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钟遥嘴上答应着,心里想着到了祖籍她就开始装病。
他们家这次是彻底把四皇子惹怒了,万一太子疏忽了没能把人摁住, 四皇子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她家, 其次就是陈落翎。
陈尚书“死”了个大女儿,二女儿又当众承认与钟岚有了首尾,让陈尚书丢了好大的脸。
陈落翎被当众扇了耳光, 想也知道回府后的日子不会好过。
不管当日是否有人作怪,既定的事实是无法更改的, 钟家几口人都是明理的, 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回避。
陈落翎既然迟早要到钟家来, 钟夫人想着也别讲究什么脸面了,尽快把婚事办了将人接到府中来, 一来至少他们府中不会有人对陈落翎动手;二来可以避免外人的指指点点;三来,左右都是四皇子要对付的人,趁早接入府中还多了个帮手呢。
可惜她要回祖籍避难,这事操办不成。
钟夫人叹气道:“你兄妹三人中,老大最是稳重,却做出这样的事;你也还算乖巧,却被两兄长连累, 退了亲坏了名声;若是老二能平安渡过这道劫难,他的亲事倒成了最让人省心的了……”
这可不行,以前不管比什么,二哥可都是垫底的。
钟遥赶忙说:“万一二哥在外面跟人不清不楚,孩子都有了呢?”
钟夫人倒抽一口凉气,脸色都变了。
钟遥“咯咯”笑着道:“我胡说的,二哥才不会呢,他说他要过了三十五岁之后再考虑是否成亲。”
钟夫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往钟遥背上拍了一巴掌,道:“这也是能胡说的?自己家里就算了,在外面可不许这样说,当心又被传出去……”
说到这里,母女二人都想起了费安旋。
若是当时钟遥没说那些激人退亲的话就好了。
钟夫人不许钟遥胡说,但实际上并不想给钟遥施加太多约束。
她琢磨了会儿,又叹气道:“以后还是给你招赘吧,招到府中来,安心些。你觉得呢?”
钟遥对姻缘的事没有多少的感触,想了想,道:“那要招个好看的。”
“当然!”钟夫人道,“招个俊俏、性情好的,好哄你开心、给你解闷。至于家世,穷一些不要紧,没有功名也无妨,左右有你两个哥哥在,你吃不了亏,倒时候娘再给你多备些陪嫁……正好这趟回去先物色着。”
钟遥没想到她娘说做就做,竟然想着回乡就要开始物色,顿时有些难为情。
她想起与谢迟道别时,谢迟让她再找夫婿一定要仔细观察对方的品性。
男人都是很擅长伪装的,比如费安旋,比如谢迟,就是钟遥的两个兄长在外也会装出疼爱妹妹的假象,这要她怎么观察?
万一招了个人面兽心的,哪日谢迟见了,岂不是要嘲笑她?
不止呢,若是招了个容貌不算十分出众的,谢迟恐怕也要笑她。
钟遥胡思乱想了会儿,摇摇头把这没影儿的事情从脑中驱逐,搂着钟夫人的胳膊道:“不着急,等大哥二哥的事都解决了再招,我要自己慢慢挑……”
钟夫人点点头,要再说些别的,车夫突然“吁”了一声停下了马车。
有了上次钟遥遇险的经历,这次回乡她们带了许多人,光马车就有三辆。
母女二人乘坐的是最中间的那辆,刚掀开帘子要查看情况,前面车厢上的管家已经下来了,跑回来战战兢兢道:“夫人小姐,是四皇子……”
母女二人的魂险些吓飞了。
四皇子只带了六个侍卫,跨坐在马背上驱使着马儿靠近,道:“这么着急离京,是怕我报复吗?”
声音阴冷,令人毛骨悚然。
钟夫人挡在钟遥身前,竭力镇定地道: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找你的。”四皇子的目光落在被她半掩着的钟遥身上,道,“你早早就背叛了我,是吗?”
钟遥对他十分畏惧,道:“我……”
“不必急着否认。”四皇子打断她,继续道,“还有谢迟,他调查了这么久,一直坚信是那什么山的贼寇在谋划着起事,导致我真以为那些贼寇也打算造反被他听到了风声,他才快马入京阻止无意中坏了我的好事……现在想来,贼寇根本就是个幌子,是你一开始就把消息透漏给了他,是不是?”
钟夫人诧异地回头看钟遥,钟遥嘴角紧绷,不敢说话。
“谢迟什么都知道,不敢与我对上,所以装作不知情,就等着钟岚和陈落翎用陈若枫的事情栽赃我,好刺激太子,想让太子对付我。往我身上泼了这么一壶脏水,他扬长而去了。钟遥,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清算?”
钟遥根本不敢回答,也答不上来。
先前有一段时间她还觉得四皇子虽然可怕,但也有些天真,现在才明白,人家什么都懂,只是偶尔脑子犯糊涂,或者觉得无所谓,不去深思。
现在四皇子想明白了,来找她算账了。
谢迟走了,大哥人在京中,没人能帮她,她只能站出来自己面对。
“我,都是我的错,你要找就找我……”
“当然是你的错。”四皇子表情阴鸷,拔出侍卫手中的长剑,驱马靠得更近。
钟夫人脸都吓白了,搂着钟遥往后躲去。
可车厢里一共就这么大的空间,能躲去哪呢?
钟遥深吸一口气把钟夫人推开,大声道:“谢迟早就猜到你会来找我了,你敢动手,他定会将你押送到圣上那里!”
“他早就离京了。你又骗我,你总是骗我,害我出丑。”四皇子缓缓逼近,冷冷说完,忽而神情一松,道,“不过不要紧,我不怪你。”
他说话的同时,举剑——
——四皇子举剑挑起了半落的车帘,道:“钟遥,你与我回去,做我的门客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钟遥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他们那么多人对付我一个,我肯定斗不过啊!”四皇子神情变了,说话的语气也变了,撒娇一样嘟囔道,“但有了你就不一样了,上回你教我的装可怜的法子还真有用,我今早冷静下来与父皇装了一下,他立刻就心软把我放了出来。你跟我回去,多教教我吧。”
“……”
这转折太大,钟遥都听傻了。
四皇子见她怔愣,重复道:“只要父皇护着我,他们再多人都拿我没办法。钟遥你与我回去,专教我怎么叫父皇心疼,我就原谅你家。”
“你原谅我 家,不与我家计较了?”钟遥不可置信。
“不计较了。”四皇子说着,脸上竟然依稀能看出几分乖巧,“反正父皇又不会把我怎么样。”
钟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他是天潢贵胄,深得皇帝偏爱,闯下再多祸也不过被关几日,可那些跟随着他的人或是被他拖累的人,是没有这么强大的庇护的。
倘若陈落翎没有冒充陈大小姐,与钟岚不清不白的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,陈、钟两家人今后要如何在京中立足?
倘若没有谢迟及时阻拦,被逼着帮他起事的那些大臣和他们的家眷又如何能有活路?
钟遥第一次见这种人,任性、天真、高傲、率直,有时可爱,有时又十分的残忍。
她思绪转了一圈,小心翼翼说:“我想问一件事……我二哥那事也是你做的吗?”
四皇子歪头,像是回忆了下,道:“我是打算让人给他弄个罪名的,不过还没来得及,他就跟徐宿一块儿不见了。”
钟遥长出一口气,伸手安抚了下娘亲,又试探道:“我家的一位舅公急病,恐时日无多,我先与娘亲回去探望舅公,之后再回京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四皇子转着手中剑道,“你这是想拖延时间,我不上当。要么,你现在就与我回去,用心帮我讨父皇欢心,要么,我就把你们全都杀光了。”
钟遥觉得他可怕,不想与他回去,又怕他真的杀人,也不敢拒绝。
犹豫的时间久了些,四皇子不高兴了,纳闷道:“我都不计较你联合谢迟戏耍我了,你还犹豫什么?”
他这副模样有些天真,看起来很好糊弄的样子,马车旁站着的钟府管家见主人家为难,尝试解围,道:“殿下恕罪……”
才说了这四个字,四皇子手中转着的剑陡然抬了起来。
银光刺目,让钟遥下意识闭了眼。
然后她就听见了锐器划破皮肉的声音、惊叫声,还感受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自己脸上。
钟遥本能地抚了一下,睁开眼,在指腹上看见一抹血红。
“让你说话了吗?”四皇子依旧跨坐在马背上,转着剑,不悦地嘟囔,“最讨厌别人插话了!”
钟遥看着被家仆搀扶着的颤巍巍的管家,和他胸前被血水染红的衣裳,脸色煞白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
就要不顾钟夫人的阻拦松口,只听“铖”的一声,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,下一瞬,四皇子胯下马儿扬着蹄子发出了惨烈的嘶鸣声。
四皇子毫无准备,慌忙弃剑去抓缰绳,却还是晚了一步,身子一仰,重重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正落在发疯的马儿蹄下。
钟遥人在车厢中,被这出意外惊得与钟夫人搂抱在一起,只听得杂乱的马蹄踩踏声中传来一阵惨叫声,接着是侍卫的惊呼,再看去时,见马儿已经发疯般狂奔进了树林,而四皇子被侍卫搀扶着,满身尘土、面无血色,还依稀在发颤,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疼痛。
“谢迟!”四皇子怒声大吼。
钟遥愣了一下,扶着车壁探身望去,竟真的看见不远处有人踏马而来,最前方那个身材颀长,稳稳地跨坐在马背上,一手拽着缰绳,一手持着弓箭,正是谢迟。
钟遥眼睛一亮,忙与他挥手。
谢迟没有回应,径直策马到了马车旁,勒住缰绳调转马头,然后朝着钟遥弯下了腰。
他凑得有些近,钟遥下意识退了一些,见他眉头紧蹙地盯着自己眼下,忙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,然后张开手掌道:“不是我的血,是管家的,管家受伤了……”
谢迟在她手掌上看了看,再凝目确认着她脸上残留的血迹,“嗯”了一声,转过了身。
粗略地扫视了一遍现场,谢迟面向四皇子,道:“好巧,竟在这儿遇见了四殿下。”
四皇子大怒:“去雾隐山根本就不是这个方向,这根本就不是巧合!”
“是吗?”谢迟道,“那兴许是我走错路了,我一直不擅长辨认方位。”
不咸不淡敷衍过后,他扣了扣钟遥所在的马车车壁,问:“有没有包扎伤口的东西?”
“有!”
钟遥快速让人取伤药、纱布过来,让人扶着老管家去车厢里包扎后,把另一部分递到谢迟手中,悄声问:“你受伤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伤在哪儿?”
“手臂上吧。”谢迟说道。
不管是策马还是接东西的动作,他都利落洒脱,左臂更是动作自如,看不出丁点儿受伤的样子。
但谢迟接过纱布就兀自包扎了起来,连衣袖都没撕开,更不见半点伤口。
钟遥看不懂他在做什么,四皇子也看不懂,气呼呼问:“谢迟,你又在搞什么?”
“看不出来吗?”谢迟目光从老管家留下的血水上扫过,抬了抬下巴,道,“栽赃你啊。”
四皇子懵了一下,问:“你栽赃我什么?”
谢迟叹气,道:“我查出殿下与雾隐山贼寇勾结,意图谋反,为了顾全皇家的脸面,未将此事公开。殿下却怕此事暴露,特意派人在我前去剿匪的路上埋伏,将我引至此处,想要取我性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