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男人,连后宅的女人都管不住,还能指望他干成什么大业。
按他以往的脾气,两个在他书房外喧闹的小丫鬟直接打死,以儆效尤。可这两个侍女又实在特殊,说句不好听的,打狗还要看主人,莲儿是客人带来的侍女,陈郡郡守借道有功,此事还没过去多久,不太好寒功臣的心。
至于阿诺,她是蓁姬身边的人。虽说他一声令下,能为蓁蓁寻来无数聪明伶俐的侍女,但是多年身居高位,他愈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上行,下效。
蓁姬贞静柔弱,受了委屈也不会告状,而他又常年在外,因此他在府中时,从不吝惜对外展示对蓁蓁的宠爱。
小到牌匾上他亲自提的“宝蓁苑”三个大字,大到每次他打胜仗时,带回来大箱的绫罗绸缎、宝石钗环。尽管他知道,蓁姬素雅淡薄,并不喜好这些浮华之物,他依旧命人流水般地送往宝蓁苑,他就是要让人知道,他对蓁姬甚喜。
只有这样,母亲才不敢趁他不在时,戕害蓁姬。
祖母知道他对蓁姬的在乎,看在他的面子上,也会对她多有照拂。
即使是府中的下人,谁又敢冒着君侯的怒火,怠慢蓁姬?
起初他还曾想过,他这般宠她,会不会把她宠坏了。后来他恨不得让蓁姬多恃宠而骄,再跋扈些,她欺负别人,总好过被人欺负。
阿诺一个侍女,微不足道。可他若惩处了她,万一旁人以为他恶了蓁姬,与他的初心有违。
思来想去,此事上阿瑾不偏不倚,对两个侍女皆小惩大诫,已是最好的处置,他便没再说什么。后来知道蓁蓁去刑房把阿诺抬回去,他也只是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
霍侯治军素来公正严明,眼里揉不得一丝沙子,如今到内宅琐事上,竟无师自通般地理解了民间的智慧:不聋不哑,不做家翁。
外头的梆子声过了三更,霍承渊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,朱笔落下最后一笔,阖上折子,前往宝蓁苑。
……
是夜,烛火摇晃,一室静谧。
蓁蓁静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膝头搁着一方绣筐。绸缎般乌发松松散着,垂落肩头鬓侧,更衬得颊边莹白似玉。烛影漫过她美丽的眉眼,温婉娴静。
见此场景,霍承渊心尖一软,没有惊动蓁蓁,兀自松解襟前的盘扣。
听见动静,蓁蓁抬起眼眸,莹白的指尖轻拢绣线收针,起身相迎。
“君侯归来,怎么不说一声。”
她踮起脚尖,灵巧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的襟扣,复又躬身,指尖轻捻松了里袍的织金暗纹腰带。
蓁姬的服侍处处合他心意,霍承渊唇角微勾,指腹摩挲她的乌黑的鬓发。待她为他松罢衣袍,霍承渊抬步斜靠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跪在脚边,伺候他脱靴濯足。
蓁蓁拧干水盆里的巾帕,柔柔擦拭他棱骨分明的面庞。
“行了。”
一整日的案牍劳形,现下终于松泛下来,霍承渊眯着眼眸,反手握住蓁蓁纤细的手腕。
他温和道:“你歇着。”
“还有那些针线活儿,费眼又费手,你腕骨还未痊愈,不必亲自动手。”
蓁蓁道:“消磨时间罢了,妾不累。”
她很喜欢给他绣东西。他的里衣、腰带,靴子……大多出自蓁蓁之手。起初有些讨好迎合的意味,后来她意外地发现,这小巧如绣花针,比寻常的物件更能练习手腕的灵活。换言之,假设她连左手绣花都会了,那她的左手岂不是和常人惯用的右手无异?
反正她闲暇的日子很多,也不必匆忙赶工期,闲来绣两针,日积月累,竟也绣的有模有样。再后来她心中对他生情,细细的活儿变得心甘情愿,每绣一针,盼君平安,这个习惯她便坚持了下来。
突然,蓁蓁手中顿了下,抿唇低笑:“妾是给君侯做绣活儿呢。”
霍承渊毫不意外,冷哼:“府里不缺绣娘。”
话是这么说,到底不一样。
譬如靴子,绣娘以织金缎为面,以牛皮鹿皮为底儿,鞋面暗绣祥云瑞兽纹,银线勾棱,针脚细密,贵气精致地挑不出半分错。蓁蓁腕骨有旧伤,绣不出那样繁杂的花纹,她用最笨的法子,一针一线纳千层底,鞋头和鞋跟垫了绵软的棉絮,用心与否,上脚一试便能感受出来。他平日也喜欢穿蓁蓁做的靴子,虽看着不甚华丽,但最是合脚舒服。
可他纵然爱蓁蓁的贤惠贴心,也不愿她为了几双靴子劳心劳力。他正欲再劝,听蓁蓁忽然问道:“君侯可知,妾方才为您做的什么?”
还卖上关子了?
霍承渊失笑,沉思片刻,配合道:“是靴子?”
“不对。”
“腰带?”
“也不对。”
“护膝?”
“不对,君侯再猜。”
蓁蓁性情贞静,鲜少有这般俏皮的少女情态。霍承渊陪她顽了一会儿,最后摇头认输。
“本侯愚钝,实在猜不到蓁姬的巧思。”
“蓁姬便行个方便,揭露谜底罢。”
蓁蓁笑了笑,轻声道:“是一双护腕。鹿皮为表,锦缎为里,正衬君侯。”
“君侯可喜欢?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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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呷醋风波
此话一出,霍承渊唇角的笑意顿凝,他如何不知道蓁蓁在说什么。
气氛一瞬的沉默。
霍承渊伸手捉住蓁蓁的手腕,这是两人常做的姿态。蓁蓁平日很乖顺,会顺势依偎在他身上,即使挣扎,也带着欲拒还迎般的绵软情趣。
可今日他的掌心刚碰上她的手腕,便感受到了她的抗拒。但她力道小,身量纤细,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力气在他面前像小猫儿伸爪,霍承渊反手扣住她的后腰收紧,沉声道:
“别动。”
膝盖抵住她不安分的小腿,霍承渊屈指,抬起她莹白的下颌。
他道:“蓁姬,你当知我。”
他也曾年少轻狂过,他当年和蓁姬情投意合,从鸿雁传书,到天地为被,他什么都懂,不是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儿。
两个侍女究竟因何争吵,那双鹿皮护腕,他也明白。
可这世上仰慕霍侯的人何其多,一个病弱女人的示好,他并不放在心上。蓁姬和他相伴多年,更应懂他才是。
蓁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他,轻轻道:“妾知君侯待妾情深,只是怕……流水无情,落花有意呐。”
霍承渊微微皱眉,“你养好自己的身子,何必管那么多琐事。”
在他眼里,陈郡郡守借道运粮有功,作为赏赐,他允他的女儿来雍州养病,奉为上宾。顺带借用一下她的名字,给他的蓁姬一个当得起雍州主母的身份。
两全其美。
至于其他,那陈郡小女是爱慕他还是怨憎他,她心中何思何想,只要不耽误大局,便是无关紧要的小事,不必深究。
蓁蓁笑了笑,那陈小姐虽清高了些,但她本性不算坏,入府以来大体上规矩守礼,她本也没放在心上。
直到这回阿诺受累被罚,她当然心疼阿诺,可将整件事分条缕析寻究根本,她发现找不到任何一个人的错处。
陈小姐少女怀春,借侍女之手给君侯送护腕,合乎情理。
莲儿和阿诺各自忠心为主。
甚至她刚开始恨得咬牙切齿的霍承瑾,他对此事的处置也称得上“公正严明”,未偏袒徇私,也未公报私仇。
所有人各有立场,无关对错,可又确实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。那陈小姐心气儿颇高,如今莲儿受罚,估计会因此记恨上她。
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,蓁蓁身份有异,她平日行事也是低调谨慎,不想惹人注意。她垂下眼睫,缓缓道:“妾看那陈小姐身子骨羸弱,本意来雍州养病,既然如此,又何苦沾染这份情债。”
“君侯,您说呢?”
霍承渊嗤笑一声,抬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,颇为无奈道:“蓁姬口齿伶俐,心思周全,你既已想好,还让我说什么?”
蓁蓁脸颊微红,不好意思地垂下头,轻声道:“那妾就斗胆,继续说下去了。”
“您教过妾,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。妾手里有个别苑,依山傍水,景色宜人,春日里桃花开得簇簇粉嫩,正是养病的好去处。”
“妾的头疾已无大碍,便让府里的周医师之流,随陈小姐去别苑养病。别苑离侯府路途不远,万一有什么事,医师们来回走动也方便。”
“君侯意下如何?”
蓁蓁既开了口,便揣着十拿九稳的底气。孰料半晌过去,身侧人始终缄默,她心底不由得打起鼓来,缓缓抬眼,正撞入他狭长带笑的眼眸里。
霍承渊若有所思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“蓁姬……这是呷醋了?”
蓁姬柔顺贤良……不,应该说至少从表面上看温柔贤惠,从不使争风吃醋的小性性儿。他尤记得几年之前,他与她正是情投意合的光景,祖母怕他耽溺情爱,遣人给他送来一腰身纤细的美姬。长者赐,不好辞,他便暂放院中,左右又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。
起先怕她伤心,刻意瞒着她。她不知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,不仅没有难过,还十分“大度”道:“既是老祖宗所赐,必是极好的姑娘。”
“只要能侍奉君侯舒心,就算……就算不是妾,也无碍的。”
他为她违背祖母,她却把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,他当时发了极大的怒火,负气依她所言,去了那女子处。结果还未出前院的游廊,下人来报,蓁夫人受凉昏厥,请君侯前去一看。
……
后续自然是和好如初。他那时候方明白,蓁姬柔弱胆小,又出身低微,即使是呷醋,也只敢藏在心底暗自神伤,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。
有了前车之鉴,知道她在意这个,什么美姬丑姬,只当个摆设也怕她伤心难过。万一又想不开,寒冬腊月去窗边吹半日的凉风,岂不是得不偿失。
后续的几年里,他身边无旁的莺燕,她也始终温柔贤良。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,没想到多年后,一个他连相貌都未曾见过的病弱女子,竟让蓁姬呷了醋。
难得。
霍承渊仔细端详蓁蓁皎美的脸庞,似要看出花儿来。蓁蓁被他盯得脸红窘迫,找个机会挣开他,抬脚往里间走。
“君侯在说什么。”
“什么呷醋,妾听不懂,醋在膳房里,君侯自取。”
不得不说,霍承渊识破了她的小心思。她又不是圣人,无欲无求,心如止水。尽管她事后理智地分析了原委,找到了解决之法。即使她知道那只是那陈郡小姐的一厢情愿,她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。可一想到有别的女人暗中惦记他,就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,连阿诺都气得失去分寸,她当然介意,心里隐隐膈应。
借机把陈贞贞送走,未必没有她的私心。
她步伐凌乱,霍承渊哈哈大笑,趿了木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。她退一步,他往前进一步,她再退,他再进,直到把她堵在烛台的角落里。
“行了。”
霍承渊唇角含笑,长臂一伸,把她身后燃烧的烛台拿开,挑眉道:“天干物燥,当心火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