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承渊的声音似淬了冰,沉声道:“书房重地,诸君在此喧哗取笑,成何体统。”
如沸腾的油锅骤然被泼下一盆冷水,周遭的空气霎时凝滞下来。文臣们眼观鼻,鼻观心,稳坐钓鱼台。武将们个个面面相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犹豫着什么时候跪下请罪。
他们倒不是怕给君侯下跪,就是不想被那一群老酸儒白白看笑话。
气氛正凝滞时,霍承渊下首的霍承瑾悄然出列,垂首道:“兄长息怒,我去看看。”
承瑾公子出面解围,武将们齐齐舒了一口气,左侧的文臣们纵然可惜,也愿意卖给承瑾公子面子。一场争端悄然化解,书房里议事继续,霍承瑾缓步徐行,朝拱门走去。
他到的时候,侍卫已将阿诺和莲儿拉开距离,两人的形容都不算体面。莲儿的簪子被扯掉了,披头散发,脖子见抓痕,白皙的脸上有五道明显的鲜红指印。阿诺看起来比莲儿好点,但她也没占到什么便宜,莲儿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,抬脚踹了她的腿和小腹,现在这两个地方隐隐作痛。
守门的侍卫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,此时看见清风朗月的承瑾公子,无异于看见了救星,忙躬身行礼,“见过承瑾公子。”
霍承瑾抬扇示起,看着眼前两个狼狈的侍女,温声问:“书房重地,你二人因何在此喧闹?”
阿诺方才闹得凶,可经过前阵日子的刺客风波,她在寒松苑侍奉的小姐妹日日找她倾诉,承瑾公子又用了何种酷刑审讯犯人,手段酷烈,惨绝人寰。她看见霍承瑾心里吓得哆嗦,不复方才的伶牙俐齿。
她低下头,嗫嚅道:“只是……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口角,惊扰了承瑾公子,公子恕罪。”
霍承瑾微微颔首,又看向形容凄惨的莲儿,问:“你说,是这样么?”
莲儿伸手捂着红肿的脸颊,在清风朗月的矜贵公子面前这样狼狈,她杀了阿诺的心都有。可她明白,这事若真抖落出去,是她们没脸。
未婚女子客居别府,无妨。
未婚女子给男子送谢礼,也说的过去。
可是客居他府的千金小姐,给男主人送谢礼,又被男主人的宠姬撞破,两个侍女打得破相……连市井愚妇都没有这样粗鄙,到时她们小姐真成笑话了。
莲儿的胸口起起伏伏,最后咬牙道:“——是。”
“我与阿若……小口角罢了,无意惊扰公子,恕罪。”
两人默契地把各自的主子撇开,当成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。霍承瑾眸光扫了一眼地上的脏污护腕,倒也没戳破。
“既如此,这桩案子倒也好断。”
他温声道:“无论是何缘由,府规禁私斗,违者杖二十,罚俸半年。”
他顿了顿 ,微微蹙眉,看向莲儿,“你非侯府之奴。月奉非公中所出,罚奉免去,但在我侯府撒野,亦不可轻饶。”
“杖刑二十,你可服气?”
莲儿咬着后槽牙,道:“奴婢……服。”
霍承瑾又看向阿诺,“你呢,可认罚?”
阿诺闭了闭眼,这对恶主刁仆觊觎她们君侯,她当然不认!可府规白纸黑字,她确确实实犯了规矩。
她道:“奴婢认罚。只是能否宽限半个时辰?奴婢身有要事,事毕自去领罚,绝不违背。”
霍承瑾看起来霁月清风,骨子里是个骄矜的贵公子,他来处理两个奴婢扯头花已经够纡尊降贵,哪儿容得下讨价还价?
霍承瑾敛起唇角,淡道:“我倒是不知,府里的丫鬟竟如此繁忙。”
阿诺本就害怕霍承瑾,听出承瑾公子语言中的怒气,慌忙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道:“公子容禀,奴婢此前正要给夫人取衣裙。如今夫人在君侯的寝院,衣衫不——衣裙脏污,实在有失体面。”
“给奴婢半……一刻钟的时间,奴婢快去快回,不敢耽误。”
夫人?
霍承瑾眉心皱起,虽然阿诺语焉不详,以他的聪颖,自然想到发生了何事。
那女人不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宝蓁苑,在兄长寝房做什么?还衣裙脏污,无非是那妖姬引诱兄长苟且,颠鸾倒凤,连蔽体的衣裳都撕没了。
放荡妖姬!就这么缺男人?
霍承瑾心中的怒火腾然升起,一双凤眸死死盯着阿诺,在这一瞬间,心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他想,治不了那个放荡的女人,他还管不了一个丫鬟么?送上门来的把柄,她身边的丫头明知故犯,罪加一等,合该双倍惩处。
他若再狠下心,四十杖下去,能轻而易举取一条人命。上回她竟那般戏耍他,他要让她付出代价!
霍承瑾的胸膛微微起伏,阿诺跪在地上,脊背汗毛直竖,心中越发不安慌乱。莲儿捂着脸颊察言观色,这府中二公子,似乎和蓁夫人有旧怨?
可有好戏瞧了。
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霍承瑾缓缓呼出一口气,道:“可。”
在阿诺的千恩万谢和莲儿的嫉恨不甘中,霍承瑾疾步离开。那妖姬狡诈如狐,好不容易送上门的把柄,他要让她足够痛,才会让她学乖。
可在开口的一瞬间,他又骤然想起在荣安堂前,在府衙中,他抓了那刺客折磨,她冷冷看着他,眸光静如寒潭。
这女人居心叵测,他是为了兄长,为了家宅安宁,为了雍州,他没有错!可那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,唯独在看向他时冷冰冰,他的心中沉闷,隐隐作痛。
少年心性,这其中缘由他不敢深想。罢了,一个丫头而已,他何必迁怒。
少年身形颀长,靴子凌乱地踏在青石板上,月白的衣袂翻飞,竟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***
阿诺一瘸一拐回到宝蓁苑,来不及跟围上来的姐姐妹妹们细说,她嘱托一侍女给夫人送衣衫,自己去刑房领罚。
蓁蓁在霍承渊的寝房左等右等,却等来了另一个侍女,她心觉不对,在她的逼问下,侍女不敢欺瞒。
方才时间紧,阿诺也没有说得太详细,侍女隐约知道是阿诺姐姐和客居汀兰苑的一个侍女发生口角,惊动了承瑾公子,被承瑾公子下命杖责二十,自去领罚。
蓁蓁大惊,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阿诺活泼温顺,不是惹事的性子。而且霍承瑾……有影七的前车之鉴,她难免阴谋论。
又是他,他一个男人,还是小叔,怎么一双眼睛天天盯着兄长的内帷,颅内有疾!
她早晚收拾他。
蓁蓁不敢耽搁,迈着颤抖的双腿赶往刑房。好巧不巧,路上遇到了从书房议事归来的霍承瑾,这次蓁蓁连面子情都没有维持,径直走过去,只留下一阵抓不住的清幽香气,消散散在风里。
蓁蓁来得还算及时,她到的时候,行刑的粗壮婆子堪堪打了三杖。阿诺来时英勇无畏,实打实的板子打在身上才知道疼,第一杖下去就吱哇乱叫。刑房里人也通人情事故,知道这是蓁夫人面前的红人。
寻常府内,得宠的夫人和不得宠的夫人待遇尚且天差地别,他们雍州侯府更特殊,不仅仅是得宠,而是“独宠”,君侯身边就一个“蓁夫人”。她们打了蓁夫人身边的侍女,不就是打蓁夫人的脸?
甚至不用吹耳旁风,蓁夫人再揉着额头“病”上一回,足够把府里折腾地鸡犬不宁。可另一边,承瑾公子的命令也不敢违背,婆子们倒也聪明,折了中,打上一杖,再喂点儿水,缓上一会儿,拖拖时间。
等一会儿蓁夫人遣人来救,她们就顺坡下驴放了阿诺。既不得罪蓁夫人,若是承瑾公子问起,她们也是听命行事,到时候叫主子们打擂台,不关她们底下人的事。
行刑的婆子们慢悠悠,来人比她们想象中要早,更没想到竟是蓁夫人亲自前来。膀大腰圆的婆子们口中忙喊着“刑房脏污‘’,鞍前马后围在蓁蓁身后,蓁蓁心急,用了巧劲儿把人推开,径直走向阿诺。
“阿诺?”
“还好吗?”
阿诺伺候了蓁蓁五年,闻到熟悉的气息,起先以为太疼了,以至于产生幻觉。直到被抱在柔软的怀中,她眨了眨眼,是夫人,是夫人来救她了!
如同见到了亲人,那一瞬间,冤枉、害怕、委屈齐齐涌上心头,阿诺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夫人……呜呜,夫人,真的是你。”
“奴婢好疼啊,呜呜呜呜,奴婢没错,奴婢没错!”
阿诺在蓁蓁怀中抹着眼泪大哭大喊,蓁蓁拍着她的后背轻哄。阿诺仿佛有了依靠,她攥紧蓁蓁的衣襟,猛地拔高哭腔。
“我不认。”
“是汀兰苑的贱人不安好心,觊觎君侯。奴婢没错啊夫人!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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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秉烛夜谈
“好好好,你没错。”
“好姑娘。”
蓁蓁抬手,给她擦拭线一样不停掉落的泪珠,倒不太在意阿诺的话。这些年昭阳郡主看不惯她,明里暗里塞给霍承渊多少女人,环肥燕瘦,各有千秋,又有谁能近君侯的身?
她说过,她与君侯之间,有少年的情分在,并非只是浅薄的皮相。肉。欲。
不管这陈郡小姐是不是如阿诺所言,对霍承渊有意,他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,她还不放在心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终于把满腹委屈的阿诺哄得不哭。刑房的婆子们很有眼色,不消蓁夫人吩咐,几个人把阿诺抬回宝蓁苑。蓁蓁常给霍承渊包扎伤口,轻车熟路地取出博物架上的金创药。
方才阿诺大哭发泄一场,回来倒是冷静了下来。她红着眼睛,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腰带,活像个被调戏的小姑娘。
“夫……夫人千金贵体,怎能做这种事,还是叫阿容姐姐……或者阿月妹妹来罢。”
蓁蓁指尖凝巧劲儿,轻轻一记弹在阿诺的手腕上,轻而易举卸了她的力,扒下她的亵裤。
她道:“我的千金贵体,你见的次数比君侯还多,如今我看看你,怎的还害羞了?”
阿诺的手腕被蓁蓁弹开,酸得她龇牙咧嘴,心道夫人看起来柔柔弱弱,怎的力气比刑房的婆子还大?
纤柔的指腹和着冰凉的药膏涂在肌肤上,凉地阿诺倒抽一口凉气。她忸忸怩怩道,“不是这个……都是奴婢伺候主子,哪儿有主子屈尊降贵,给奴婢上药的?这不合规矩。”
蓁蓁仔细看阿诺的伤势,看着乌青一片,倒没有伤到筋骨。她心下稍安,温声道:“既知不合规矩,日后便机灵些。”
阿诺闻言,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眼皮,小声道:“奴婢……给夫人惹麻烦了。”
无论因何缘由,她明明白白犯了府里的规矩。她在外不止是个侍女,更代表了了夫人,传出去少不得有人编排夫人御下不严,不会管束下人。
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夫人就这样把她从刑房带回来,不知道君侯会不会责怪迁怒夫人,就算君侯宽恕,昭阳郡主仇视夫人许久,她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吗?
阿诺越想越心惊,心想还不如老老实实挨完这顿板子,却听上方的蓁蓁声音徐徐:“你是傻的么,受了委屈,不知道回来求救?”
“夫人在你心里,就这般不值得信
任?你虽唤我主子,可你我相伴多年,难道只是普通的主仆?”
这话对阿诺来说重了,她心下一酸,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。不是的,她对夫人衷心耿耿,不止是因为她是主子。
夫人脾性温和,待她好,和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不同,夫人是真的待她好。在夫人身边是她在府中最舒心的日子。人心都是相互的,倘若换个主子,她才不会这般掏心掏肺。
阿诺呜呜咽咽,又是一番诉衷情。蓁蓁低头替她上药,好在阿诺本来也没挨几板,刑房的婆子们忖着力道打,皮肉伤,过两天就没事了。
把药膏彻底抹开,蓁蓁用巾帕拭手,才有功夫问:
“到底是什么回事,别急,你慢慢说。”
***
只要霍承渊想,雍州府没有任何动静能瞒过他,阿诺和莲儿闹得这般难堪,他事后很快得知原委。
家宅不宁,他很忌讳这件事。倘若是他的部下,因后宅之事闹到他面前,他一定不会重用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