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潇言听进去,颇为认同地点头,以茶代酒敬李蕴一杯:“你说得在理。但我这人不习惯直呼名姓,学沈大少爷唤你‘蕴儿’也有点儿难为情,我还是称你为李姑娘吧。”
李蕴有些羞,笑哈哈地与其碰杯:“如孙姑娘的意。”
饮尽杯中茶,李蕴终于问出困扰许久的疑惑:“不知孙姑娘寻我,所为何事?”
孙潇言对芸香使个眼色,芸香当即摆开纸阵,递上一支自来墨的笔。孙潇言清嗓子道:“不知李姑娘可听说过天下第一酒楼?”
“康泰酒楼?”李蕴道。
京城的康泰酒楼,每月供奉十坛康泰酒入宫,门口的沉木牌匾是当今天子尚为太子时所题,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酒楼。上到达官贵人,下到平民百姓,全大昭无人不贪那一口酒,想尝尝那令天子也魂牵梦绕的销魂水。
即便在江南林十娘开的酒肆里,老酒鬼闷下江南最烈的酒,也忍不住砸吧嘴,说不过勉强及康泰的十分之八九。
李蕴偷去听书时听见,可老酒鬼一辈子没离开过江南,怎可能清楚康泰酒的味道。
在李蕴心里,林十娘的酒就是天下第一。
只是菜差点意思。
“没错!”孙潇言激动道:“就是康泰酒楼!既然你知道天下第一酒楼,那你可知道,天下第一酒楼因何而成就这第一?”
“因为……酒?”
李蕴奇怪,不就是酒吗?
“酒自然绕不开,康泰酒一酒难求,尝过一口终生难忘。但是……”孙潇言刻意一顿,提起墨笔,一滴墨直直滴落,在粗糙的黄纸上晕开,留下厚重一点。
“但是?”李蕴顺她话接下去。
孙潇言得意挑起眉:“喝酒不能没有下酒菜,康泰酒楼没有难吃的菜,而其中最令人流连的,当属那缠绵悱恻、断肠欲绝的情书话本。”
“而情书话本的供稿人,正是我家小姐。”芸香望向孙潇言,两手打开眼神放光,孙潇言抬起高傲的头,抿嘴浅笑。
康泰酒楼最出名的,似乎是英雄话本……
李蕴捧场地“哇”一声,鼓完掌后问:“所以孙姑娘找我是为了?”
眼前的傲气的姑娘忽然羞涩垂下脸,将不存在的发丝捋到耳后,看一眼芸香,芸香开口道:“我家小姐想将沈夫人和沈大少爷的故事写成话本,在康泰酒楼讲给全京城的食客听。”
话本?
康泰酒楼?
讲给全京城的食客听?
“请李姑娘放心,我会隐去你与沈少爷的名姓,你们的故事只是作为参考,我会小心,不会有人猜出是你们的。”
见李蕴皱眉,孙潇言连忙道。
“不不,我只是觉得孙姑娘很了不起。”李蕴压下手,安抚慌乱的孙潇言。
镇国大将军之女,不通琴棋画,不懂女红不会武,却为天下第一大酒楼供稿,撰写的话本在全京城流传。
即便落款不是她的名姓,那也是属于她的符号。
李蕴问:“你怎么会想到写话本,怎么会想到写给康泰酒楼?”
听李蕴没有直接拒绝,孙潇言松一口气,自嘲笑道:“我名声有多臭你应该有所耳闻,全京城最难嫁出去的高门贵女估计就是我了。我爹不在意,有我大姐姐惨死在前,与其嫁给虎狼不明不白殒命,不如背负传言潇洒过活,这就是我爹的想法。”
毕竟是在西北草原纵马驰骋过的人,心胸自然辽阔许多。
若非父亲反对,她可能就稀里糊涂嫁与晋王作王妃,不是死在皇位之争的斡旋中,就是死在晋王没日没夜的折磨下。
孙潇言继续道:“我写了话本,送到书市印刷无人看。康泰酒楼是我娘父兄的产业,我爹就瞒着我,偷把话本送去叫说书人讲。
连讲几日,酒楼里生意少了大半,流连茶座的女子却多了不少。我不灰心,男子不喜欢我写的话本由他们去,女子喜欢就好,有一个人喜欢就好。
自此,每逢五及五的倍数便轮到我的话本上讲,彼时茶座可谓座无虚席,人从栏杆挤到厢房外,全是慕名而来的女子。”
孙潇言话语间满是自豪,李蕴几乎能从她眼中读出那般场景。
“虽然我爹比旁的老古董开明许多,但常年闷在府中难得灵感,写完手头这一本后空当许久,正在惆怅万分之时,我就在孟小公子生辰宴上遇见了你!”
孙潇言猛地提高声音,激动的模样吓李蕴一跳。她朗朗道:“沈大少爷可谓京城一大谜人,脾性成谜,样貌成谜,病也成谜,这样一个浑身是谜的人却在成婚后迈出相府,答案为何?自然是他视线落在的地方,一刻也不曾变动的地方,你!”
回想沈青川在孟小公子生辰宴上的所作所为,李蕴不由红了脸。
的确很是显眼。
她干笑两声,摆手道:“我与他不过寻常夫妻,孙姑娘言过了。”
“莫要害羞,你就与我谈谈,你们……”
孙潇言搁下笔,亮着眼睛凑近。她话说一半,忽被门外一声大喊打断。
“永安堂听训——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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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
“听训?”李蕴小声疑惑。
隔一堵墙,外边人喊的应该是这两字。可是听什么训呢?
“糟了,”孙潇言一拍桌子站起,拉起茫然的李蕴就往外跑。
房门被踹开,芸香蹿到前边扶住门,孙潇言回头照看李蕴,解释道:“周氏一事闹得太大,皇后娘娘特随陛下出宫与我们一道吃斋礼佛。她安排了今日听训,我爹昨晚才提醒的我,结果我就给忘了。”
孙潇言着急忙慌地拎着裙摆,几个字在嘴里来回滚。
“千万别迟千万别迟千万别迟!!!”
另两间厢房房门紧闭,白窗纸隐隐透出光,李蕴止住步子,喘气道:“沈寻雁……”
孙潇言头也不回,拽上李蕴又一脚踹开院门,斩钉截铁:“甭管她。要么走了要么死了,走了不叫我们,死了算活该,管她作甚。”
扭头看去,丫鬟的屋内无光,正中厢房悄然无声。
刚刚一声喊,她在最里边一间房都能听见,沈寻雁没道理听不见。李蕴狠下心,刚转回头突然脚下一绊。
“哎!”孙潇言反应快,反身就揽住她。芸香扶李蕴肩推她站稳,退回孙潇言身后。孙潇言关切:“你没事吧?没扭到脚吧?”
李蕴摇头,示意无碍。
绊倒李蕴的铁锁被孙潇言踢出一点儿远,灰土地上留下细细一道痕。孙潇言龇牙咧嘴地捂住脚,倒吸一口气道:“谁把锁头丢门口啊?”
芸香松开李蕴去扶孙潇言,拧眉焦急道:“小姐,老爷说过多少次,你别一着急就踹东西,要踹也分东西踹。我早说请郑师傅给你打双铁靴算了,怎么样,没伤到脚趾吧?”
“穿铁靴,穿铁靴我还要不要脸了。”孙潇言拂开芸香的手,凑到李蕴身边,“你在看什么?”
门闸上捆一根细细长长的铁链,敞开的门一边一半,当中央落下锋利的豁口,应是锁头来源之处。
被砍断的半截铁链垂在手心,断处切口平整,李蕴抬头看向正中厢房,了然一切。她沉声:“院门被锁了。”
孙潇言奇道:“锁上了?怎么会。门不是等晚间由宫中女官统一来落锁吗,除了女官和寺中师父有钥匙,还有谁能锁门?”
切口光滑,一眼就知是刀剑砍的。可静安寺内除了柴刀菜刀,还有什么刀?
她疑虑不减:“谁砍断的锁?”
李蕴放下铁链,铁链撞上门板,发出沉闷一声响。她摇头,道:“不清楚,先赶去永安堂吧。”
“好。”孙潇言跑出几步后停下,语出惊人。
“永安堂在哪儿?”
李蕴呆住:“你不知道?”
孙潇言向东边跑得毫不犹豫,李蕴还以为她识得路,结果竟同她一样不晓得。二人一齐转向身后拎画箱的芸香,芸香迷茫地半张嘴。
李蕴无奈,正准备找个师父问问,忽见芸香抬手指向她身后。
准确来说是她身后的巷口。
芸香快声道:“那有个小师父。”
沙弥尼捡起脚边果核,揉揉眼睛很是困惑。听见芸香的声音后,她迟钝地望过来,脸上疑惑更甚。
前不久跑出去的小姐不是说,沈夫人已经去听训了吗?
慈安堂铜钟三声响,三位女子端着步子如云彩般飘来。沙弥尼瞅见地上铁锁,心中忽而舒朗。她赶忙上前道:“请三位施主随我来。”
紧赶慢赶,三人总算踩着线赶到永安堂。
女官立于堂外,垂眼请李蕴与孙潇言落座,芸香留在院外,与其他丫鬟一同候着。
堂内寂静,扎手的竹编蒲团等距排开,九行九列,同朝向正北庄严的佛像。
那是尊由整块白玉打成的观世音,玉净瓶口镶嵌一圈金,杨柳枝叶角泛青,细腻的衣褶简单堆叠,观世音垂眸,恍若在世。
她们放轻脚步,在最后一排余下两个空位跪好,与其他女子一样挺直脊背。
佛前三支香即将燃尽,沈寻雁跪在第三排正当中,不争抢但堂上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。她着一袭白衣,与身边女子小声交谈,声音很轻很细,话语密密的,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。
李蕴捂住嘴,努力将喘气声捂回袖子。
孙潇言冷哼一声,压低声音道:“我就说吧,她早走了。与皇家沾上关系的事,她跑得比兔子还快,哪用得着我们提醒。你啊,别太心善。”
李蕴点头,只笑不语。
她哪是心善,分明是怕沈寻雁作妖。
到时候说她自个儿走了不叫她,在皇后娘娘与其他贵女前演上好大一出戏,她可禁受不住。
何况今晚晚宴要交布防图给李崇,越低调越好。
最好谁也瞧不见她,她跟阵风似的把布防图吹进李崇怀里,再跟阵风似的吹回南清院。收拾收拾东西,等菀儿带来消息,她捎上母亲就回江南。
手指放到唇前,李蕴向孙潇言比个噤声的手势。她向身后递个眼神,一道头重脚也重的人影投到孙潇言折叠的腿边。
鹅蛋般流畅的脑袋上插一根素钗,看形状大抵是凤头造型,除此以外再看不出别的饰物。
浅金色裙摆从视野右上角划过,皇后与身后两名女官脚步无声,李蕴不由自主屏住呼吸。
孙潇言不动声色抿唇,眼珠转了一百八十度滑向干净无尘的地板。她慢悠悠转回头再低下,皱巴巴地闭起眼。
女官并没有传话,堂内女子不知从何处得令,她们不约而同噤声,将原本挺得笔直的背挺得更直,几乎要折过去。
待长约三米的披肩与女官的衣摆飘出视线,李蕴才侧过一点脸,对孙潇言宽慰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