清很是阔绰,他何至于为了摆脱她这样巴不得她不好过?
但若是前者,她既安心于嫂嫂将话给传到,却又觉得这人心也太大了些,说不担心便不担心了?
不过她没想到的是,先等来的,竟是幼弟。
宋迹琅进来时满脸愁容,拉着她的袖子问她:“二姐姐这几日是闷坏了,我还想着求爹娘放你出来,可他们都不准。”
宋禾眉笑着宽慰他几句,想着他毕竟年岁还小,爹娘定也不会将事情原委告知他,且此事也不好启齿。
关切的话说得差不多,宋迹琅便长吁短叹起来:“二姐姐你禁足着不知晓,这回边境当真是要打起来了,汴京那边来了个工部的大官,要命人加强城防呢,这要人又要料,知府大人连着找爹爹和那些同爹爹交好的叔伯去了好几次,我瞧着娘这几日一直帮着爹爹理账,怕不是这银钱咱家要出大头。”
但凡出了什么事,天灾也好人祸也罢,富户总得捐些,宋家家底丰厚,年年都是捐得最多,但……往年断没有连娘亲都要亲来理账的时候。
宋禾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:“爹爹可是在为此事发愁?”
宋迹琅连点了好几下头:“我瞧来是的,要不爹爹何时有吃不下饭的时候?这几日他来晚膳都不用了。”
宋禾眉凝眸看着弟弟,免不得有了些猜测。
邵老大人任常州知府,募捐的事自然得是他来命人操办,各家各户捐多少他心中都有数,以往倒是不会往他身上去想,可如今这儿女亲家做成这样,非但没恩反成仇,谁知道他会不会有意为难?
而宋迹琅呢?
爹爹想让他走科举,平日里生意上的事都不会主动同他多说,怎么偏这回说了?
想来是提醒她呢,邵家真为难起来,宋家必定得脱一层皮,这个尚在懵懂中还记挂她关切她的幼弟,去汴京的路已被堵了大半。
宋禾眉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,无力之感从心底蔓延攀升,好似所有人和事都在推着她走,让她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她抬起手,轻柔地抚了抚幼弟的头:“别担心,会没事的。”
“迹琅,帮我给爹爹带个话罢,我想通了。”
在宋家与她的亲事之间取舍,她后半生未曾发生的事,如何能与眼巴前儿的难处相提并论呢?
到了晚上,管家过来传话,将她唤去了爹爹的书房。
爹爹果真如迹琅说的那般,面上愁容明显,边拍脑门边踱步,瞧着她来了,抬指一点旁边的扶手椅:“坐罢,小祖宗!”
宋父当真是觉得此事棘手起来:“禾娘,你自小到大都是最听话的孩子,怎得偏在这事上便这般犟?你若是当初便好好同那邵大郎过日子,哪里会有今日的变动,你可知那老匹夫要从咱家刮下多少来?”
说到此处,他狠狠呸了一声:“当真是不要脸,做官做成他这样,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他要贪,商户的家产他要拿,还真是不打算在常州久留,这些老交情竟是都全然不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