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对他的了解不算少,但凡知晓了他带钟遥同去雾隐山这事,必然能猜出他对钟遥的情愫,这一点并不让人意外。
“的确。”太子赞同,跟着谢迟一同往外看,见这一会儿工夫,钟岚找来了,像是来接钟遥回府的。
两人在楼上看了会儿,太子忽而道:“我见到陈若枫了。”
谢迟手中的酒盏微微顿了一下。
不过他对太子亦有所了解,对这事也不算很意外。
再者说,陈大小姐假死一直都是陈家姐弟三人的谋划,即便留有痕迹,也只能查到他们姐弟三人身上。
至于钟岚,他牵扯到的,从头到尾都只有陈二小姐。
谢迟浅饮一口酒水,问:“她怎么说?”
太子缓慢道:“我本以为她是心有所属才不肯嫁给我,她却说没有。她说她只是想要自由。若非担心陈落翎因她受到刁难,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京城。”
说罢,太子看向谢迟,道:“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他与谢迟是同一种人。
他们这种人,出身贵胄,想要什么都能得到,不过是手段够不够狠罢了。
谢迟道:“殿下想怎么做便怎么做。”
“你果然会这么说。”太子失笑,随后眉峰舒展开,朗声道,“不过一个女子罢了,她既无意,我何苦相逼?她要走,我放了便是。只是……”
他语气一转,又道:“我放了她不是因为宽宏大量,而是我想要的话,能找到无数个她。可你不一样,谢迟,你这人看着随性,实际上看中了什么,不管好坏,都只要那一个。你说……”
他往窗外示意,道:“谢迟,倘若钟三小姐对你无意,你会怎么做?”
谢迟随他往窗外看去,见钟遥兄妹已经与宋姑娘道了别。
钟遥上了马车,钟岚跟上,而先前跟在钟遥身后不远处的两个年轻男人之一,跟着进了车厢里。
第67章 你说 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。
倘若钟遥对他无意, 他会怎么做?
谢迟不知道。
他道:“我从不做无谓的猜想。”
“那你可以想想看了。”太子笑道,“这几个月里,徐宿对钟三小姐的事情十分上心, 带着她相看过的青年才俊足有两百多个, 不说胜过你,总有几个能与你比肩的吧?”
谢迟静默了下, 道:“殿下是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的?”
太子道:“这么晚喊你出来聊儿女私情, 当然是朋友。”
谢迟点了点头,然后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。
这个行为对储君来说是不敬,但在朋友间并不算罕见, 毕竟早些年两人在京外相识时, 相互欣赏之外,也是嫌弃过彼此的。
太子顿时笑出声,问:“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?”
谢迟道:“殿下想看笑话的心思太明显了。”
“怎么?”
谢迟朝外看去, 还能看见钟府马车的影子。
他道:“钟岚并非无礼之人,方才那人若是客人, 不会是最后一个进马车的。”
所以他不是客人。
但也不是下人, 下人出不该跟着主人家进车厢的。
太子想了一想, 点头,问:“还有呢?”
“他上马车的动作轻盈、迅疾, 并且在进车厢之前环顾了下四周,显然是巡视之意。”
这说明对方是习武之人,并且机警惯了,习惯地防备着周围的人。
太子再次点头,问:“那又怎么样?”
“没怎样。”谢迟道,“即便看出那些线索,我也猜不出那人的身份, 可殿下看笑话的心太急切,多说了一句话。”
谢迟顿了一下,在太子疑问的目光下说道:“钟遥回京不过五个月,这么短的时间内相看两百个青年才俊?”
比祖母还会编呢,祖母好歹只说了一百个。
太子一想还真是,不由得扶额,道:“只想着看你的笑话,不小心夸大了许多。”
“不错,那是我前阵子刚调上来的亲卫。”既然被看穿了,太子也不再遮掩,道,“那钟三小姐不知怎么入了四皇弟的眼,她既是你的意中人,我如何不帮你照看一二?便派了人跟在她身旁,别的不说,教训起四皇弟方便的多。”
他身边的亲卫都是有品级的,在钟家的待遇自然与普通家丁护卫不同。
“你不谢我?”太子道。
谢迟不觉得自己该谢他。
这难道不是他该做的?
不管是从身份上来说,还是从最根本的利益牵扯上来说,四皇子本就是太子的责任。
身处高位的人多少有点缺乏自知之明,在这一点上,太子与他的皇帝爹十分相像。
不过毕竟是储君。
“多谢。”谢迟道。
“好没诚意。”
“我不眠不休赶了几日的路,一个时辰前刚抵达京城,这时候还能平和地说话已经很有诚意了。”谢迟道。
太子失笑,道:“行吧,改日再聊,今日就不耽搁你了。”
谢迟退出了茶楼。
他看着沉静稳重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自收到祖母的信的那一刻,谢迟的心就乱了。
哪怕他从容地安排好了雾隐山的政务,把该做的分别交待给了秦将军、汪临跃、疏风等人,哪怕他在抵达京城后反应过来祖母是在诓骗他,并看穿了太子看笑话他的心思,但事实上,谢迟的情绪还是被搅得一团乱。
否则明知时辰已经很晚了,他为什么还要出来?
太晚了,街道上依旧雪花飞舞、灯火煌煌,但行人的脚步快了许多,奔走的孩童也都困乏地趴在了父母肩上,只有他,步履轻缓,慢了一步来欣赏这纷扬的初雪。
雪有什么好看的?
谢迟突觉无趣。
他转身朝着牵马的侍卫走去,刚迈出两步,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急匆匆地赶来。
谢迟脚步一顿,停住不动了。
钟遥却没发现他。
她小跑着往回赶,看起来似乎很急,有些喘,身上毛绒绒的白裘斗篷因此飘了起来,露出了里面的石榴红裙。
她与谢迟擦肩而过,没有往旁边看一眼。
谢迟:“……”
不过五个月不见,把他忘得这么彻底?
面对面都认不出来?
这世间还有比钟遥更薄情冷血的人吗?
倒是太子给钟遥的那个侍卫多看了谢迟两眼,眼神提防。
谢迟岿然不动,眼看着钟遥跑到一个准备收摊的摊贩前,掏出银子买了一盏灯笼。
那是一盏画着交颈鸳鸯的彩灯,烛芯燃起后,灯笼微微转动,上面的鸳鸯仿佛置身湖面,缓缓飘动起来。
看起来十分刺目。
谢迟一直不懂这种野鸭子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喜欢的。
钟遥却很喜欢。
她提着灯笼往回走,经过谢迟身旁的时候,谢迟都能听见她脚踩着松软积雪发出的“簌簌”声。
她眼里只有那两只野鸭子,根本没发现谢迟。
那个侍卫一直跟在钟遥身后,在钟遥与谢迟错身走出一段距离后,低声提醒了她一句。
钟遥这才回头。
她神情原本是有些谨慎的,看见是谢迟后微微一愣,随即水灵灵的眼睛睁大,惊声喊道:“谢世子!我、我不是在做梦吧!”
谢迟隔着飞雪与她对视,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缓缓翻了个白眼。
钟遥一下子笑开了。
她提着灯笼朝谢迟跑来,跑得太快,斗篷又被风吹开了,鲜红的裙摆伴着绣着红梅的斗篷卷起了几片雪花。
她做小动作时,谢迟觉得她是蹦蹦跳跳的小山雀,她跑起来时,谢迟又觉得她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狗,正一颠一颠地朝他奔来,依稀有莽撞地扑到他怀中的趋势。
这时候任谁都忍不住要伸手接一下的。
然而谢迟刚动了动手臂,钟遥就急忙停住了脚步,转回头与跟着的侍卫道:“这是永安侯府的谢世子,他会保护我的,不用你跟着了。”
侍卫这才对着谢迟行了礼,隐在了角落里。
钟遥也放缓了步子来到谢迟面前,脸颊通红地看了看他,低下头,把手中提着的鸳鸯灯笼往身后藏了藏,又抬头看了谢迟一眼,然后羞赧地笑着低下了头。
害怕被他看见鸳鸯灯笼?
谢迟脸色有些难看,道:“怎么不说话?”
钟遥瞧了瞧他,眼神飘忽了几下,问:“谢世子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?”
说完没等谢迟回答,她想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一样,自己吃吃笑了起来,边笑边说:“许久不见,有些生疏了,说话好客气……谢世子,要不你再白我一眼吧?”
谢迟:“……”
他一把抓着钟遥斗篷的领子,撩起后面的兜帽罩在她头上,阻隔了纷扬的雪花,也阻隔了钟遥的视线。
她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,只露出小巧的鼻尖与红润的唇。
恰有一片雪花落在她唇上,瞬间变幻成晶莹的水珠,为那抹绯色增添了一股诱人的水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