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禾眉闭了闭眼,神色没有因父亲所言生出半分变化。
还能如何呢?走到如今这步,她还有什么路能选?
爹娘生养一场,兄长爱护幼弟牵挂,她不去与邵家低头重修旧好,还能怎么办?
即便她心有不甘,家中有了难处偏偏要她一人受苦方可度过,但那又如何,谁叫她生作女儿家。
父亲还在骂着邵家的不人道,宋禾眉轻声开口:“爹爹,我知晓了,明日叫母亲陪我去邵府一趟罢。”
她仰起头,对着爹爹勾了勾唇,却觉这笑发涩发苦:“我好好求一求邵文昂,让他莫要同我计较,念在往日情分上帮着劝一劝邵老大人对宋家手下留情,爹爹觉得可好?”
她语气平和,半点没有置气的意思,宋父说了一半的话都听了下来,看着乖巧的女儿,也是抑制不住的心疼。
“禾娘,爹也是没办法,你别怪爹,原本爹都想着这门亲事算了罢,日后入京的事再想办法,可……可这眼前的事追上来犯难啊。”
宋禾眉站起身来,轻轻叹了一口气,将爹爹拉过来坐下:“女儿知晓了,会想办法转圜的。”
她安抚了父亲几句,便没在书房过多停留。
次日一早,她的禁足悄无声息地解了,她梳妆整顿好,用过早食同娘亲一起出了门。
宋母拉着她的手嘱咐:“等下见了他们家人,你说话别太硬别太冲,你几次三番对邵大郎动手,谁的孩子谁不心疼?邵夫人心中定是对你不满,她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难听话,你可万万不能顶嘴。”
宋禾眉点头,将这一切都应了下来。
只是马车到了邵府门口,却只有邵府门房堵着路:“宋夫人宋姑娘请回罢,我家夫人今日身子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
这一声姑娘,便已将邵家的意思传达了个明白。
宋母面色微变,但唇边理解挂上得体的笑:“亲家可是又犯头疾?我这闺女按揉的手法极好,不若让她进去为亲家试一试,也是该她近一近儿媳妇的孝心。”
门房笑得讥嘲:“宋夫人此话言重了,我家夫人担不起这一声亲家母,夫人说了,宋姑娘铁骨铮铮,邵家怎敢让宋姑娘屈尊,改明儿我家夫人身子好些了,将姑娘嫁妆清点一番,必一样不少完璧归赵。”
他拱手作揖,做势便要退回门中去。
宋母急得要上前,还是宋禾眉拉住她,自己则对着门房道:“小哥留步。”
她上前些,摆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:“我心中记挂着文昂哥哥,不知他身子如何了,可还生我的气?”
她捏着帕子,知晓门房得了邵夫人的令,是不会放自己与母亲进门,故而咬了咬唇,似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:“眉儿这几日自思己过,实在是愧对文昂哥哥一片真心,眉儿自知无颜见他,此后勿复相思,相思与君绝。”
她垂了眼眸,一副失落又伤心的模样,转回身对着是宋母道:“娘亲,咱们回罢。”
不等门房回答,宋禾眉拉着宋母上了马车,宋母又气又急:“这邵家当真是要将事做绝,那通房腹中还怀着孩子呢,这时候怎得又用我的禾娘遮掩了?即便是想断了这门亲也便罢了,竟是都未曾当面来说,叫个下人来传话,这像什么样子!”
宋禾眉一开始没说话,听着娘亲抱怨的差不多,这才缓缓开口:“明日邵文昂应会来见我,我从他那想想办法。”
宋母瞧了瞧她,以为她在为邵文昂而伤心,倒是反过来安慰她:“禾娘你莫要难过,说不准今日邵大郎不在府中,才由得张氏擅自做主要退你的亲,他对你还是有几分真心的,若是在,定会出来见你。”
宋禾眉知晓娘亲这是将她方才的话当真了,无奈摇头:“娘,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,你如今怎得听不出来?”
她顿了顿,这才解释道:“邵文昂为人犹豫心软,我说了那番话,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,必要思念与我的情,相思与君绝乃是焚毁信物,明日去金锦阁,说不准能等到他。”
金锦阁是他们从前私下相见的地方,勿复相思,相思与君绝,当初还是邵文昂念给她听的。
他说,即她厌弃了他,他也舍不得如此,要将与她有关的每一物都好好留下。
那时的她心动之余,还因这话甜蜜许久,只是如今想来,大抵男子的许诺,都是这般轻易一吹便散了去。
宋母闻言重有希望,倒也不去追究自家女儿同邵大郎,有那心照不宣的私下相聚的地方。
而次日一早,宋禾眉换了一身素静的衣裳,头带素簪,唇脂也涂得浅了些,这回她只带着嫂嫂出了门。
今日天光大好,金锦阁的首饰都是从汴京那般带回来的花样子,时兴得很,故而客人总是不断。
金锦阁的对面是聚福斋,并非宋家资财。
临窗边端坐一身穿墨锦常服之人,唇角蓄了胡须,对着面前人拱手作揖:“几年未见,郎君过的如何?”
喻晔清眸色深深,双眸似浸入寒潭的曜石,开口时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:“尚可,但我与阁下,应没有叙旧的交情。”
男子不气不恼,只轻叹一声:“郎君,这么多年了,大人一直记挂你,您又何必拿前程来置气。”
喻晔清眉心微微蹙起,不愿听面前人说这种话,为压心中不悦,视线下意识朝窗外看去。
但只是余光一扫,便看见了街道旁的宋府马车。
几乎是刹那间,他捕捉到了宋禾眉的身影。
她极少穿这样素静的衣裙,立在街上身姿聘婷,竟显得有些孤零消瘦。
喻晔清顿觉心口被猛地一撞,难道这几日禁足,她一直未曾好好休息?
宋禾眉似是因身子不适脚步虚浮,刚迈出几步,身形便摇摇晃晃,似要跌倒。
几乎是本能,喻晔清站起身来,却见刹那间宋禾眉身边出现一人竟将她直接稳稳接住。
待那人回过身来,喻晔清瞧了个仔细。
接住她的不是别人,正是她名义上的夫君——邵文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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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宋禾眉(摊手):不就是装吗?我也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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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天会上一个榜,所以更新时间改到晚上11点以后,但后天的更新依旧是凌晨,所以两章可以连着看[让我康康]
第二十七章 鸳鸯 即便知晓他心悦自己……
温香软玉入了满怀,邵文昂下意识收拢手臂要将人往深往紧了揽,但宋禾眉则是只轻轻靠了一下便起了身。
她缓缓抬眸,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望向面前人,惊喜又含着胆怯道:“文昂哥哥,我还以为与你再不可能相见。”
从前宋禾眉断不会唤他唤的这般亲昵轻浮,邵文昂倒是曾温声软语哄着她唤一声,但她也从未松口。
如今是顾不上那许多了,形势比人强。
邵文昂意外于会在此处相见,本就多情难断的心在此刻重新复燃。
“眉儿,我——”
“文昂哥哥,咱们有话先进去说罢。”宋禾眉羞怯地向旁侧看了两眼,方才的动静已经惹得行人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。
她小声道:“总不好在外面说话。”
邵文昂见她的动作明白了她的顾虑,当即点点头,随着她一同入了金锦阁内。
这是常州最大的首饰铺面,内有三层,一层首饰布料,二层更衣歇脚,三层供给茶点小食,他们从前私下里见面,便是在这第三层最里面。
还未成亲的未婚男女,总是多少面都见不够的,而见了面守着礼法不敢随意轻薄,只互相望上一眼便已欢喜到耳根发红、面颊发烫,隐秘偷见的刺激与心知肚明的喜欢混杂在一起,惹一颗心狂跳得厉害。
宋禾眉一步步踏上台阶,她知晓邵文昂正跟在她身后,就像从前的许多次那般,但此刻却要将心中的厌恶压下去,才不会让她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。
嫂嫂挽着她的手走在她旁侧,许是察觉到她愈发紧绷的身子,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,在她看过去时动了动唇却未曾出声:“民不与官斗。”
宋禾眉咬了咬牙,深吸一口气才动唇无声回道:“我知晓的。”
宋家在常州再是有脸面,也越不过父母官去,更何况邵家早已今非昔比,早不是当年需要借宋家之力立足的境地,加之如今本就有心与宋家过不去,且不说邵老大人搭上的那位京官,单说如今借着工部之人视察的手,便能叫宋家不死也脱层皮。
搜刮过商贾,朝中的拨款便能省下来,不管最后入了谁的腰包,都是邵家得的人情,若细想下去,说不准邵家只是个中人,背后自有汴京来的那位催使。
越是这般想,宋禾眉便越觉心中没底,只怕即便等下顺利走通了邵文昂的路子,也没有办法让此事转圜。
待到了厢房门前,丘莞率先一步顿住脚步,回身对邵文昂道:“这内里太闷热,我且在外面吹吹风,二妹夫,你可得同二妹妹好好说。”
邵文昂心有顾虑,却又不好回驳,只能对着丘莞拱拱手:“嫂嫂说的是。”
他谦顺知礼,与从前没什么两样,以往他入宋府拜访时,偶见丘莞,也都是这般拱手作揖,毫无官家郎君的架子,甚至还会同她寒暄两句,不因她的出身嫌恶,也不因她是女子低看。
丘莞还是希望二妹妹能将这个男人抓住,否则哪里还能寻到更好的?
她投过去催促的眸光,宋禾眉有意避开,捏着帕子先一步坐在圆凳上:“文昂哥哥,昨日我回了邵府,也不知你是否知晓。”
邵文昂似被突然唤回了神,轻轻嗳了两声,坐到了她对面。
他也不主动开口,垂着眸。
他应当是舍不得她的,否则不会因昨日她的一句话,便来了这金锦阁。
但他也应当是默许了邵家的决定,否则不会迟迟不主动寻她。
在这不长不短的沉默之中,宋禾眉余光扫到了门口处,门是开着的,同从前没什么区别,早就定过婚的男女,私下相聚被人瞧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但若是关着门相见,定会招惹来闲言碎语。
只是如今,门口守着的人,从曹菱春,变成了嫂嫂。
她不能再去想,从前的每次见面,曹菱春尽职尽责地看守后,他们二人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,她捏着帕子掩在鼻尖,强忍心底的抗拒与恶心,声音也跟着弱了些:“你与菱春的事,瞒了我五年,你一直说心悦我,可却背着我同她在一处。”
宋禾眉闭了闭眼:“我气你瞒我,也气你小看我,难道我就是那般善妒之人,竟是连一个通房都容不下?从你瞒我开始,你便是低看我,难道我不能生你的气?”
她睁开眼,再望向邵文昂时,已经带了些委屈:“我知晓同你说了很多气话,可我只是想让你多在意我,怎得……怎么这一切都变了,你不在乎我们的婚事了,也不要我了。”
她的话听在邵文昂耳中,自然惹得他心疼不舍。
他无措地抽出怀帕要去给她拭泪:“眉儿莫哭,那都是爹娘的意思。”
宋禾眉扭转过身子避开他,既是不愿让他触碰,也是不想让他擦自己还没落出泪的眼角。
可这看在邵文昂眼中,便成了是她委屈难自抑,他当即慌了起来:“我怎会不要你,你我多年情分,我是疼爱你都来不及。”
他慌忙在怀中摸索,寻出来一根雕着忍冬的金簪:“这原是我在新婚夜便打算送你的,我知你喜欢金银,这忍冬又有鸳鸯之意,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。”
宋禾眉看见他手中的金簪时瞳眸微颤,她原本虽料想到他会拿定情之物来金锦阁睹物思人,却未料到他拿的竟是这个原准备送她的金簪。
她曾与邵文昂提起过,娘亲说当年爹爹求娶她时,赠了一对分量极重的贵妃镯,金灿灿得直晃眼,说是要将她一辈子锁在身边。
邵文昂听罢,便说要送她一根金簪,他不舍锁住她,但却想同她结发长久。
宋禾眉将金簪接过,攥握在手中,指腹一点点抚过上面的纹路。
这种滋味当真是不好受啊,汪洋般的真情里,却是扎扎实实地铺满了湿沙般的欺瞒。
在其中滚上一圈,被浸润滋养的感觉是真,但被潮湿黏腻的沙子沾满了身子,怎么也拍不去的烦躁也是真。
她因他而心动时,挥之不去的是他的不忠。
但厌恶他至深时,却又会因他的深情而痛苦。
她甚至希望曹菱春只是一场梦,是不是她陷入梦魇一直未醒,才会处于这种两难的境地,才会遇到这样一个,说不上坏,却又实在不坚定的人。
若是她神思稍动摇片刻,怕是真的要再次陷入其中,可脑中倚云说的话似乎鬼魅般缠绕上来,将她退拽着不入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