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一个掌柜模样的人,手中提着个灯笼看,见外面的人高大凶悍,明显慌了神,连声道:“你们干什么?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!”
掌柜恐吓的同时抬臂阻拦,还不忘朝身后躲藏的一个小厮使眼色。
小厮灵活地扭头就跑。
侍卫根本不和掌柜的客气,推开他后,几个快步往里去,几个在前后门围堵。
钟遥看着横冲直撞的他们与闲庭信步的谢迟,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为非作歹的恶霸。
她有些惭愧,抚着深受谴责的良心紧跟着谢迟到了后院。
沿街铺面普遍是后院比门面大,像一个大肚瓶,后院有明月直铺,视野开阔,几间屋子赫然入眼,但只有一间是亮着灯的,毫无疑问就是谢迟的目标。
守在门前的小厮与侍女很忠心,看见几人,扯着嗓子大喊起来。
不过这次没等侍卫动手,就有人制止了这场骚乱。
“都让开吧。”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屋中传来,同时房门被打开,从中走出来一位姑娘,正是陈落翎。
她神情中带有几分凄婉,对着谢迟行了一礼后,无奈道:“我想到这有可能是场骗局了,却还是落了网,谢世子技高一筹。”
谢迟道:“你不够狠心罢了。”
陈落翎摇了摇头,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戴着帷帽的钟遥身上,问:“是钟小姐吧?早知你与谢世子关系非凡,我该避着你的。”
钟遥仍是不知她明明是在与谢迟对峙,为什么注意力突然落在自己身上。
但谢迟没落下风,她也不能丢脸,于是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,隔着轻纱一言不发地盯着陈落翎。
陈落翎在月光下看着她,忽而问:“我若是突然抱出一只狗来,能吓退你吗?”
钟遥吓得抖了一抖,悄悄往谢迟身边挪了一步,深吸气,道:“来再多狗我也不怕,谢世子可是……”
“找你的人去!”
谢迟压根没指望从她嘴里听见什么关于自己的好词,没等她那句“打狗英雄”说出来,往后一抬手,按着钟遥的脖子将她往前推去。
“哎呀!”钟遥对他没防备,被一把推到了陈落翎身上。
陈落翎则被钟遥带得踉跄了一下,两人相互扶着站稳后,她松开手,侧身道:“进去吧,钟小姐。”
钟遥这一路都在疑惑谢迟究竟要带她做什么,现在见陈落翎也一副要将什么东西归还给她的模样,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。
她回忆着这几日的事情,心底浮现出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……
钟遥在月光下回头,目光从不远处神色慌张的掌柜、侍女身上一一扫过,再看看容色沉静的谢迟与表情绝望又释然的陈落翎,转头进了房间。
这是一个简陋房间,屋中摆设十分简单,只有一个箱笼,一张小桌,两把椅子以及一张小榻,过于简约,导致钟遥迈入房间后,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人。
侧影有些眼熟。
钟遥心头突地一跳,快步向前迈了一下,随即惊叫:“大哥!”
榻上躺着的正是她那据说因为伤了腿,被迫在江洲休养的大哥,钟岚。
钟遥惊诧之下声音很大,榻上的人却没有一丝动静,她惊慌扑去,见钟岚双目紧闭,满脸通红,俨然失去了对外界的任何感知。
钟遥连喊好几声都不见人有反应,对着跟进来的陈落翎失声质问:“你把我大哥怎么了!”
陈落翎脸上写满了难堪与愧疚,低声道:“我也刚到,先前只让人对他用了迷药……”
钟遥不信她,又推了大哥晃了几下,泪汪汪的眼睛投向了谢迟。
她的功力越发地精进了,现在只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谢迟,谢迟脑仁子就开始头疼。
他识相地上前查看了下,道:“高热,脉搏稍快,像是风寒入体……多久了?”
“我怕被发现,近几日都没来看他……这些要问掌柜的。”陈落翎道。
掌柜的等人都被侍卫押在院子里,被传唤过来后说钟岚是今晨突发高热,他已经找大夫看过了,确定是风寒。
为了表明无恶意,掌柜的还拿出了大夫为钟岚开的药。
确定只是风寒与迷药的作用后,谢迟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青瓷小瓶,拔开瓶塞在钟岚鼻下晃了两下,不多时,就见昏睡中的男人眉心颤动了几下。
“大哥!”钟遥趴在他身旁,紧张地喊着。
钟岚缓缓睁了下眼睛。
他似乎非常疲惫,眼睛睁睁合合好几下才看清了眼前人。
“……小妹?”
“大哥!”听见熟悉的声音,钟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她小心地趴在榻边,抓着床褥,强忍着哭腔高声说道,“大哥你别怕,我马上带你回家!”
钟岚虚弱地伸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,轻声道:“没事,我没大碍。”
他体力不支,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没了力气,又安慰钟遥两句,才注意到屋中的其余人。
“谢世子?”
钟岚先看见了谢迟,他入仕两年多了,认得谢迟,奈何浑身无力,只能诧异地点头示意。
谢迟未多言,微颔首做了回应。
随后钟岚看见了陈落翎,目光一顿,转移开,落到钟遥身上,问:“是……陈二小姐,带你找来的?”
“才不是!”钟遥恨死了陈落翎,明明大哥就被她藏在京城里,她还再三编谎说大哥在江洲,“是谢世子帮的忙,陈落翎……她坏得很,大哥不要理她!”
钟岚神色憔悴,迟疑了下,未对这话做出任何表示。
钟遥以为他是没力气,用衣袖抹了抹泪眼,又说:“是不是她把你绑走的?大哥你不要怕,等回家养好了身体,我们去告她。就算她姐姐要做太子妃了,劫走朝廷命官也是大罪,咱们不怕她……”
她说着就要将钟岚扶起,被他按住。
“我……”钟岚眉头紧紧拧着,语气犹疑,半晌,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,道,“不是她。”
钟遥一怔,呆呆道:“什么不是她?”
钟岚轻声道:“不是陈二小姐绑的我。”
“不是她?”
钟遥震惊又疑惑,愣愣回头,见陈落翎原本绝望与难堪的脸上亦露出诧异的神色。
钟遥转回头,发现自家大哥闭着眼,并未看向陈落翎。
“不是她,那是谁?”钟遥问,“是陈大小姐?”
“也不是。”钟岚道,“这事从头到尾都与陈大小姐无关,先前我往家中寄的那封信有误……那封信你看看了吗?”
钟遥头都大了,道:“看了。那封信哪里有误?”
钟岚明显不想讲,闭上眼换了几口气,道:“你把那事忘了,以后不许再提,之后……之后会亲自与爹娘解释。”
“好。”钟遥乖巧地答应了,然后道,“信中事等你养好了身体自有你去与他们解释,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,你不能瞒我,你先与我说清楚,究竟是谁绑走了你。”
钟岚神情微顿,接着他语气突然威严,道:“小妹,现在是晚上,你怎么会与谢世子一起出现?娘在哪儿呢?”
旁边桌上还燃着烛灯,清楚告知他时辰已经很晚了。
而这个时辰,寻常姑娘家是不应该单独与男人出现在陌生地方的。
钟遥再回头,发现谢迟与陈落翎不知何时不见了,屋中只剩下他兄妹二人。
她擦擦脸上残存的泪水,认真道:“你写了那样的信回来,又音讯全无,害得爹娘和我担心。你闯了祸,是我把你找回来的,我的功劳更大,现在该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,你可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兄长的架子。”
钟岚:“……”
他动了下手,没能抬起,慈祥地笑了笑,道:“行,你等着,等过几日我休养过来了……”
兄妹俩的想法没能达成一致,为了保住好不容易找回的兄妹情,一致换了个话题。
钟遥要带钟岚回府去,钟岚思量后,没有答应,钟遥又说回府喊钟夫人过来,他也没答应。
钟岚道:“陈……二小姐说我伤了腿,与她幼弟一同在江洲休养,是吗?”
钟遥点头,“嗯。”
“我若是突然独自完好地出现,宫中不好交待……小妹,今日你见我这事先不与娘说,待明日我好些了,会亲自写一封平安信,你带去给娘,让她不要担心。”
“你还要瞒着娘?”钟遥不能理解,皱眉叱责道,“你这不是不忠不孝吗?书都读到哪里去了!”
“……”真会扣罪名。
钟岚耐心道:“人长大了就是会有自己的秘密和主张的,所有人都这样。”
这个说法钟遥是认可的,她自己也有秘密呢。
钟遥有些心虚,于是妥协了。
“那你要继续留在这里?”她很是忧愁,说,“这是陈落翎的产业,你躲在这里,万一哪日被别人发现了,清誉是要受损的。”
钟岚噎了一下,不明白就一段时日未见,自己妹妹脑袋里为什么多了些奇怪的想法。
索性他现在没精力探究其原因,道:“我有些事需要解决,还有你二哥……我可以趁这时机去胥江看看他是什么情况。”
“你?”钟遥先惊讶,思索后再摇头,“你还是算了吧,你连陈落翎这样的姑娘家都对付不了,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好,省得让人操心。”
“……”钟岚有些头晕,可能是风寒导致的,他闭眼歇了会儿,无力道,“……太晚了,小妹,你该回府去了。”
钟遥是应薛枋的看河灯邀请出来的,一进画舫就摆脱了府中下人,已经很久了,再不出现怕是会引起府中大乱。
时间太晚,大哥确定除了伤寒与迷药的作用之外没有大碍,又信誓旦旦说陈落翎不是坏人,钟遥许诺了明日白天再来看他,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。
“我还是不信。”上了马车,钟遥嘀咕道,“陈落翎若不是坏人,她为什么要给大哥下迷药呢?这是大哥醒来之前她亲口承认的,不能有错吧?”
她声音很小,因为陈落翎也是偷偷从府中跑出来的,正要回府,被藏起的马车刚牵出来,就在后面不远。
钟遥将窗子打开一条小缝往后瞧了瞧,转回来忧虑地道:“谢世子,你说她深夜时会不会悄悄过来把我大哥偷走啊?”
谢迟没立刻回答,他抬起手臂,衣袖随之展开,露出下面多出来的揪着的一只手。
他将那只手抖掉,扣了扣车窗,吩咐道:“留几个人守着钟大公子。”
钟遥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,惊喜道:“你真厉害啊谢世子,我都说得这样委婉了,你还听得懂!”
“可能因为我长了脑袋吧。”谢迟散漫道。
他帮钟遥找回了大哥,钟遥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坠落了一块,心情正好,大方地原谅了谢迟话中的暗讽。
她不仅没生气,还在傻笑。
谢迟发现了,瞥她一眼,问:“你大哥有没有提到陈大小姐?”
“没有。”钟遥摇头否定,随后道,“也不算没有,大哥说先前信中那事是他弄错了,说对陈大小姐的名誉不好,让我以后不许再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