蓁蓁看出了昭阳郡主的杀心,心中暗道不好。她装作惊慌的样子往后退,指尖悄悄拽下腰间的几颗小银铃,准备偷袭几个婆子,造成混乱,她好趁乱溜走。她的左腕微旋,正欲发力,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,侍女慌忙跑进来,伏趴跪在地上,颤抖道:
“启禀郡主娘娘,君——君侯来了。”
***
靴声沉笃,碾在青石板上,堂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沾了灰尘的玄色袍摆扫过门槛,霍承渊掀帘而入。他眉峰冷蹙,凤眸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,落在茫然无措的蓁蓁身上。
方才有婆子的手已经扯上了蓁蓁的衣袖,榴红色的肩侧被扯的松垮,微微露出半肩的莹白。玉簪松斜,几缕乌发垂在她泛红的眼角,乌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湿雾,惊惶地颤着浓密的眼睫。
蓁蓁是真害怕。差一点,方才就仅仅差了那么一点儿,她就把掌心的小银珠弹了出去,她瞒不过霍承渊这种高手。
她指尖攥紧,把手中的珠子悄悄塞回衣袖内。此时她光洁的肩头轻颤,微微瑟缩着,脸上一派惊魂未定的茫然。见此情景,霍承渊眸光暗敛,抬手解下锦袍,把蓁蓁整个人罩起来。
“我来了。”
他把她轻轻拢在怀中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熨帖而来。蓁蓁闭了闭眼,昭阳郡主方才想要她的命,她自恃恢复了些许功夫,足以应对。
可现在他来了,他就在她的身边,声音是惯有的冷冽,也没有多余的安抚之语,但就是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稳感,她紧绷着神经倏然松缓下来。
真好,他来了。
但是她不能走。她此时一走了之,昭阳郡主众目睽睽被下了面子,肯定会更加记恨她。还有对面那个无声的陈小姐,眸色怨毒,好似她真的害了她。
这次不是两个侍女之间的小打小闹,她总得弄清楚怎么回事。
蓁蓁抬起眼眸,环视四周呆怔的众人,又看看霍承渊,神色犹豫。
“听话。”
霍承渊面沉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他顺着她的颈侧拢了拢外袍,把她歪了的玉簪重新插好。
他淡道:“你那个叫阿诺的丫头在院里等你,急哭了。回去梳洗一番,换身衣裳,我晚会儿过去。”
蓁蓁倏然一怔,倒不是因为阿诺。而是他说梳洗一番,换身衣裳。
她的裙摆方才被昭阳郡主砸的茶水弄湿了,湿哒哒粘在里头的绸裤上,很难受,只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,这种难受变得微不足道。
他居然看在眼里。
心口似乎被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,蓁蓁心中酸软,她忽然就不想辜负他的一番情义。
罢了,反正昭阳郡主和陈小姐本身都不大看得上她,债多不愁,日后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罢。
蓁蓁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缓步离开。宽大的玄色锦袍并不合身,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伶仃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
……
等她的身影转过回廊,霍承渊撩起眼皮,看向昭阳郡主。昭阳郡主方才的气势顿时消散,惊得连连往后退。
“怎、怎么,难道你要为了那个女人,和母亲动手不成?”
无论昭阳郡主如何浅薄愚昧,她都是他的生身之母,霍承渊不会对她动手。他冷峻的脸上凝着清晰的疑惑,缓缓问道:“古言道:爱屋及乌,母亲对儿一片慈心,缘何屡次为难我心爱的蓁姬呐?”
昭阳郡主吃软不吃硬,若是霍承渊冷脸训斥,她能一哭二闹三上吊,闹得府里鸡犬不宁。可现在心硬的长子亲口承认她的“一片慈心”,她心中一酸,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“阿渊,不是我容不下她。是那个女人……她蛇蝎心肠,谋害人命……这等歹毒的女人,你会被他害死的,我的儿啊!”
霍承渊眉锋蹙起,又问:“蓁姬自入府素来安分守己,温柔恭顺。我从来只见旁人戕害她,她谋害了哪条人命?母亲,你告诉我。”
“她害了——”
昭阳郡主顿然语塞,别苑失火,只有两个丫鬟呛烟昏迷,虽险些害死陈贞贞,但雍州侯府的医师医术高明,最终没有任何人因此丧命。
她别过脸,恨恨道:“只是没有得手罢了。你不用跟我狡辩,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?倘若你那宠姬当真冰清玉洁,你又为何急着砍了指认的犯人,连一夜都等不及!”
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,但她了解她的长子。假若里头没鬼,以他对那小狐狸精的袒护,不得用尽十八般酷刑严刑拷打,还他的心尖儿人一个清白,何必杀人灭口。
霍承渊扯唇冷笑,“荒谬,难道本侯不信相伴多年的枕边人,反而信一个降臣的信口胡诌?杀他都便宜了他。”
他明显的偏袒,昭阳郡主身心俱疲,气得直拍胸口,“是是是,这世上只有你的蓁姬最无辜可怜。是不是哪一日你亲眼看见她拿刀杀人,还会骗自己在做梦。”
“何谓掩耳盗铃,我今日算是见识了!”
霍承渊眸色骤然一凝,一阵冗长的静谧后,他轻笑一声,道:“对。”
对上昭阳郡主不可置信的眼光,霍承渊淡淡道:“就算真是蓁姬做的,她出身低微,怕我娶了身份高贵的名门贵女,厌弃于她。”
“我常年征伐,没有给她足够的依靠。她只是太害怕了,情有可原。”
“母亲,家宅不宁,百事皆废。”
“儿子求母亲一件事。”
***
蓁蓁全然不知正堂的兵荒马乱,她回到宝蓁苑的时候,阿诺红着一双兔子眼,见她回来,小炮仗一样扑到她身上。
“呜呜呜,夫人,您可回来了。”
“吓死奴婢了。”
原来是被蓁蓁勒令养伤的阿诺偷偷通风报信。
作为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,阿诺本来也不需要做洒扫洗衣之类的粗活。她每日陪夫人赏花煮茶,经常能捞到夫人给她编的花环,夫人煮的清茶,夫人的汤,还有夫人烤的橘果和栗子。蓁夫人一个人看书时,她就去找相熟的小姐妹唠嗑聊闲儿,除了总见到威严的君侯,她的日子相当悠闲。
被勒令养伤这半个月,阿诺哪儿哪儿都不自在,不能见到夫人,小姐妹们各自在值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快憋死她了。阿诺受不了,自己悄悄回到宝蓁苑,正好赶上蓁蓁被昭阳郡主的人带走。秋容等一干侍女还在傻乎乎等着,奉蓁夫人之命:“不必惊扰君侯。”
阿诺快气死了,一路小跑到前院,前院的侍卫认出她就是前阵子在君侯书房前大闹,却没受什么责罚的侍女,没有为难她,霍承渊才能及时赶过去。
……
阿诺一阵诉衷情,也没有忘记她的本分。她见蓁蓁裙摆湿润,发髻松散,慌忙叫人烧了热水,侍奉蓁蓁沐浴更衣,又叫小厨房熬了安神汤,一顿忙碌下来,夕阳西斜,已经到了晚膳时分。
蓁蓁偏甜口,今日阿诺特意吩咐过小厨房,做了酱汁烧鹅,蜜酿排骨,桂花糯米藕,还有蓁夫人
爱吃的枣泥糕,面对一桌的珍馐佳肴,蓁蓁拿起玉箸又几番放下,没有胃口。
阿诺的话痨小姐妹多,她去打听回来的消息,今日君侯处置了正堂的一众婆子,其中有一个,双手手骨被打碎。
昭阳郡主气到昏厥,府里的医师都聚在正堂,君侯和承瑾公子也在守着。
君侯和承瑾公子似乎也有争执。
……
蓁蓁敛目听着,思绪迅速翻滚。从昭阳郡主透露出的只言片语,还有方才阿诺打探出来的消息:有人纵火意图烧死陈贞贞,且说受她的指使。
此人是来投奔的门客。
她一下就猜到来龙去脉,一定是公仪朔那个谄媚贪财的小人想讨好“蓁夫人”,干出这番蠢事。
被人抓到把柄不说,还扣给她一口黑锅。她清清白白,她没做过的事自不怕查,可这人是谁不好,偏偏是知道她底细的公仪朔!
她怕的是往深了查,那公仪朔是个软骨头,万一受不住刑,说出不该说的话,可如何是好。
公仪朔被抓住多久了?
他招了吗?
君侯会相信他的话,误会她想谋害陈贞贞吗?抑或顺藤摸瓜,发现她的身份?
蓁蓁心乱如麻。食案上的饭菜热了几番,西斜的日头渐渐沉入山底,天空一片黑沉,阿诺疾步掀帘进来,惊喜道:“夫人,君侯、君侯来了。”
蓁蓁蓦然一惊,敛衽往门口疾步走,双臂缠上他结实的腰身,不发一言,把脸埋在他的胸前。
他的胸膛如往常一样沉稳有力,让蓁蓁慌乱的心暂时平静下来。
“好了,一点小事,值当吓成这样。”
霍承渊倒是一派平静,他抚摸她乌黑的发髻,抬眼看见食案上刚热过,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的饭菜。
他笑了笑,“正好,蓁姬许久没有侍奉过本侯用膳。来人,添一双筷子。”
蓁蓁心乱如麻,却还记得霍承渊不喜甜,嗜辣,习惯道:“再焖一道椒香鱼和炙羊腿。”
她犹豫了下,轻轻敛下眉目,“再温上一壶花雕酒,要烈一点儿的,去罢。”
她需要酒,定一定烦乱的心绪。
***
在外行军打仗时间紧迫,霍承渊用膳时并不喜欢说话。蓁蓁挽起袖口,体贴地给他倒酒布菜。她当年伤好后便在他身边侍奉,后来成了他的姬妾,她忧心他在外风餐露宿,两人一同用膳,她总是先伺候他用好,她才动筷。
姬妾服侍主君用膳,天经地义。见他手边的杯盏空了,蓁蓁起身执起酒壶给他添满,霍承渊的动作倏然一顿,抬眸看向蓁蓁。
蓁蓁心中一紧,眨了眨眼,道:“怎么,妾脸上有东西?”
霍承渊摇了摇头,他扬起下颌,示意她放下酒壶。
他道:“这些年,辛苦蓁姬。”
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让蓁蓁猜不透他的路数,她斟酌着语气,答道:“侍奉君侯是妾的分内之事,妾心甘情愿,不曾觉得辛苦。”
“当真甘愿?”
蓁蓁抬眸偷觑他的神色,昏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眉眼,周身凌冽的寒气化开,整个人显得温和。
她在他身边很久了,熟悉他冷眉寒目,不苟言笑时的模样,也见过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。也许因为经历过他深夜痛骂老臣,翌日又若无其事唤对方“世叔”的憋屈日子,无论旁人多畏惧霍侯,她始终不怕他。
而此时在他们温存多年的闺房中,他静静看着她,平和地问出一句话,她竟莫名觉得心慌。
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,蓁蓁垂下眼眸,霍承渊却不允许她逃避,屈指抬起她的下颌。
“你是本侯的人,雍州无人能轻视你,不必如此谦卑。”
“日后抬起头说话。”
蓁蓁觉得他似乎有些躁气,她忙点点头,道:“好。妾知道了。”
“回方才君侯的话,服侍君侯,妾心甘情愿。”
她说完,感觉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,他轻笑一声,闷声饮了一盏酒水。蓁蓁心中却越发忐忑难安。罢了,伸头缩头都是一刀,蓁蓁也喝了一杯,道:
“今日……郡主娘娘似乎对妾多有误会。”
她不介意昭阳郡主如何看她,她在意的是他。公仪朔为保命攀扯她,他是什么反应?他信她吗?还是公仪朔已经透露了她的身份?不对,他若是知道了,绝不会这么平静。
蓁蓁在心中迅速思索,出乎她的意料,相比她小心翼翼的试探,霍承渊直言相告。
“别苑失火,纵火之人是梁朝降臣,名唤公仪朔。”
“他说是受你指使。”
蓁蓁闻言神色大变,惊呼道:“君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