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儴看了眼天色,虽未放晴,也没有下雪,天气还算不错,适合赏梅。
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姑娘,见她的斗篷绳扣还未系好,便伸手过去,为她系好斗篷,说道:“表妹,别着凉了。”
楚玉貌瞬间屏住呼吸。
她僵硬地站着,垂眸时看到那双给她系斗篷绳扣的手,骨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平整,没有一丝余赘,系绳扣的动作干脆利落,正如这人的性格,做什么事都是极为认真,从不拖泥带水。
直到他为她系好斗篷的绳扣,退开一些时,她屏住的呼吸缓缓地恢复。
“谢谢表哥。”她轻声说,按下紊乱的心跳。
赵儴垂眼看她,她并未看自己,象是有些避嫌的样子。
这让他心头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失落,以往她总是平静而大胆地直视人,那张玉貌花容微微仰起,很多时候,这种直观的俯视,最能直击心房,教人反倒不敢与她对视。
但他习惯了她的注目,有一天发现她避开视线时,难免有些不适应。
“走吧。”赵儴开口道,克制住心头徒然涌动的思绪,不欲让它左右自己。
楚玉貌应一声,默默地跟上,走得并不快。
很快她就发现,虽然自己走得不快,但他同样也没有走得太快,象是在配合自己的步伐。
这么一看,熟悉感很快就回来了。
这人明明看着不象是个体贴的,但有时候又细心得让人心折。
楚玉貌终于抬脸看他,轻声道:“表哥,先前的事……你放心,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虽然早就知道贺兰君并不是什么纨绔草包,今日所见,发现他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,所做之事远非寻常人能知晓的。
看他胸口布条渗出的血渍,这伤不象是没事的样子,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凶险之事。
楚玉貌有个猜测。
如果说赵儴是太子放在明面上的得力干将,那么贺兰君应该是太子放在暗地里的棋子,专门做一些不能见光的隐秘之事。
赵儴道:“我自是信你。”他偏首看她,“日后若是见到贺兰君,不必刻意避着,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怎么做。”
楚玉貌点头,“好的。”
她向来很听话,他怎么说,她自然怎么做。
楚玉貌朝他弯起眼眸,心情难得有些不错。
被人信任总归是好的。
看到她脸上的笑意,他的神色一顿,便移开了视线,平静地望着前方,似是不为所动。
唯有拢在宽大的鹤氅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下。
两人虽是未婚夫妻,但像这般相携一起去赏花之事,还是头一回。
楚玉貌也不知道去哪里赏梅,不知怎么的,有种被人看到会很尴尬的感觉,只想往没人的地方走。
她觉得应该是他们从未如此相携同行的原因,第一次实在不习惯。
幸好,这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人。
赵儴带她走的是无人的小径,路上还有积雪,可见连主家都很少会走这些路,国公府的下人没怎么清理道上的雪,留着它们堆积在那里,如丹青中的留白,有一种意境之美。
雪白的小径尽头是盛放的梅林,梅林中有一个供人歇息的凉亭。
这里的地势较其他地方要高,有一个很陡的坡度,视野却极好,站在凉亭里,可以看到满园绽放的梅花。
就是凉亭中的风大了点,有些冷。
楚玉貌好奇地张望,未想脚下踏了个空,差点摔倒。
“小心点。”赵儴伸手过来,扶住她的胳膊,眼里露出些许笑意,“表妹,仔细看路。”
看到她红着脸,突然想起她刚到王府时的模样。
他记得她小时候并不是一个规矩的孩子,虽然长得玉雪可爱,看着很乖,却很有活力,在寿安堂中跑跑跳跳,爬树摘果,扯着树干荡秋千,有时候跑得太快,还会摔个跟头,摔得额头都红了,让跟着她的丫鬟婆子们又惊又吓。
后来,她渐渐地有了京中贵女的仪态,规矩越来越好,处事越发得体,他再也没见过她如同小时候那般跑跑跳跳、活力四射的模样。
赵儴心里突然有些遗憾。
遗憾曾经他对她不够关注,错过她最活泼的时期,也错过与她一起长大。
那时候,他希望自己早点长大,实现自己的抱负,只有每日去寿安堂给祖母请安时,才会与她相处一会儿,不过说几句话,他又要去书房看书学习、去校场练习骑射功夫。
楚玉貌不敢再分心,怕又在他面前丢脸。
她拢紧了斗篷,问道:“表哥,这是哪?怎么都没见人?”
“梅园的另一侧。”赵儴站在风口处,给她挡住吹来的风,一边说道,“这边的地势不好,不易行走,少有人过来,比较清静,不必担心会被人打扰。”
楚玉貌眺望着梅林,地上铺着雪,枝头红梅点点,终于生出些赏梅的雅兴。
只是站了会儿,觉得冷得不行。
“表哥,这里太冷了,我们走吧。”赏梅是很雅致,架不住天气冷,鼻子都被冻红了,感觉很快就要涕泪横流,这可不雅观。
赵儴看她的脸蛋被冷风吹得有些红,看着可怜兮兮的,便道:“前面有一栋小楼,那里能遮风,可以过去歇会儿。”
楚玉貌也不急着回去,闻言点头,跟着他往前走。
这边的路确实不太好走,崎岖不平,赵儴怕她摔着,很自然地牵着她。
他的手很暖和,握着她的手的力道很大,也很稳。
楚玉貌被他这么牵着,难得有些怔愣,突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回她跑得太快在他面前摔着了,摔破了手掌心,疼得抽抽噎噎,他给她吹了吹掌心的伤口,也这么牵着自己走回寿安堂。
走了一段路,便见梅林深处有一栋小楼。
小楼粉墙黛瓦,伫立梅林白雪中,有种隐世的孤清。
让楚玉貌欢喜的是,小楼里烧着炭笼,比外头要暖和许多,而且还有个烧炭的炉子,烧着一壶热水,旁边还备了杯盏等器具。
赵儴去寻来一罐茶,沏了一壶热茶,给她倒了一杯,问道:“表妹,饿不饿?我去给你带些吃的过来。”
国公府的赏梅宴不好带下人,各府带来的下人都在马车那边候着,两人来这边,也没有下人伺候,国公府的下人都不在这边,做什么得亲力亲为。
楚玉貌并不饿,不过喝茶嘛,配些点心更合适。
她朝他点头,“麻烦表哥了。”
赵儴离开后,楚玉貌双手捧着茶盏,一口一口地抿着热茶,一盏茶下肚,身体暖和许多。
她坐在屋子里,隔着琉璃窗看向窗外的一株梅林,发现小楼前有一株梅树比其他的梅树都要高、都要茂盛,枝头粉白的梅花如雪,一阵风吹来,似是落了一场花雨。
真漂亮啊!
楚玉貌脸上露出惊叹之色,怨不得安国公府的赏梅宴如此吸引人,就算不为其他的,光是这份冬日难得的美景,就足以让人走一趟。
她放下手中的茶盏,起身走出去,来到这株梅树下,欣赏着风吹雪的美景。
正欣赏着,突然一道娇柔的女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赵世子,赵世子,请等等!”
赵世子?
楚玉貌一听就知道叫的是赵儴,这京中的人,大多数都直接叫他赵世子,明明还有其他宗室王府,但那些王府的世子都只是尊其名,仿佛“赵世子”代表的只有赵儴。
这也是大伙默认的,似乎是从宫里传出来的,变成赵儴的专属。
楚玉貌站在高大的梅树旁,借着梅树的遮掩,探头看过去。
只见前面的一条小径,赵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来,一个披着猩猩红锦缎披风的姑娘跟在他身后,红色的披风在这片白茫茫的雪色中极是醒目。
听到身后的叫唤声,赵儴停下,立于雪中,平静而冷淡地看向叫唤的姑娘。
楚玉貌也看清楚那姑娘的模样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容貌娇艳,许是一路疾走而来,脸蛋红扑扑的,娇喘吁吁,如一颗将要成熟的桃子般,娇嫩多汁,极为惹人。
“赵世子。”少女来到赵儴面前,仰起一张娇艳如花的脸看他,“先前多谢赵世子指路,只是……”她红着脸,怯生生地说,“这地方实在太大了,到处都找不着人,我不知道从何处走才能出去,不知能不能劳烦赵世子带我出去?”
赵儴道:“往这边直走便是。”他的语气冷然,“这位姑娘,你既然能一路跟着我过来,定然有注意周围的路,如何不能自己走出去?这路只需直走,不必拐弯,想必姑娘应该很清楚,不必我多言。”
这话说得十分耿直,堪称不客气。
少女脸上怯生生的表情僵住了,似是没想到,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公子能对一个漂亮的姑娘如此不留情面,没丁点情趣,简直不解风情。
若是其他男子,此时必定是轻声细语,不仅体贴地为她带路,还会宽慰她,两人顺理成章地交换姓名。
赵儴指出她的问题后,不再管她,朝着小楼走过去。
经过小楼前的那株梅花树,他停下来,看向站在那里的楚玉貌:“表妹,此处风大,进去罢。”
他的眉头微蹙,不是说冷吗?怎么出来了?
楚玉貌应一声,又探头看了眼那边的少女,只见她气得跺脚,恨恨地往回走,连地上的雪都被她气得踢了几脚,飞溅而去。
虽然不知道这少女是谁,看她在赵儴面前折戟沉沙,还是有些同情。
太妃常叨念赵儴是个木头桩子,其实也没说错,他在男女之事上就是个榆木脑袋,对风月之事一窍不通,一副冰清玉洁的深闺大少爷的模样。
若不是自己是他的未婚妻,她都要同情他未来的妻子。
不过还好,他不开窍,对风月之事不感兴趣,不必担心他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在外头招惹情债,给自己添堵。
至少,在她还是他的未婚妻之时,她不想经历这些糟心事。
楚玉貌笑眯眯地和他一起进小楼,一边问:“表哥,先前那位姑娘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儴平静地说。
“你怎么遇到她的?”
“她突然冒出来,找我问路,后来偷偷跟着我来这边……”
虽然那姑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,实则在她跟过来时,他就已经有所察觉。
若不是这里是安国公府,今日正好举办赏梅宴,邀请不少客人,他第一时间以为对方是哪里来的探子,欲要打探他的行踪。
虽然看着不像探子——探子没这么蠢,但她跟踪自己,肯定是心怀不轨。
作者有话说:
男主目前只在女主面前半开窍,对其他跟踪他的人,不管男女都怀疑是探子,心怀不轨[让我康康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