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钟沭,钟遥有说不完的话,结果说着说着被迎面而来的风呛了一下,弓着背咳了起来。
谢迟再次把她的脸转向一旁,给她拍了拍背,等钟遥气顺了,问:“就因为他会带你玩?”
“怎么会?”钟遥摇头,讳莫如深道,“谢世子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,真正坚实的情谊往往不是玩闹出来的,而是共患难出来的。”
谢迟心道他俩也算是共患难,怎么不见钟遥对他有什么坚定的情谊?
她最多对他击杀恶犬的能力有几分情谊。
“你与钟沭怎么共患难过?”
“闯祸被罚。”钟遥道,“好多次呢,二哥会替我挨板子……二哥,我最好的二哥……”
这个谢迟确实做不到,他不打钟遥板子都是好的了。
他也不耐烦听钟遥为钟沭发出的哭唧声,拽着钟遥的兜帽将她整个人严实裹住,扬鞭加快了速度。
策马赶路时风大,说话不便,可钟遥即便不说话也能在谢迟心中掀起波澜。
她靠在谢迟怀中,搁在脚蹬上的脚慢吞吞地往后挪,试了几次,轻轻地踩在了谢迟脚背上。
谢迟心头一酥,差点把她的脚踹飞出去。
还说是他不务正业?
难道不是她一直扰着他吗?
谢迟假装没察觉到,不给钟遥反应,可钟遥踩了一下又一下,没完没了一样,他这才在钟遥又一次踩过来时,在她脚底轻轻踢了一下。
他一有动作,钟遥就后仰着来看他,头上兜帽都给仰掉了。
谢迟低头看见她在朝着自己憨笑,白了她一眼,第三次给钟遥拉起兜帽,顺便又一次把她的脸扭了回去。
两人就这样你踩我一下,我踢你一下地往前驰骋,一路上还算顺利。
天将黑时,几人到了山脉边缘,谢迟等人是第一次进山,不好摸黑进去,于是在周老汉的带领下,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小院,将就着休息了一晚上。
翌日就真正地要进去山林了。
周老汉确实有些本事,在小院后面找了些驱虫药给几人辨认,再让他们分别随身带着,提醒道:“外围还好,越往里走越是潮湿闷热,树干、草丛、泥地里都可能有毒虫,进去后务必把裤脚、袖口全都收紧了。若是遇到危险的野兽,可以上树,但要当心树干上的毒虫毒液,能用东西裹着手掌最好……”
“只去外围,至多待五日,只要不弄出大动静,应当不会惊动藏在深山里的贼寇。”
“再有,山中阴暗,本就难辨方位,早晚还会有浓雾瘴气,你们跟紧了我,不能乱走,否则若是走丢了,我是不会冒险去找的。”
这句话有些不客气,汪临跃赶紧充满暗示地咳了一下。
周老汉还是没改口,停了会儿,继续提醒众人其余要当心的事情。
他说了许多,但总的来说,和钟遥在官府的文书上看到的一样,不过几人都没说出来,一一照做了。
谢迟不放心薛枋,让侍卫押着他检查,自己来看钟遥的情况。
钟遥穿的依然是男人的衣裳,袖口束紧了,就是革靴她穿不习惯,总觉得松松垮垮。
谢迟检查了一遍,把她衣襟用力拢紧了,再裹紧披风试了试,确定能把钟遥裹得严严实实后,把她按坐在凳子上,自己则蹲下去给她重新绑革靴。
这个动作把钟遥吓了一跳,她下意识地往回缩脚,想让谢迟起来,还没出声,就被谢迟抓着小腿在革靴上拍了一下。
谢迟头也不抬道:“别动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动作让钟遥被革靴裹着的小腿发软。
她突然喉口干涩,说不出话,只有脚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蜷。
小动作使得她小腿轻轻晃动了下,立刻被谢迟发现。
谢迟抬头,给了钟遥一个警告的眼神,干脆地抓着她的脚架在了他膝上,强行阻止了钟遥的所有小动作。
他高出钟遥许多,身份又尊贵,平常总是钟遥仰脸望着他,突然屈膝半蹲半跪在钟遥面前……
……伺候她,让钟遥感觉怪怪的。
她看着谢迟低垂的眉眼和微蹙的剑眉,感觉心底和被谢迟抓着的小腿都酥麻麻的,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……
“路上说过的那些事情,都还记得?”谢迟忽而低声问。
钟遥回神,动了动唇,小声道: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谢迟又抬头看了钟遥一眼,目光幽深,道,“一件都别忘。”
钟遥知道他在说正事,还是莫名其妙红了脸。
她强迫自己不去瞎想,认真点了头,却还是被谢迟看出了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谢迟的神色严峻起来。
马上就要进山了,钟遥不想他分心,只好老老实实道:“我在想一件事情……”
“什么事情?”
钟遥嘴巴动了好几次,终于声若蚊蝇道:“……从山里出来后,你能……嗯……能再跪我一次吗……”
谢迟严峻的表情一僵,差点给气笑了,道,“这是轮了一圈,该你发疯了是吗?”
第52章 浓雾 我确实不是。
钟遥一点不认为自己是在发疯。
她说话做事都是有理有据的, 她是个很讲道理的人。
就像此刻,钟遥之所以会那样说,是因为她俯视着像是跪在她脚下的谢迟, 心中感觉很奇怪。
她猜想是因为自己没被人跪过。
“我是家里辈分和年纪最小的, 以前都是我跪爹娘和长辈的牌位,从来没人跪过我。”钟遥解释道, “我真不是有意羞辱你的, 谢世子,若是你早晚各跪我一次,次数多了, 我一定不会再觉得稀奇了。”
谢迟:“……你给我立规矩呢?”
钟遥一想还真像是这回事, 继而记起几个月前与谢老夫人说要给婆母立规矩的事,顿时眼睛一弯笑了起来。
“怎么笑得出来的?”谢迟有些嫌弃,但看在她可爱的份上, 没与她计较。
麻利地给钟遥把革靴整理好后,谢迟拍拍钟遥的小腿道:“行了, 站起来走动试试。”
他拍着钟遥小腿的动作, 让钟遥记起小时候她娘给她穿好鞋袜后, 也是这样拍拍她让她下床玩耍的。
但被她娘拍的时候,钟遥不会有两腿发软和难为情的感受。
可能也是因为稀奇吧。
若是谢迟每天都给她穿鞋的话, 她一定也会慢慢没有这种感受了。
这不还是在立规矩?
钟遥又把自己想笑了。
不过这回她没说出来,站起来走了几步,仰着脸道:“谢世子你真厉害,绑得紧又不勒腿。”
谢迟也算是被磨炼出来了,听见这话都只给了钟遥一个不痛不痒的眼神。
一行共计十人,收拾妥当后就往密林中去了。
这地儿本就只有府城有点儿人气,城外要么是荒芜的破旧房屋, 要么是郁郁葱葱的草木,因此初入山林,变化不算大,一行人偶尔还能说几句话。
越往里,草木越茂密,半日时间下来,头顶的烈日与晴空几乎望不见了,只偶尔有几缕日光幸运地穿过枝叶的缝隙投射下来。
四下阴凉,枝叶遮挡视线,再加上四处环绕着的虫鸣与不知何处传来的振翅声,着实让人不安。
钟遥已经挽上了谢迟的手臂,侍卫们也变换了位置,一个与汪临跃并排,紧跟着周家父子俩,一个紧紧守着薛枋,最后两个走在了最后方。
“若是被竹叶青咬了,用这个解毒……”周老汉揪起路边的一株药草说道。
他知晓很多,这一路都在边走边给几人讲述山中的危险和应对办法。
讲述完,注意到几人变换了位置,周老汉脸上露出几分不屑,道:“才到外围就怕了,等到了深处起了雾瘴……”
“咳!”周捕头咳了一声,打断了周老汉的声音。
周老汉不说话了,转过身继续向前带路。
侍卫几人对视了一眼,没说话,默默跟上了。
薛枋倒是想说话,他平常贪玩惯了,但前几年跟着谢迟在军中学到了许多,这会儿见别人都不吭声,急得抓耳挠腮,但最后也没说什么。
谢迟也没说话,他只低头看了钟遥一眼,突然往前跨出一步,抓着钟遥的手臂一把将她背了起来。
钟遥被吓了一跳,差点叫出声,想与谢迟说她可以自己走,见四下无声,没好意思开口,只好搂着谢迟的脖子,乖乖趴在他背上。
又走出半个时辰,明明数日没下过雨了,脚下的土地却变得松软,偶尔还有泥泞。
周老汉说是林中雾气导致的。
正好几人都累了,便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地方休息。
“是往深山去的,但方位略微不同,跟六年前李老将军过来剿匪时走的路线比,偏北了一些。”侍卫低声道。
李老将军年岁很大,久经沙场,是对这些贼寇出手最狠的那一个,也是他带兵深入贼寇的寨子里后,被致幻药粉迷惑,最终死伤惨重,功亏一篑。
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军都在深山里吃了亏,之后朝廷要处置雾隐山的心气就淡了,很多人提起他们就变了脸色,但没人愿意请缨过来。
李老将军虽败,沿途所见所闻却都详细记载了下来,为今日的谢迟提供了许多便利。
谢迟点头,问,“路线都记住了?”
侍卫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四个侍卫只有这一人过来,其余的一个跃上了树梢眺望,一个掏出羊皮纸用炭笔涂涂画画,还有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侍卫说完就离开了,薛枋火急火燎地要说话,还没出声,汪临跃过来了。
到了跟前,他压低声音,不安道:“不对……谢世子,周老伯他父子俩好像不太对……”
“我也觉得!”薛枋立即跟着说道,“不是说他很久没进山了吗?我看他对山里的情况清楚得很!”
周老伯与周捕头有问题,汪临跃这个知府难辞其咎。
汪临跃急道:“我不知道啊,我以为他父子俩是自己人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谢迟道,“府城早已是贼寇的地盘,谁也不能保证是清白的,知府大人不必自责。”
汪临跃满面羞愧,道:“那现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