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遥立刻重新将脸板起来。
谢迟又道:“我欠你银子了?”
钟遥嘴巴一瘪,表情瞬间变得可怜,眼睛里明明没有泪水,却给人一种眼泪摇摇欲坠的可怜感觉。
这假哭也是说来就来,谢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被她骗到过了。
不管真假,他都见不得钟遥这副模样,捡起旁边的帕子遮在了钟遥脸上。
那帕子是他方才净手用过一次的,上面还带着水迹,钟遥发现了,嫌弃地“噫”了一声,一把将帕子甩回到了谢迟肩膀上。
谢迟又不能真的打她,忍着火气把帕子捡起来扔去一旁,命人摇船。
画舫晃悠悠动了起来。
钟遥往外看了一眼,见行船速度很慢,与平时佳节游玩一样。
但谢迟是绝不可能带她出来游玩的。
于是她再度笑起,凑近了,嗓音乖巧又带着几分纵容,哄道:“行啦,别这样小心眼了。谢世子,你喊我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?薛枋呢?”
谢迟目光如炬,尚未开口,钟遥又往后退开,一本正经道:“你肯定要说什么难听的话,算了,你不要讲了,我可以等。”
说完她观察着谢迟的神色,眼角眉梢都藏着笑,像是做好了捉弄人的小手段,在等目标动怒。
正在这时候,外面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与百姓们的惊呼声,钟遥侧着脸掀开纱帘,正好看见空中有一簇烟火升起。
烟火在最高处炸开,绚丽无比,接着,未来得及熄灭的星火化作流行往下坠来,于半空中熄灭。
星火不见了,钟遥的目光却被它们牵引到了下方,注意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。
水面上映着重新升至空中的烟火,水波似乎被炸开的烟花惊动,荡着水波送来了一朵河灯。
钟遥将手从画舫窗口处伸出。
这是玩乐用的画舫,轻巧,吃水浅,护栏也很低,她一伸手就将河灯捞了上来。
钟遥很喜欢这个河灯,托着它转过来,问:“好看吗?”
河灯被托在她脸颊旁,里面微弱的光芒在钟遥脸上烘处一小片熏黄的光泽,仿若给她未施粉黛的面庞上铺了一层柔和的胭脂。
谢迟还注意到钟遥的手湿淋淋的,有水珠顺着抬起的皓白腕子往下流,缓慢地藏匿在了衣袖深处。
不管哪里,都很好看。
“不好看。”谢迟转开眼,淡淡说道。
“不好看?”钟遥疑惑,低头又看了河灯几眼,再看谢迟,恍然大悟道,“难怪谢世子至今未能成婚,原来是对美丑的辨别异于常人啊。”
“……”
谢迟近来总是注意到以往不会过度注意,也不该注意的点,这让他不愿意与钟遥说话。
他将桌上备好的零嘴往钟遥的方向推了推,道:“把嘴堵上好好看烟火,等信儿到了,带你去找人。”
他果然是有计划的。
虽然不知道要去找薛枋还是陈落翎,但得了准话,钟遥就放心了,不再继续追问。
她这阵子不是闷在府中养身体,就是为兄长的事发愁,许久没放松了,这会儿认真品尝起来面前的吃食。
都是从河岸上买的,蜜饯、饴糖、各色肉脯都有。
她挨个品尝,还逐一点评,遇到喜欢的就问谢迟在哪儿买的,遇到不合口味的,就让谢迟下回去别家买。
一个人叭叭点评了几句,外面烟火又起,钟遥手中没吃完的肉脯就那样举在空中,另一手则搭上了栏杆,倾着身子着迷地欣赏着外面的美景。
熄落又炸开的烟火在她瓷白的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泽,谢迟看了片刻,心想她若是一直这样安静,还是挺讨喜的。
下一刻,这娴静美好的画面就被破坏了。
“哎……我想哭了,谢世子。”
谢迟:“……又闹什么?”
钟遥脸上的惬意与喜悦不见了,眼睛也雾蒙蒙的,整个人都泛着苦涩的味道。
“我两个兄长不知所踪,我爹在外面奔波,我娘整日在贵妇人间游走,到处探口风,受了许多冷眼……他们那样辛苦,我却悠闲地在这里玩乐,我心里难受……”
谢迟依旧很不喜欢她哭啼啼的模样,勒令道:“不准哭。”
钟遥不还嘴了,也不故意气他了,放下手中吃食,双臂叠在栏杆上,蔫耷耷地枕着手臂没了声音。
外面烟火“砰砰”地炸开,衬得画舫中愈发得压抑悲伤了。
谢迟望着她的侧影——钟遥的脸有些圆,他一直觉得她像圆润的宝珠,这样看才发现,她肩膀很单薄,其实很消瘦。
难怪那么轻。
谢迟正要说些什么,画舫突然轻盈地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过来了,紧接着,外面有人轻声道:“世子,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谢迟问:“往哪里去的?”
“往西南方向去的。”外面的人道,“薛枋小姐刚离开,就有几人从尚书房后门悄悄出来了,走得很匆忙。”
谢迟点头,道:“驶到距离那里最近的河岸。”
一声令下,画舫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。
钟遥扶着栏杆坐直了,懵懂问:“谁出了尚书府的后门往西南方向去了?我们是要去做什么?”
谢迟看着她眼眸中闪烁的水光,道:“哭你的去。”
“这哪还哭得出来啊!”钟遥道,“不是与你说过吗?哭也是需要情绪的。你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,我还怎么专心哭!”
“我道歉?”谢迟道,“或者我闭嘴。”
他说完就真的闭上了嘴,钟遥问不出来,不得已自己思考起来。
她知道薛枋今日去找了陈落翎,他刚离开,就有人从尚书府的后门出来了,还偷偷摸摸的,这个人一定藏有什么秘密。
尚书府里,目前钟遥知道的拥有秘密的,只有陈落翎一人。
难道是她的人?
大晚上的,她的人鬼鬼祟祟出门做什么?
钟遥猜到一定是谢迟做了什么,可具体是什么,她想不到。
画舫悠悠,不等钟遥将所有已知线索贯穿起来重新思考,就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暗黑角落里停了下了,马车也已经安静地在路上侯着了。
谢迟拿起一顶轻纱帷帽罩在钟遥头上,道:“上马车。”
钟遥正了正帷帽,掀开轻纱的一角露出半张脸,谨慎地问:“谢世子,你不会是要把我卖掉吧?”
“不错,我正缺银子。”谢迟道。
钟遥抿唇一笑,道:“你骗我的。”
这时两人正好走到画舫边上,谢迟大步一跨,先一步到了岸上,冷着脸向着钟遥伸出了一只手臂。
“你就算真把我卖了,也一定是有原因的。”钟遥笑着说,“打从那日山洞里,你一边说我讨厌,一边把我护在身后,我就知道你最值得信赖了。”
说着,她将手搭在谢迟手臂上,借助他的力气撑了一下,轻盈地上了岸。
第25章 大哥 傻傻的,憨憨的。
在谢迟的认知中, 多数夸赞都代表着算计,善良意味着好欺压,仁慈代表着善恶不分, 而值得信赖无异于在告诉他:我是个废物, 接下来你要全方面地妥善照顾我。
自知道钟遥府上的麻烦事后,谢迟就有了这个觉悟, 但他不喜欢被人说出来。
因此当钟遥撑着他的手臂跳到岸上后, 他的手猛然往前伸去,还扶着他手臂的钟遥被带得往身后的河水中晃了一下,吓得赶忙迈出了好几步。
“还值得信赖吗?”谢迟问。
钟遥的眼神又幽怨了起来。
她每次流露出这个神情都让谢迟产生一种她被欺负了错觉, 弄得人更想欺负她了。
不过谢迟忍住了, 他不想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钟遥身上,大步上了马车,都没扶钟遥了。
马车很宽敞, 里面铺了舒适的垫子,但没燃灯, 起初还能透过外面灯笼的光芒窥见些东西, 等马车驶出一段时间, 远离了热闹的长明街后,就只剩下黑糊糊的一片。
确实很像是在做拐卖姑娘和孩童的勾当。
谢迟原在闭目养神, 听了半天的辘辘车轮声,始终不闻钟遥的动静,在昏暗中睁眼一瞧,见她掀开了帷帽,正扒着车窗往外看。
马车穿过街边商铺时,偶有一丝清亮的月色照进来,借着这抹光亮, 谢迟看见了她分外警惕与贯注的神色。
在暗暗记路以防被卖?
什么他最值得信赖,果然是骗人的。
谢迟冷哼一声,重新闭上了眼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了不知多久,速度渐慢时,钟遥发现所在的地方有些熟悉,是距离钟府不算远的一个街道,街上有几家绸缎铺,以前她跟着钟夫人来过。
时间太晚,商铺已经全部关门,一眼望去,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在摇晃。
“到这儿来做什么?”
“买布。”
“去哪家买?”钟遥又问,有点疑惑,有点忐忑。
疑惑是因为时辰太晚,这条街上已经没有还开着的铺面了,忐忑则是因为她预感会碰上什么事,否则谢迟那么注重名声,不会大晚上带着她一个姑娘晃悠。
那必定是很重要的事。
“这家。”随着谢迟的答复,马车停了下来。
面前是一家平平无奇的绸缎铺子,与周围其余铺面没有任何区别,平日里路过,可能都记不住。
钟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,下了马车后就紧紧跟在谢迟身后。
侍卫已经上前叩门,只扣了三下,门后就有了动静,有人隔着门板惊声问:“什么人!”
“客人。”侍卫道。
“打烊了,明日再来!”
侍卫回头请示谢迟,谢迟点头,随即侍卫后退一步,飞起一脚,“嘭”的一下直接将门踹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