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重新坐好,钟遥发现她与谢迟的距离骤然缩短了许多,两人更是不知何时成了面对面的姿势,谢迟的两条长腿一条屈在她腿侧,另一条伸长,拦在她另一边。
看起来就好像……好像谢迟用躯体与四肢将她围困了起来。
紧接着,谢迟的手抬起,一只扶在钟遥后颈上,另一手托着她的下巴,人也重新歪着头凑了过来。
钟遥看着他不断靠近,惊慌地瞪大了眼。
“疼吗?”
谢迟抬着她的下巴,目光聚集在她双唇上,轻声问着。
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,俊美的面容在烛灯的映照下模糊地覆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让钟遥有些迷糊。
她呆滞了会儿,直到近在咫尺的低垂着的漂亮眼睛掀起眼睫看了过来,黝黑的眸子与她对视着,钟遥才突然意识到,谢迟是在看她唇上的伤口。
她猛然红了脸,不自在地抿起了唇。
刚被茶水浸湿的唇红润润的,还带着水光,勾着谢迟的目光让他记起了昨晚肆意吞咬着的滋味。
他目光一沉,凑的更近,贴在钟遥下巴上的拇指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抚去。
钟遥被他看得很是紧张,磕磕巴巴道:“我当时中、中了迷药,神志不清的……”
谢迟的手在她唇下轻轻抚摸着,压着嗓子低声回道:“没关系,不管是什么原因,既然做了,就要负起责任。”
“可是、可是……”钟遥忍不住了,悲愤说,“可是你已经打过我了啊!一个错难道要挨两次打吗!”
“……?”
谢迟快要抚到她唇上的手陡然停住。
谢迟仿佛又回到了昨日,他脑中有些混乱,再三确定了下五感,确信自己此时并非处在那种迷惑人心智的药粉的影响下后,一字一顿道:“你说什么?”
钟遥还被他困着,逃无可逃,只能睁大眼睛,欲哭无泪道:“你不要再吓唬我了!昨晚我意识混乱中打了你,是我不对,可是你已经还回来了啊!我后颈到现在还疼着呢!”
那是谢迟打的没错,可是……
谢迟手上用力,强行让钟遥抬头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发出来的。
“我吓唬你?”不等钟遥回答,他又脸色难看地问,“你打了我?”
“我不是有意的。”眼见瞒不住了,钟遥哭唧唧地认了,“这很正常的,你自己说的,那药粉会让人狂躁伤人……我打人又不疼,你都没受伤……”
她还委屈呢,瞄着谢迟又悄声抱怨道:“肯定是你被我打了,生气了要报复我,把我推倒,害我磕到后颈、咬破了嘴巴……我还没怪你呢……”
两人熟络以后,谢迟的性子比以前好了一些。
但他怎么都不可能容忍一个姑娘与他动手的。
这一点钟遥可以肯定,毕竟当初在山洞里,她只是开玩笑地推了谢迟一下,就被他翻脸怒骂了一顿。
所以清醒后察觉到身上的不适,钟遥怀疑是谢迟报复了回来。——疏风说了,那会儿只有谢迟去了她房间。
钟遥念念有词地诉说着委屈,她对面原本满腔柔情的谢迟则快要被气死了。
“我报复你?”谢迟气得连着重复了两遍,堪堪咽下这口憋屈的气息后,他目光一利,狠狠在钟遥脸上掐了一把,在她“哎哎”的呼痛声中厉声道,“昨夜中药后你都经历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,给我一件不漏地说出来!”
钟遥扯开他的手,两手护着脸颊轻轻揉了几下,哀声道:“我也不想的,还不是你变成了个狗精乱咬人……”
钟遥最怕的就是狗了,她躲到衣橱里,被狗精谢迟扒拉了出来,她躲到门后,狗精谢迟把门拆了,没办法,钟遥只好狠心用东西砸他。
说着说着,钟遥又有些愧疚,小心地瞧着谢迟道:“我记得我当时太害怕,抓到东西就乱砸,没有真的伤到你吧?”
谢迟面无表情地听完,“呵”了一声,盯着钟遥看了半晌,又“呵”了一声,然后冷着脸站了起来。
突然的动作带动身后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谢迟置若罔闻,起身后阔步走到房门口,打开房门,冷声道:“出去。”
钟遥不想出去,犹疑着道:“你还没与我说从贼寇那儿审讯到了什么呢……”
“我说。”谢迟面色发黑,带着怒火重复道,“出去!”
钟遥一看他真生气了,踌躇着,慢吞吞走了出去。
她觉得今日的谢迟很奇怪,但她看不出奇怪在哪儿。
钟遥猜测会不会自己发疯时力气大得难以想象,打了谢迟好几拳,全都打在他身上,外面看不出来,他又要脸面不肯说出来,所以才会这么生气呢?
有可能。
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先动的手,还是先真诚地道个歉吧。
钟遥迈出房门,转身要赔不是,“嘭”的一声,房门在她面前无情地甩上,将她阻隔在了外面。
房门外守着几个侍卫,侍卫不敢多说什么,薛枋敢。
薛枋这日跟着谢迟在府衙待了一整天,知府派来的驻守将士们见他年纪小,都喊他“小大人”,这称呼有点怪,但人家称赞他年少有为,薛枋很喜欢。
他跑了一天,回来后还精神奕奕,刚吃完宵夜准备回房,看见钟遥愁眉苦脸地从谢迟房中走出来,好奇问:“你怎么啦?”
钟遥看他一眼,唉声叹气问:“你大哥是不是有些奇怪?”
“有吗?”薛枋光顾着玩了,没察觉到谢迟的异样。
但他肩负着祖母的厚望,必须时刻注意着谢迟的变化,以防他的真心遭受小女子的践踏、导致他万念俱灰,他日怨恨祖母与自己。
薛枋严肃了些,认真问:“大哥怎么奇怪了?是痴痴发呆,还是默默流泪?”
钟遥:“……都没有。”
薛枋“哦”了一声,放松了下来,满不在乎地摆着手道:“那就没事,不用……”
话未说完,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,谢迟泛着凛冽寒意的眼眸从两人身上扫过,吓得钟遥一个哆嗦,转身就走。
薛枋不知大哥的心情,还想着要关心大哥一两句,没开口,就被掐着脖子拎进了屋中,下一刻,凄惨的认错声就响了起来。
第43章 缠绕 他太奇怪了!
谢迟怪里怪气, 一言不合就把钟遥撵出了房间。
幸好侍卫们告诉钟遥审讯也是有技巧的,这些贼寇罪孽深重,落入官府手中, 基本是没有活路的, 所以就算招供,也常常是真话假话一起说, 不能全信。
而且越是关键的信息, 他们越是胡言乱语,妄图换取一线生机。
官府进行审讯时,是将尚有一口气的三个贼寇分开问的, 至少要审过三轮, 再将供述反复对比才能筛查出可信的消息。
总的来说就是急不得。
钟遥听后就耐心地等着了,一等便是三日。
第四日,侍卫送来消息, 道:“那三个贼寇已经招供,说二当家确实回了深山, 还带回了两个京中公子哥……”
钟遥听得心差点跳跃出来, 赶忙追问:“是不是我二哥?其中一个是不是叫钟沭?”
“三人说寨子里的人用的都是代号, 真实姓名只有几个当家的知道。”
钟遥有些失望,但不管怎么说, 这个消息让谢迟的猜测得到了证实,最起码二哥活着的希望又大了几分。
钟遥重新振奋起来,问:“他俩还好吗?贼寇既然抓了人,怎么没往京中送信啊?”
侍卫的神情很是怪异,欲言又止了会儿,道:“这话属下不好说,姑娘还是问世子吧。”
钟遥也想问谢迟, 可谢迟这几日一直在府衙,既要与州府来的官员安排贼寇的处理,又要审讯贼寇,为了防止徐国柱等人贸然前往雾隐山寻人,还得想法子将窦五带人回山的消息瞒下来。
钟遥体谅谢迟繁忙,也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太诡异,便没去打扰他,左右等重新启程后,有的是时间问。
兜兜转转又两日,到了离开的日子。
府衙那边得了谢迟的吩咐,不能透露谢迟的行踪,自然也就没有人相送。侍卫该分散的分散开,再上路,一行人中只多了个疏风。
钟遥刚被疏风扶上了马车,正等谢迟进来了好问他侍卫没说完的结果,就听“砰”的一声,有一块小石子狠狠砸在了窗口旁。
外面传来了侍卫的呵斥声,钟遥好奇掀帘,见是先前那个给贼寇传信的男童。
潜入城中的贼寇共计十三人,其中十人被侍卫斩杀,只留下三个活口不日将押送去府城斩首示众,男童的父亲便在其中。
此时他正愤恨地瞪着几人。
谢迟也看见了,摁着蠢蠢欲动的薛枋将他拎上了马车,吩咐道:“把他送去府衙,找人给他念念他爹的供词,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上一面。”
男童年幼无知,好不容易等来父亲,又要阴阳相隔,是很可怜,可那些被他爹残害的无辜人更可怜。
谢迟让他们死前再见一面可不是出于好心,而是要让男童看清他那个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。
侍卫早已问得一清二楚,得知这伙贼寇原是要去州府的,只是州府那边的两列驻军突然进行了一次比试,兵力聚集,贼寇不敢前往,才暂时藏在昌萍县。
他们的身份见不得光,不敢外出,只得找人做遮掩,男童那个好赌的生父便找上了被他抛弃数年的老爹与幼子。
一番悔恨的哭啼,几两劫掠来的银子,再加上一株看似贵重,实则深山中并不罕见的灵芝,几个小恩小惠成功骗得祖孙俩为其做起了掩护,却不知人家这几年已经成了满手鲜血的恶徒,更早早就另有家室了,什么老父儿子,若非这次要用到,根本就不会记起。
只有男童不懂,憎恶谢迟几人害了他爹,让他再次成为孤儿。
“蠢蛋!”薛枋朝着男童大骂,看见谢迟进了车厢,悻悻停下,转而道,“就他那样的,长大了也是个祸害,干脆一起斩了算了!”
男童祖孙二人包庇贼寇,同样有罪,可这两人一老一幼,如何惩戒确实棘手,但像薛枋说的那样一起斩首肯定是不行的。
谢迟道:“你若是不加以管教,也会变成那样子。”
“我才不会!”薛枋道,“我没那么蠢!”
“遇到你那些族亲也不会?”
薛枋哑然了一下。
他正是男童这么大岁数时被谢迟带走看管的,那时候做梦都想着把族亲全都杀了。
几个月前偷偷溜走,为的也是去找族亲算账。
他已经十二岁了,但每次记起小时候的事情就满腔恨意,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怒到极点时出手伤人。
薛枋郁闷道:“反正我现在不会!祖母教的我都记着的,我才不会变成那样!”
郁闷着也不妨碍他坚持自己的想法。
亲自找族亲报仇是薛枋这几年来日夜念着的美梦,只是谢迟说他冲动易怒,心性不稳,现在不能回去。
薛枋突然转向钟遥,道:“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去找族亲算账?”
自从上次与谢迟不欢而散后,好几次再见谢迟,他都是一副阴沉模样,钟遥至今没明白他是怎么了,这会儿正听着两人讲话,悄悄打量谢迟。
乍然听薛枋问自己,钟遥懵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