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贴得离他腰腹更紧,终是将泪意引出:“我想过我会气他一辈子的,我想等他回来了,我也不要跟他说话,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最好,可……可为什么说去就去了?”
喻晔清亦因她的难过而伤怀。
他抚着她的肩头,想要安慰,却不知从何说起,更何况至亲离世这种事,再是安慰也无用。
宋禾眉吸了吸鼻子,突然从他怀中抬起头:“你为什么要同我娘立那样的誓?你当你真的能瞒得住我?能牵扯到通敌的哪里是什么安分人物,你若是要为兄长申冤,岂不是要将那人得罪个彻底,那你——”
“那都不要紧。”
喻晔清捧起她的脸,吻去她眼角的泪,而后又轻触她的唇。
他难得能想出一句宽慰她的话:“你忘了,我还有个极有权势的生父,天塌下来有他顶着,他不是自诩记挂我娘亲?也该叫他付出些,总不好一直空口说白话。”
他指腹抚着她的面颊,神色认真又虔诚:“看你哭,我心中也很难过,你可不可以教教我,如何才能让你好受些?”
第115章 入京 犹豫与微不可查……
宋禾眉的面颊被捧着,但此时再多的安慰,也都只是叫她心中更是酸涩发苦,她的泪水顺着眼尾落下,一路径直滴到喻晔清的掌心。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她抿了抿唇,从他手心挣脱出来,去埋首在他怀里,将他抱得很紧。
喻晔清只得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陪着她一点点熬过去。
原本打算第二日便启程回京,但因为此事,宋禾眉却想先留下来,守着兄长停灵七日下葬,待事毕后再前去京都。
可喻晔清不同意,与她分别片刻都不成,此前分别,便是一别三年,如今好不容易尘埃落定,已经在要紧时候出了这样大的变故,他不敢想若真是分着走了,又将如何。
他将原本的打算抛之脑后,只留下来陪着她,停灵下葬的事处置起来也不寻常,宋父卧床宋母体弱,丘莞又不成事,一切都靠迹琅撑着。
宋禾眉留下来帮忙,宋迹琅安心之余却为她担忧:“姐姐,姐夫他还需尽早回京述职,剩下的事我心中有数,你先同他去罢。”
兄长走了,如今连她的序齿唤出来也变得艰涩。
她拍了拍迹琅的肩膀:“我也想送兄长最后一程,更何况独留你一人,我如何放心。”
宋迹琅眼眶也是发红,匆忙将头转过去,抬袖把要落下的泪赶紧擦去。
宋禾眉守了七日,喻晔清也一直陪在身旁,下葬的第二日,这才终于踏上回京的路。
喻晔清宽慰她:“不用担心,此处离京都甚远,路上赶一赶,七日便能挤出来,即便是不能,晚上两日也不会责怪的。”
宋禾眉恹恹点了点头,轻轻靠在了他身上。
*
从常州到京都,要生生走上两个月,确实如喻晔清所说,日子追撵上了四日,但还是晚了三日。
宋禾眉心绪已经不如刚离家时那般悲痛,一路风景走过看过,叫她也能将悲伤暂且压下。
京都的天比常州要热上不少,她越是往南地走便越不适应,她很是中肯道:“幸好我将鸳鸯礼书重新粘合,要不然定是会发潮生霉的,屏州干到润肤膏子卖的最好,粘礼书的人哪里能专心防潮防霉?”
喻晔清虚虚揽住她,怕她热不敢贴太近,免得适得其反又要被撵开,他只能将下颌轻轻靠在她的肩头,含笑道:“你说的对,你我的礼书现在已经提前越过去个劫难。”
宋禾眉随着他将自己的手拉过去牵,心中只想着要见到明涟了,也不知路上买的东西她喜不喜欢。
小姑娘从前就是个脾气好的,定是什么都喜欢,但她还是希望能更合她心意些。
马车一路入京,穿过繁华街道,拐过几个巷口,到了一处府邸前。
临近家门,喻晔清倒是有几分紧张,怕她不喜欢、住不惯,他先一步下马车后对她伸出手,让她撑着下马车,又牵着她往内里走。
门房瞧见了他,拱手唤他大人,顺着看到他身边的宋禾眉,面上也不见什么意外。
宋禾眉低声问他:“你提前传消息回来过?我整日同你在一起,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喻晔清沉吟一瞬:“只是在给明涟的家书中提过几次,想来是她提前嘱托过。”
朝着宅院里面走去,其实这宅子算不得多好,京都的地寸土寸金,这么大的宅子定不算便宜,但其中景致照比宋府着实差了一大截。
宋禾眉将所到之处细细打量,每一处都瞧在心里,当初满心是邵文昂时,第一次去邵府她都不曾看得这般细过。
或许是因为邵府真正掌家的无论何时也不会是她,但在喻晔清的宅院不一样,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,也将属于她。
但她看得越是认真,喻晔清便越是紧张,握着她的手也跟着收紧:“我知道你不喜欢,这里景致太过简单,待过几日我带你去挑一处大宅子,随你喜欢。”
宋禾眉赶忙拒绝:“还是算了罢,你我明涟,一共也就三个人,换大宅子也用不上。”
“可是日后——”
喻晔清声音顿住,轻咳了两声,想要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如常:“那若日后有孩子,总要多留些住处。”
宋禾眉倒是没他那么多不自在,顺着想了想:“那到时候再换也来得及,孩子生下来,也总是要同你我在一个屋子里住一段时日的。”
她将生孩子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,倒是叫喻晔清的犹豫与微不可查的旖旎,衬得有些不磊落。
但他心中因她这份与自己长相守的打算而欢喜,只把她的手握得紧上加紧。
直到走到卵石路的尽头,穿过月洞门,便见一挺阔身影立在院中梨花树下,喻晔清当即沉了面色。
“你为何在此处?”
喻晔清的声音疏冷的厉害,其中防备意味更重:“我是不是说过,我不在府上,你不可以过来。”
宋禾眉听他这话音,再看向面前回过身的男人,心中有了猜测。
这约莫是他的那位生父,陆大人。
男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,身着华服气度卓然,是久居官场浸淫出的威慑,眉眼确实同喻晔清有几分相似,但他的眼更冷,唇更薄,宋禾眉想着喻娘子此前的遭遇,对这人自带一股厌恶。
她一瞬犹豫停顿,不知应不应该开口,主动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讨好谄媚,不主动说话倒显得她作为晚辈失了礼数。
但还不等她先琢磨明白,那位陆大人先开了口:“你离京这段时日,我都不曾过来,今日是听说你回来才想见一见你。”
转而,陆大人将视线落在她身上,鹰隼般的眸子眯起:“这就是那个宋氏?清儿,你真是糊涂冲动,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,竟也值得你费这份心?”
第116章 旧事难挨 “该给痴情……
这话说的实在是难听,宋禾眉不曾想到陆大人竟会这样毫不遮掩地开口。
明明今日才第一次见,可听他这话中意思,似是很了解她的出身来历,或许早就将她调查了个干净。
但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,喻晔清便已先一步将她拉到身后,阻断陆大人看向她的视线,语气里是明显的不悦与防备:“你言语放干净些,我的事不用你管,我在意的人你更没有资格置喙。”
宋禾眉的视线被挡住,但却能明显听到陆大人带着怒意的声音:“我是你爹,你便这样同我说话?”
“你是什么与我无关,若是喜欢摆当爹的谱,且回你家中管你自己的儿子,陆大人,请回罢。”
喻晔清拉着她稍稍侧身让出道来,宋禾眉才能将视线投向面前的男人。
他被下了面子,脸色有些不好看,负手立在那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,他的视线扫过来,眉头蹙得更紧,但到底还是自诩慈父,再开口时语气和软了些,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。
“你到京都不过三年,根基本就不稳,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为你打理内宅相夫教子有什么不好,你若是实在喜欢她,纳为妾室便是,何必要将旁的姑娘全然推拒?你如今年岁小,我亦知你在同我怄气,但你不能不为你日后的前途打算。”
喻晔清不为所动,甚至再开口时,语气带着些笑意:“原是妾室,我还当你会说,叫我也将她不明不白养在身边,待倦了腻了叫其从哪来回哪去,待年岁大了回想起来,便自己对这段没得善终的情,顾影自怜故作情深。”
宋禾眉都能听得出来,这是在映射陆大人自己呢。
但陆大人本人却没什么别的反应,似并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。
他并没有放在心上,也没打算回答,坦然接受说不通这个结果后,很快便将视线转向宋禾眉,语气当即变得疏离冷静:“宋氏,你应当知晓你门第不显,你若是当真在意他,你便应该离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喻晔清厉声将他打断,凌厉的眸光向他投去:“滚出去。”
陆大人此刻面色当真是受不住了,呼吸都跟着急促:“你竟敢如此同我说话?”
“不然?你擅闯我的府邸,贸然见我胞妹,又对我爱妻出言不逊,难道要我奉你为座上宾?”
他松开宋禾眉的手,说着就要挽起宽袖:“要我亲自来送你吗?”
宋禾眉心头一惊,觉得这样下去恐有些糟,赶紧重新将他的手牵拉住,让他不要冲动。
在京都这种地方,今日他将生父扫地出门,明日便有人参奏他忤逆不孝。
她没用多大力气,喻晔清知晓是她,自然不会反抗,就是因此回眸看她时,瞳眸似有微颤,竟透着股委屈,虽不算明显,但现在的她已然了解他,即刻便能分辨出他这份情绪。
宋禾眉一惊:“你怎么——”
话未说完,便听得身后传来人声唤了一句:“喻大人。”
她的视线顺着向后看,便见一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躬身颔首:“喻大人,我家大人也是关心则乱,父母之爱子皆是如此,您同他置气,是要伤了他的心的。”
喻晔清冷冷看过去,不接他的话,但对这个人,明显比对陆大人多了几分耐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尽力将所有情绪压在:“申叔,把他带走。”
申棋颔首陪笑,几步便到了陆大人身侧,低声劝:“大人,小郎君什么心思您还不知晓吗?越是吵便越是疏远,您为他的好,他日后会知晓的,小郎君离京这么久,想必也很是挂念齐姑娘,且先叫他们兄妹团聚,旁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。”
这人两边的劝,将台阶铺得稳稳的,陆大人沉默一瞬,便也顺着点头,离去时擦肩而过,对着喻晔清重重叹了一口气:“真是冤家!”
眼见的人走远了,宋禾眉瞧着方才说话那人的背影,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何瞧着他眼熟。
当初她在金锦阁约见邵文昂时,瞧见喻晔清在对面的聚福斋同人说话,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细问,如今想来应该就是此人。
再回头时,喻晔清依旧是委屈地看着她,因没有外人在,他的委屈更加明显:“方才为何拦着我?”
宋禾眉有些懵,解释道:“自然是怕你冲动犯错,他说两句难听话不要紧,我知晓你的心意便够了,咱们两个人的事,何必要与他说的那么清楚。”
喻晔清神情略有缓和,但声音仍旧有几分低沉:“可我不想让他说你的不好,哪怕是一点,更不想让他蛊惑你,说那些逼你放弃的话,若是门当户对,我也不过是个山野村户,配不上你的。”
宋禾眉无奈拉着他的手晃一晃:“胡说什么呢。”
“我说的都是事实,我不敢让他把那些威逼利诱你的话说出口。”
喻晔清呼吸沉了几分,喉咙处竟有几分哽咽,叫她有一瞬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煎熬了多久才等到你,他竟想用三言两句叫你离开,我真恨不得——”
宋禾眉将他的话打断:“行了行了,他说归他说,我又不会去听去信,即便他开出再多好处,我也不会离开你的。”
“真的?”
她挑眉,答的十分有底气:“那是自然,千真万确。”
喻晔清抬眸,墨色的瞳眸幽幽看向她:“若是他给你万亩良田,给三郎君高官厚禄,再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