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迟道:“周老伯若是与贼寇有勾结,必会在最有利于他们的深山设下埋伏。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,再往里走走,提早一日返程便是。”
汪临跃应下,唉声叹气地坐到一旁休息去了。
没了外人,钟遥才悄声问:“真的提早一日返程避开贼寇啊?”
“说说而已,避不开的。”谢迟道,“他们若真得了消息,知晓了我的身份,首先想到的必定是擒住我,好助长他们的威风。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来找我的。”
是这样的。
钟遥认可,安静啃了几口干粮,转头道:“谢世子,你还是不要以身入局的好,万一你也把持不住跟贼寇生了孩子……”
谢迟:“……闭嘴。”
他拧开水囊抬着钟遥的下巴往她嘴巴里灌了两口,放下来,道:“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钟遥用衣袖内侧轻轻拭了拭嘴角,认真道,“你没有切身经历过,不知道这事让家人多么担忧和难过……虽然我不喜欢你祖母,但她就你这一个亲孙子,若是你也那样身败名裂了,她怕是会疯……”
钟遥最会气人,便是嘤嘤哭泣,也惹得谢迟想变本加厉地欺负。
但这样感同身受地说出这些心酸话,就有点令人心疼了。
谢迟还是更喜欢她一语惊人地气死他。
“胡说什么?”谢迟道,“贼寇里又不是没有我们的人,再不济还有个江夏,用得着我去以身犯险?”
他去了,钟遥怎么办?
离了他,她恐怕会吓得再也不敢闭眼,熬出跟汪临跃一样的乌青眼圈。
谢迟从来就没想过钟遥说的这种办法。
“那倒是。”钟遥安心了一些,乖乖啃了几口干粮,又说,“谢世子,其实我不用你背的,我自己能走。”
钟遥从来没走过这么长时间的路,腿又酸又疼,但她能坚持。
而且谢迟一定也很累呢,哪好让他背自己。
“你让我挽着手臂就好了。”钟遥道,“不然显得我是个累赘了。”
谢迟不喜欢听这话,却无法反驳。
顿了顿,他道:“你觉得窦五重新回了贼窝,真的能被贼寇们重新接纳吗?贼寇们抓了两个京城权贵家的公子,又真就丝毫不担心吗?”
特别是徐宿,徐国柱若是知晓家中的独苗被扣押在贼窝里,盛怒之下,放火烧山这种事,便是朝廷不允许,他也未必做不出来。
这座大山是贼寇们唯一的容身之地,他们不敢硬拼。
钟遥明白这个道理,但不知道谢迟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“遇见生人,他们也会想弄清对方的身份。”谢迟说着,靠近了钟遥,在她耳边低声道,“我来是为了剿匪,你呢?”
钟遥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想问的时候,汪临跃又过来了,她赶忙闭嘴。
后来歇息够了,重新上路,谢迟不由分说地将她背了起来。
钟遥趴在谢迟背上,脑袋被兜帽严严实实地罩着,下巴搭在谢迟肩膀上。不用小心地踏着草丛与泥地,她便专心动起了脑子,过了会儿,突然间就明白了谢迟的意思。
谢迟的身份一直是明着的,薛枋爱发疯,时常被教训,身份是谢迟的弟弟,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。
若说一行人中谁最神秘,还是钟遥。——谁家小妾能被这样照顾?
而且她手无缚鸡之力,偏要进入贼寇所在的大山,在别人眼中,就是个累赘。
但凡有脑子,都能知道她一定有别的目的。
钟遥以前只从自己这边思考该怎么做,这会儿站在贼寇的位置上想了一想,发现他们一定很在意她的身份。
而要弄清她的身份,他们自己人既然瞒着,就一定不会轻易说出来,贼寇只能找别的可能认识她的人确认……
二哥!
不,不一定是二哥,但肯定是被抓到贼窝里的两个公子哥之一!
钟遥想通这茬,心神一震,手臂猛地收紧,搂着谢迟的脖子探身去看他。
谢迟回头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,无奈地往她手臂上瞥了一眼。
钟遥忙放松了几分,听见他用极轻的声音道:“只是猜测。”
那也很好了!
钟遥依旧开心,也终于能心安理得地让谢迟背着了。
谢迟不开心,他不希望这个猜测成真,也不希望钟遥冒险,但这又确实是最快得到那两人消息的办法——但凡这两人还有点脑子,过来认人时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们传递消息。
同行中有坏人,钟遥不多说话了,薛枋也难得安静 。
当晚他们在周老汉的带领下找了个洞穴勉强过了一宿,翌日继续深入,越往前走,危险越多,途中还遇到了狐狸和几具枯骨。
幸而一行人准备充足,除了几次有惊无险的惊吓外,只有汪临跃摔了一跤,被草堆里的毒虫在手背上咬出了个杏子那么大的脓包。
幸好处理及时,不致命。
第三日,山中突然起了浓雾,仅仅一刻钟的时间,山林就被冰凉的雾气笼罩住了,四下都是白茫茫的,三步之外,是人是树都分不清。
哪怕是在官府记载中提早了解到了这事,乍然遇见这种情形,钟遥还是心惊。
她以前也想过朝廷这么久都没能将贼寇彻底铲平,有些没用,现在亲身经历,才知道深山密林的可怕。
几人立即找地方休息,然而走出不过十米,走在最后方的周捕头与两个侍卫就不见了。
停步欲找,转眼间,周老汉、薛枋和另一个侍卫也不见了。
谢迟不再犹豫,抱着钟遥跃上一棵大树,拍着她腰间藏着的药囊道:“好好待着。”
汪临跃就是个无用书生,也被侍卫拎了上去。
谢迟与侍卫道:“看顾好她与知府大人,至多半个时辰,我一定回来。”
他摸摸钟遥的头,嘱咐几句就跃下树去,眨眼间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个侍卫陪着钟遥与汪临跃。
然而三人待了不过半炷香的时间,树下就传来了薛枋焦急的呼喊声。
“快去找他!”钟遥急道。
侍卫迟疑,“世子让属下看护好姑娘……”
“我就在这儿一动不动,你去把人抱上来,用不了多久的。”
侍卫犹豫了下,最终没能抵住钟遥的坚持,顺着主树干跃下,跟掉入深渊一样没有了动静。
钟遥等得焦急,然而目之所及,只有将山林万物全都吞没了的白茫茫。
她张口欲喊,听见汪临跃道:“深山多野兽,姑娘最好安静些。”
钟遥忙停下。
深山老树的树干十分粗壮,她被安置在树干分叉的地方,靠着身后的树干看汪临跃,发现他神情有些懊恼与不悦。
几日下来,汪临跃已经清楚了解到钟遥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,对她并无防备,在她的目光下又叹了一口气。
连叹三次,都没等来钟遥的问话,他主动道:“姑娘不好奇我在叹什么吗?”
钟遥谨慎道:“好奇,我故意不问的。”
“姑娘真有意思。”汪临跃笑着说道,随即他皱了皱眉,道,“姑娘身娇肉贵,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,偏要到这荒僻之地,必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人。是兄长,还是夫婿?”
钟遥听得心头砰砰乱跳,很想问他为什么这样问,忍了忍,道:“你不是好人。”
“我怎么这么不遭人信任啊?”汪临跃再次叹气,道,“那边不信任我,说好的晚上动手,他们竟瞒着我提早了,一点也不担心我会不会被怀疑。这边跟你一起避难,你也怀疑我不是好人——虽然我确实不是。”
他停顿了下,又道:“不过幸好,谢世子不这么觉得。”
第53章 不对 他自己都不信。
这是钟遥第一次独自直面贼寇, 她很紧张,想离汪临跃远一些。
她完全可以。
两人所处的这棵长在深山中的大树活了该有百年之久,枝繁叶茂, 便是钟遥坐着的这支横着的枝干也有魁梧男人的腰那么粗, 很是结实,若是胆子大些, 可以站起来, 把它当做木板桥一样走动。
可四面都是浓雾……
钟遥抓着树干飞快地向四周看了看,见繁茂的枝叶全都被浓雾遮掩,四下都是白茫茫的, 唯有微风从枝叶间略过时, 间或显现出些黑影。
那些黑影模糊不清,不知是杂乱的枝叶,还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凶狠野兽。
里面若是藏了什么人, 也是发现不了的。
太可怕了。
汪临跃是不觉得可怕的,他道:“我分明伪装得很好, 周老汉露馅后, 我甚至主动站出来说他有问题, 为什么还要怀疑我?”
钟遥不说话,她还在适应这可怕的处境。
她的脚悬在半空, 再下方同样白茫茫的,望不见底,仿佛随时将有野兽跳出来咬住她的脚将她拖拽下去一样。
总而言之,钟遥无处可逃。
便是逃了,这样遍布浓雾的深山,她一个人也是活不下去的。
钟遥侧着身子,小心地将悬着的脚收回来, 一手扶着旁边伸出的树枝,另一手抱着腿,蜷缩在树干上,对着撕开伪装面具的汪临跃道:“其实我没有不信任你,我那是在与你说笑。”
汪临跃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其实我也在与姑娘说笑,我是这儿的知府,怎么会是坏人呢?”
钟遥干巴巴笑了下,道:“那最好了,我们都是好人。”
“既然都是好人,姑娘就不要瞒着我了。”汪临跃在钟遥面前蹲下,遍布红血丝的眼睛里绽放出精光,问,“江夏是男是女?”
钟遥道:“是男的。”
“他在北寨还是南寨里?”
“南寨。”
“说谎。”汪临跃道,“我们寨子只分东西,没有南北。”
钟遥有些尴尬,她哪里知道贼寇的寨子还分东西两个?
这一点官府的文书里又没有提……可见他们依旧有许多秘密。
钟遥支支吾吾道:“说好的都是好人的,你不能说‘我们寨子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