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蕴听后只想笑。沈寻雁要真静心闭关,这事儿哪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?
边上的女子振振有词半晌,终于睁开眼。李蕴正准备走,却见沈寻雁似无所觉,安顺向守门的沙弥尼一拜。
二人驻足许久,已吸引不少人的注意。李蕴没法,只好学着沈寻雁的样子也拜。
“静佛寺是前朝高僧无念大师坐化的地方,百年来无数僧人趋之若鹜,只为见白念塔内那枚剔透的舍利子一眼,并传诵无念大师的辩语。”
沈寻雁跨进门,回头对李蕴温声道:“可惜静佛寺一年只开夏冬两季,每季合起来拢共一个半月的时间,若非有人引荐还进不去。要不是此次皇家围猎,陛下令女眷都来此誊抄经书,吃斋诵佛,寻雁不知何时才能踏入这静佛寺呢。”
“有缘终会相见。”李蕴敷衍道。
她的随身物品不多,将布防图交给李崇后她便与沈青川找借口离开,但为掩人耳目,即便单一个包袱,她还是放进了箱笼。刚下轿时,小厮便往院里搬去了。
沈寻雁的物件亦不多,只一个四方提箱,由两个丫鬟一人一边捧着,跟在她们身后慢慢走。
与别家小姐大大小小的箱笼相比,沈寻雁倒真像出尘了。
李蕴眼珠一转,既然沈寻雁这么爱演,那她就搭好戏台等她上。她关切问道:“妹妹怎么就带这么些东西,要在此处过一个月,够用吗?”
沈寻雁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雪白团扇,团扇上绣的是白雪覆盖的京华山,若非亮银色题字,李蕴真看不出那上面还绣了东西。
她掩嘴道:“寻雁曾在善佛寺修习过半年。时间虽不长,学艺也不精,但难得心诚。师父当时告诫寻雁,在庙中,讲究的便是一切从简,抛开外物方可静心,静心方可得道。”
周围两个并排走的小姐闻言看沈寻雁,满是不屑。
李蕴抓住机会,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的确是难得的经历,不知妹妹可悟出什么来了?”
沈寻雁一哽,对上李蕴求知若渴的双眼,几乎以为刁难是错觉。她沉默片刻后道:“不敢说悟出什么,隐约有了些感想罢了。这些还需自己体验过才深刻,问别人得来的总归是不一样的。 ”
话里夹枪带棒,李蕴一点儿也不虚。她坦然道:“妹妹说的是,比如我与妹妹的见解便不同。依我拙见,悟道不在于地方,也不在于身外物是繁是简,一切从简讲求的是心简。只要心中无杂念,任凭世事纷繁皆为过眼云烟,一箪食一瓢饮亦有无穷之乐,坚守本心,各得其道。”
“沈夫人说得好。”
穿青罗薄衫的女子抬起一只手,另只手的的四指划出好看的弧度,敲击在洁白的掌心,仿佛在奏乐。
沈寻雁面色一僵,继而化为温和的笑。
来人长得面冷,勾起的笑比晴朗天空中的云痕还浅,李蕴却莫名觉得她的脸该是红的才对。
究竟在哪儿见过她呢?
“好久不见,沈夫人。”
墨发上的宝青掩鬓折出一道光,女子笑容更深,向李蕴伸出手。
豆蔻色指甲如水润的晶莹糕,李蕴恍然,这是孟小公子生辰宴上,红脸羞怯着找她搭话的孙小姐。
她当时还应下前边席毕就去后院找她,谁料之后发生许多事,匆匆一面加之受沈青川干扰,她竟一时没记起来是谁。
李蕴忙伸手回握,道:“孙小姐,当时没能去后院寻你害你落空,是我不好。”
孙潇言很是洒脱,握住李蕴的手后捏她掌心,力道不轻不重,朝茫然的李蕴挑眉:“发生那种事谁也不想,何况并不是你犯的罪,无辜受牵连遭人诋毁,我怎会怪你。”
她继续道:“不知沈夫人住在哪个院?待安置好我便来寻你,好好谈谈上回未启之言。”
自周氏离府后,不少府外人对她的称呼从大少奶奶抬到了沈夫人,似乎沈府旧朝随周氏的离开而落幕,皇位更迭,李蕴毫无疑问继承这份名头,成了沈家新的当家主母。
虽然李蕴只占了个名头,但李崇自然欢喜的很。
用他的话来说,得没得到不重要,先让别人以为你得到了。
占山为王有时并不需要打败谁,眼疾手快插好旗才更重要。
沈寻雁脸色沉得不像样,偏还要维持风度翘起嘴角。
毕竟才十六岁,浑身傲气的姑娘,离了母亲只会更加倔强,怎可能认输。
这出戏演得够久,暂且收场吧。
李蕴转过身去,问沈寻雁道:“妹妹,我识不得路记性也不好,你可知道我们的院子在何处?”
“东北角,过了慈安堂便是。”
沈寻雁没料到李蕴会问她,她以为李蕴会一直将她晾在一边叫她难堪,顺嘴就接上了。
“我记下了。沈夫人,你可要备好茶水等我来,我可有一堆话要讲呢。”
握李蕴的手变成了两只,孙潇言的脸又泛起红,眼睛不正常地闪着光,李蕴忽然心底有些发毛。
她到底是有什么话要讲……
“好……”李蕴弱弱应下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孙潇言:(靠近,眼睛放光)
李蕴:(不解,笑一下算了)
第44章
客院正对慈安堂的青瓦飞檐,院门是褪色的赭红,露出木板原有的白黄,推开时发出绵长的“吱呀”声。
三间古朴厢房依次排开,其中西厢房最小,窗棂糊素白绵纸,敞开的门内可见一柜一榻,榻上铺青布薄褥,柜子上摆两个木盆。另两间宽敞些的厢房倒无甚差别。
正中一株老槐树撑开如盖浓荫,蝉鸣隐在密叶深处,包围步入院中的四名女子。
李蕴道:“妹妹住中间的厢房吧。我喜静,且没带随从,住东边那间就好。”
沈寻雁不推脱,客气道:“嫂嫂只身一人,若有什么不方便记得来找寻雁。”
“谢妹妹关心。”
沈寻雁温婉地笑,脸旁两缕细细的黑发用素色布带扎起,安静贴脸蛋垂落。李蕴向角落里的东厢房走去,槐荫笼罩,沈寻雁这才转过身,冷下眼迈入房。
推开古旧的木门,门上几乎没有任何雕花装饰,只有门轴上刻了一排看不懂的字,大概是佛经之类。
临窗设一张花梨木长案,案上有一白瓷净瓶,釉色温润,插一枝翠绿的新柳。经卷堆放在长案左侧,笔山上架三支狼毫,砚台内有小块干涸的墨迹,崭新的黄纸页被佛木镇纸压得平整,缭绕的檀香自香炉升腾而起,盈满不大的居室。
提前搬来的箱笼靠木柜而放,柜子里只有几床被褥。李蕴不打算用柜子,她打开箱笼,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,将袖中的假布防图塞进箱顶夹层。
李崇与她约定碰面的时间是今晚晚宴之后。
围猎期间,静佛寺禁止外男出入。世家女眷闭关四十九日,在当朝皇后的带领下抄经诵佛,为天下苍生祈福。
女子在庙里吃斋念佛,男子在京华山大肆猎杀,刚积的功德转眼被箭射穿,佛祖能愿意降下保佑才奇怪。
停下动作,室内陷入安静。慈安堂内悄然无声,爬藤的影子落在黄墙。木架上有几罐茶叶,李蕴不懂茶,从中选了一罐闻起来最温和的沏好,坐等孙潇言来。
屋顶传来细小的声响,可能是野猫爬过瓦片,一路过来她瞧见不少,个个长得油光水滑。
李蕴正准备去院中看猫,忽听见一道响亮的女声,划破寺庙的宁静。
“沈夫人——”
孙潇言风风火火地冲进空无一人的院子,随身丫鬟提箱替她喊道。
李蕴心头一震,几乎是扑过去推开的门。
佛门重地,怎可如此喧哗!
东厢房与正中厢房门几乎同时打开。孙潇言正对正中那间,影影绰绰的剪影端个架子,拗出窈窕的身段,一看就不是老实的李蕴。
孙潇言抬手一挥,随身丫鬟止了声,随孙潇言径直走向东厢房。
“孙小姐。”李蕴微微颔首。
孙潇言福身,鼻头翕动道:“沈夫人房中好香……沈夫人还沏了茶!芸香,快进来!”
孙潇言两眼放光,李蕴侧开身,孙潇言当即一步跃入屋中,端起瓷杯畅快地一饮而尽。
不愧是将军府的小姐。
李蕴暗叹。
芸香慢走到门槛前,挎着一牛皮质小包,恭敬行过礼:“见过沈夫人。”
“姑娘请起,也进来坐会儿饮一杯茶吧。”李蕴扶起芸香,芸香怯生生地望她一眼,笑容腼腆。
东厢房的门再次合上。
沈寻雁神色冷漠,丫鬟一左一右凑上前,左边那个道:“小姐,该到听训的时辰了。”
“她们要聊,便不打扰她们。走,咱们自己去。”
院门落上锁,沈寻雁抿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。沙弥尼在前边带路,她故作慌张:“小师父,还有多远?嫂嫂不知何时出的门,也没提醒寻雁一声,寻雁不会迟了吧?”
“施主莫急,听训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,永安堂就在前边,迟不了。”沙弥尼立掌在身前,垂首道。
“那便好。”
沈寻雁笑不达眼底。
再远些才好。
孙潇言招呼李蕴坐下,自然地仿佛她才是这间屋的主人,而李蕴则是拘谨的客人。
李蕴依她言落座,隔了一个空位:“芸香也坐吧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芸香拿不定主意。
孙潇言扬眉,对芸香点了点头:“既然沈夫人都这么说了,你便坐下。”
李蕴斟酌再三,还是忍不住道:“孙小姐,能否请你莫要再唤我沈夫人了。”
“周方仪受罚,除了你还有谁能当沈家主母?难不成是那没肚量的沈寻雁?我偏要叫你沈夫人,还偏要在沈寻雁面前叫,气死她最好。”
孙潇言又倒一杯茶:“此茶甘冽,回味清苦,倒不输酒。”
李蕴哽住。
她以为孙潇言是无意之言,没想到她就是故意想气沈寻雁。
然而离京在即,事端还是越少越好。
李蕴道:“这样称呼不是不妥当,只是怪不亲切的。”
孙潇言放下茶疑惑。李蕴小心翼翼掀起的眼皮道:“若非我自作多情,孙小姐应是将我看做友人吧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孙潇言斩钉截铁。“否则我作甚来寻你?”
李蕴继续道:“你我属同辈,不熟也就罢了,我称你为孙小姐,你称我为沈夫人,与旁人别无二致。但既为友人,何故称这些虚名?若是为了气沈寻雁,那已经气过了,此后你我还是以名相称,我也自在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