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愿把影七送走,蓁蓁这些日子高悬的心才完全放下。
她并非愚人,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,她也怀疑过自己。譬如适逢乱世,平民百姓吃饱饭都是奢侈,家境殷实的人家才请得动先生,她却能识文断字。
她身子虽孱弱,可遇惊时身体本能地闪身避让,矫健灵活。她耳聪目明,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判断来人。
她曾去过雍州军的军营中,演武场上两个魁梧的将军比试,下面一片喝彩声,她能一眼看出两人招式的破绽,预判胜负。
她看天上盘旋的鸟雀,时常想捻颗石子把它打下来。当时右腕钝痛无果。后来她苦练左手,三次中,竟有两次击中。
桩桩件件,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姬,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异样,心中日渐生疑。因此在看到熟悉的影七时,她冒险救下她。
她原来竟是个刺客,而且是来刺杀霍承渊的刺客!蓁蓁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平静,她心头立刻浮现一个念头:“瞒下来。”
她深知霍承渊的狠戾无情。不知道当年大火中发生了什么,她莫名为他挡下那道横梁,因此入了霍侯的眼。若是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,知道她原本是要取他的性命,那……
蓁蓁不敢深想,反正她也记不清往事,就当没有见过影七。现在的日子平静安稳,她不想改变。
***
蓁蓁想仿若无事,继续当她的“蓁夫人”,可世间万事,只要发生,一定会留下痕迹。她生性谨慎,没有在府中留下被人抓到的把柄,这缕痕迹留在了她的心上。
蓁夫人病了。
病得极重,浑身滚烫发热,额头沁满冷汗,乌发黏贴在腮边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柔艳,楚楚可怜。
阿诺连夜叫了医师,宝蓁苑一整晚烛火通明,直至天明未歇,甚至惊动了老祖宗,遣人来探望。昭阳郡主以为蓁蓁在报复她借口搜查刺客,趁机刁难她的事,一口咬定蓁蓁装病,亲自赶来揭穿这狐狸精的计谋。阿诺拦不住,派人去请老祖宗……向来安静的雍州府后院乱成一锅粥。
而这些,与躺在床榻上的蓁蓁全然无关,她的头好痛,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全部涌入她的脑海。
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见幼时的自己飘零在巷口,与恶狗抢食。
梦见她被师父收养,日夜受严苛的训练,刀枪剑戟,晨昏不歇。
梦见她第一次杀人,温热的血洒在她的脸上,她心头的惊慌茫然。
……
在她梦中最多的是一个清隽的白衣少年。少年眉目清朗,教她握笔,教她读书习字。
她受罚时,他偷偷塞给她一瓶金疮药,还有她最爱吃的枣泥糕。
他们一天天长大,她的功夫越来越好,也不会再受罚,少年的眉眼间却日渐沉郁。
少年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冠冕,宽大威严的龙袍在他清瘦的身躯上,一点也不合身。
他道:“阿莺,我能做一个好皇帝么?”
“阿莺,我身不由己。”
“阿莺……”
“……”
蓁蓁的心有些沉闷,她是很能忍痛的一个人,当年受那么重的伤都没有哭,现在眼角竟沁出了泪珠,滑落在乌黑的鬓发里。
这吓坏了阿诺。蓁夫人看着弱柳扶风,阿诺伺候她久了,知道那是蓁夫人身有旧伤的缘故,平时她身子康健,连风寒都很少有。
府里叫来医师,甚至叫了巫师,蓁蓁一直昏迷不醒,这下连昭阳郡主都不敢作妖了,生怕这小狐狸精病死了,长子回来找她算账。宝蓁苑恢复了以往平静,阿诺每日为她擦身喂药,一晃过去十余天。
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,蓁蓁缓缓睁开眼眸。
此时已经到过了三更,房内一片沉寂,只余烛火明明灭灭,摇曳着发出微黄的光芒。蓁蓁凝望着床顶的海棠缠枝纹床帐,浓密的羽睫轻抬又垂落,眸光涣散茫然。
过了一会儿,她艰难地抬起手,把身上厚重的暖衾掀开。鬓边的碎发柔柔落在她光洁的肩头,她把长发拢在一侧,正准备下榻,外面听见动静的阿诺掀帘进来。
“夫人,夫人,您醒了?”
阿诺忍不住揉了揉眼,生怕自己在做梦。提心吊胆守了蓁蓁十几天,阿诺的眼底一片泛青,看着十分憔悴疲累。
蓁蓁虚弱地朝她笑了笑,轻轻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阿诺连忙回过神,急步上前扶住她,激动地舌头打结。
“夫人您先躺着,别动。”
“我叫医师……不,您先喝口水,润润喉。”
阿诺手忙脚乱地给蓁蓁倒了一盏温茶,嘴里叽叽喳喳,尽情诉说这段日子的提心吊胆,又骂庸医废物无能,顿了顿,转而控诉昭阳郡主在夫人昏迷时的种种恶行。
蓁蓁大病初愈,心中藏有心事,有一搭没一搭回阿诺的话。阿诺自顾自念了一会儿,忽然扬唇一笑,神色颇为扬眉吐气。
“现在好了,郡主娘娘日后可不敢再欺负夫人了。”
蓁蓁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,声音沙哑,“为何?”
阿诺扬了扬眉,靠近蓁蓁,俏皮地卖了个关子:“自然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君侯回来了!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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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给她名分
蓁蓁握着杯沿的手立刻捏紧,惊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她睁圆水润妩媚的眼眸,阿诺以为她高兴傻了,笑道:“您没听错。听说夫人重病,君侯快马加鞭,连夜行军,把原本月余的行程硬生生缩至十日,匆忙赶回来。”
“对了,奴婢这就去禀告君侯。”
“不要——”
蓁蓁失声叫住阿诺,她性情素来温柔贞静,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。阿诺惊了下,面含担忧:
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
“可是……身子哪里不舒坦?”
“是奴婢考虑不周。奴婢先把医师请来,给您把把脉。”
蓁蓁闭了闭眼,她深深吐出一口气,道:“不必。我没事了,不必叫医师,也不必……惊动君侯。”
“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,你下去罢。”
从影七口中听到她的过往,和自己想起来,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。骤然寻回记忆,她……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霍承渊。
她的主上是当今天子,霍承渊乃拥兵自重的反贼,她当初刺杀他的决心是真。
可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这五年来相伴的日日夜夜,“蓁蓁”和霍侯之间的情义,同样做不得假。
阿诺看着蓁蓁羸弱苍白的脸色,不放心她一个人,蓁蓁沉下声音,“阿诺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因为病中显得缥缈。阿诺却知蓁蓁骨子里的倔强,夫人表面看着温柔,想做的事君侯也拦不住。
阿诺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福了福身退下。可蓁蓁躲得了一时,府里人多眼杂,翌日一早,医师照例给蓁夫人请脉,蓁蓁转醒的消息再也瞒不住。
因为蓁夫人病重,整个年节府里一片沉郁,医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蓁蓁问诊,生怕这宠姬在他们手下病死了,霍侯一怒之下叫他们陪葬,因此争相向君侯禀报这个好消息。
早晨天微微亮,阿诺叫小厨房熬了一碗软烂的肉糜粥,蓁蓁还没来得及用上两口,外头传来侍女的齐声唱喏。
“见过君侯。”
霍承渊身高腿长,掀开帘子大跨步走进来,就这样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形,蓁蓁见到了霍承渊。
清晨的雾水还没有散尽,他玄袍的衣角凝
着湿意,身上带着股凛冽的寒气。蓁蓁下意识地撑起手臂起身,被霍承渊的大掌沉沉按住肩头。
“躺着,无需多礼。”
他顺势将她扶着靠在自己胸前,伸手拢了拢她身上滑落的锦被。从阿诺的角度看,君侯身形高大,完全把纤细单薄的蓁夫人禁锢在宽阔的胸膛和臂膀中,只能看见夫人的一片衣角。
她识趣地把肉粥放在君侯手边的案几上,悄悄退下。
……
蓁蓁僵硬地靠在霍承渊怀中,空气一瞬的凝滞。
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小别重逢。霍承渊穷兵黩武,一年到头有大半年时间在征伐。平时好几个月不见,他回府时,蓁蓁总会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相迎,解开他沉重染血的铠甲,奉上他最爱喝的茶水,说话轻声细语,讲君侯不在时府中的琐事。
除了府内琐事,还有她这些日子又读了什么书,有哪里不解其意。霍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,自幼受大儒教导,他的学识比蓁蓁渊博很多,也愿意好为人师,为蓁蓁解惑,气氛自然而然便熟稔起来。
再然后在雾蒙蒙的浴池里,蓁蓁侍奉他宽衣解带,洗去一身的风尘和疲乏。美人如花,莹白的指尖点在男人雄健的胸前,解开他的中衣……小别胜新婚,一夜过去,哪儿还有半分生疏?
这一回蓁蓁不主动,霍承渊生性寡言,两人沉默许久,霍承渊忽然屈起手指,抬起蓁蓁莹白的下颌。
霍侯这些年征伐不断,越发沉稳威严。他五官深邃,剑眉入鬓,黑沉的眸光压下来,有一种浓浓的压迫感。
蓁蓁忍不住颤了下睫毛,躲开他。
她向来知道,旁人不敢直视的霍侯,其实有一副俊美的容貌。她甚至有些时候暗自沾沾自喜,恐怕世上只有她敢肆无忌惮欣赏这“男色”。
一个相貌俊美,位高权重,对旁人冷酷,偏偏对自己温情的男人,十六的少女抵挡不住。如今她想起了当初的乌龙,心头五味杂陈,无法像从前那样直视他冷锐的眸光。
见蓁蓁目光闪躲,霍承渊会错了意,他紧皱眉头,“不舒服?”
“来人,宣医师——”
“君侯不必。”
蓁蓁忙扯住他的衣袖,轻声道:“早晨请过脉,医师说是头疼的老毛病,已无大碍。”
府内的医师医术高明,今早便看出来她颅内淤血的消散,被她含糊其辞糊弄过去。颅内之疾不似外伤那样明显,她说没好,医师也不敢妄断。她现在的思绪有些乱,不想节外生枝。
霍承渊端详她的脸庞,蓁蓁大病初愈,脸色带着病恹恹的苍白,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,眸中含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,楚楚可怜。
这样一个美人,而且是从他少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人,再冷硬的心也不禁软了下来。霍承渊压下心头对医师的怒火,抬掌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黑发,低声道:
“我回来晚了。”
在霍承渊的心中,蓁姬心地善良,柔弱无依,他平日出远门,怕母亲欺负她,专程去一趟荣安堂,请祖母代他照拂一二。这世上想取霍侯项上人头的人何其多,他生性多疑,这回蓁蓁病重,他第一反应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要害她。
好端端的,府里那么多医师,怎么忽然就病了?
霍承渊看所有人都有嫌疑,他归期迟迟,没能护住她,是他的过失。
蓁蓁在他身前侍奉多年,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,她动了动唇,最后心虚地垂下头,什么都没说。
她貌美而聪颖,即使在失忆时,也懂得察言观色,审时度势。当时身受重伤的她明白,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霍承渊,她得让他喜爱她多一点,再多一点,暗中观察霍承渊的喜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