适逢乱世,对女子的束缚没有从前那样严苛,女人能抛头露面经商,寡妇可二嫁,甚至有人家教习女儿舞刀弄棍,以求自保。像霍侯这样的乱世枭雄,起初旁人以为他喜爱“特别”一些的美人,或性子活泼,或野性难驯,总之和其他女人不同。
当时老祖宗和昭阳郡主为他搜寻来不少美人,环肥燕瘦,妩媚多姿,结果他嫌聒噪,全扔了出去。蓁蓁这才明白,霍氏累世豪强,祖上马匪出身,杀伐果断的霍侯,骨子里竟存士人之风,喜欢知书达理,柔顺贞静的女子。
好在蓁蓁也不是张扬聒噪的性子,她也爱读书,再小心一些顺着他,霍承渊对她越发喜爱,蓁蓁也因此得到了许多便宜。譬如说昭阳郡主时常看不惯她,总以为蓁蓁对长子告状。其实告状反而落了下成,蓁蓁从不会开口说昭阳郡主一个字的不好,但她低眉浅目,一言不发,霍承渊一看便知她受了委屈,对她更加怜惜。
这回蓁蓁没这个意思,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,霍承渊难免误会。他心里暗自忖度,这次归府定要肃清府邸,经此事的丫鬟、小厮、守卫、医师……甚至昭阳郡主,但凡查出来有鬼,他都会给蓁蓁一个交代。
蓁姬柔弱良善,怕吓着她,霍承渊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,没有说出口。他顿了顿,余光瞟到阿诺方才放在案几上的肉糜粥。
此时碗口已经没有往上腾腾冒的热气,如果阿诺在此,一定会叫小厨房煨上一会儿,再端给蓁夫人。霍承渊没照顾过人,他径直端起来,连搅拌都不会,直接舀满勺,抵在蓁蓁唇边。
蓁蓁轻轻启唇,口中被塞得满当当,她呛得双眼通红,急忙捂着心口咳嗽。霍承渊见状,大掌轻拍她单薄的脊背。他雄健有力,腰间挎的弯刀重达百斤,下手没轻没重,险些把蓁蓁的魂儿拍出来。蓁蓁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,急忙伸手制止。
“君侯。”
蓁蓁双手环抱他的臂膀,喘着细气,道:“够了,我不饿。身子……前些日子我踏雪赏梅,兴许受了寒气,不碍事。”
“您日理万机,府内、军中要务繁忙,不要耽搁在妾身的闺房之中。”
她现在不想面对霍承渊,只想赶紧“请”走这尊大佛,在霍承渊眼里却是遭暗害的宠姬善良端方识大体。加上阿诺在他面前的添油加醋,什么夫人日日盼君侯归、夫人病中一直念君侯的名字、夫人思念君侯,想得梦中流泪……等等,他和缓神色,喟叹道:
“蓁姬,可不必如此柔顺。”
他是喜欢柔顺温婉的女子,但蓁姬太乖巧了,他观部下的姬妾,多是骄纵不驯,浅薄无知之妇,他的蓁姬最是温柔懂事,外头却把她传成一个“祸国妖姬”,何其不公。
霍承渊完全不想自己年少轻狂时干过什么荒唐事,总之他不会错,他貌美可人的蓁姬自然也没有错,那错的便是那些多嘴多舌的蠢人。可世上蠢人何其多,霍承渊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,也明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,堵,是堵不完的。
他眸光微沉,抚弄把玩蓁蓁纤柔的手指,语焉不明道:“莫怕,日后……不会让你再受此委屈。”
从年少轻狂的少年郎到如今拥兵自重的霍侯,她侍奉了他五年。除了没有为他诞下子嗣,蓁姬貌美良善,温柔娴静,可堪为妇矣。
他要给她一个名分。
作者有话说:
----------------------
第5章 雍州主母
这话并非无稽之谈。
他此番离府整整四个月,彻底吞下了并州这个咽喉之地。此役后,以雍州为基业,以并州北扼雁门,抵挡北凉铁骑;另有粮草充沛的青州、土地肥沃的禹州,驿道通畅的兖州、矿场丰饶的冀州环伺拱卫,长江以北尽在他霍氏麾下。
他日后无需常年在外征伐,按照孔老儿“修齐治平”那一套说辞,他连半边天下都打了下来,怎能连个家室都没有?
部下多次上谏,谏请君侯择一好女为妇,早日诞下子嗣,稳固基业,定人心。他从前一心在春秋霸业上,如今要娶妻生子,他除了蓁蓁,不做他想。
不过他眼里的蓁姬千好万好,即使是霍承渊也不得不承认,舞姬,出身确实低了些。
他缓缓道:“我此番平定并州,多亏陈郡郡守借道运粮草,助我良多。”
雍州军兵肥马壮,再加上霍侯好征伐的“鼎鼎大名”,四方诸州各郡纷纷归降示好,这是在乱世中不得不为的求生之举。只是他们面上归降,心中究竟奉谁为主,只有他们自己清楚。
梁氏百年正统,“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” 的观念根深蒂固,诸侯虽割据一方,却无人敢称帝,朝堂内外仍有不少守旧之臣誓死效忠。现在昏庸的老皇帝死了,梁少帝继位,少帝聪颖仁慈,力挽狂澜,暂稳住京畿一带,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,表面归顺,心中另奉明主。
哪些是真心,哪些是虚与委蛇,霍承渊心中分明,面上也只能一派和气。毕竟诸郡能直接归降,他何必再起兵戈,虚耗兵力?且人心非一日可移,他只能暂顺其势,再徐徐图之。
陈郡郡守便是他心中“顽固死忠”梁帝的老臣,他这次攻打并州时没想过靠它成事,熟料不起眼的小小陈郡竟成了此役的关键,事后他问陈守礼要何赏赐,果然,他有所求。
陈郡郡守陈守礼有一小女,自幼体弱多病,娇养在深闺中。陈守礼为她寻遍医师,却发现,因为霍侯有一宠姬身子弱,北方有些本事的名医全扎堆在雍州府里。
他的女儿因为体弱,双十年华未嫁,名唤:陈贞贞。
蓁姬当年为他挡下横梁才身受重伤,这医师,霍承渊不会相让。可陈守礼此番立下大功,一片慈父之心令人动容,霍承渊便允陈家小女随他回雍州养病。又因她的名字“贞贞”与“蓁蓁”音同,霍承渊思虑片刻,蓦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舞姬“蓁蓁”也许不够格做雍州府的主母,那……陈郡郡守之女呢?
把陈小姐从陈郡接到雍州,过一段时间后,发出消息,说陈小姐与霍侯的宠姬蓁蓁有几分相似,细查之下,蓁夫人竟也是陈郡郡守的女儿,当年战乱流落民间,因缘际会下才寻回。
“贞贞”、“蓁蓁”,连名字都这样相像,天生的姐妹。陈守礼不会拒绝霍氏这一门姻亲,而他的蓁姬也有了一个足够的身份,担得起雍州主母的位置,日后不必承受那些流言蜚语。
……
霍承渊思虑周全,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意气,想以此事讨得宠姬欢心。但他又生性沉敛,不可能直白地说破。以蓁蓁的聪颖,从他说到陈郡郡守小女名唤“贞贞”,与她的名字同音时,便能猜出端倪。
霍侯志在天下,又怎会留意一个区区小女子的名字?
可现在蓁蓁心中正乱,没有像往常一样细细琢磨霍承渊的用意。她轻轻道:“那陈小姐也是个可怜人。君侯安心,妾会好生安置陈小姐,助您收复陈郡守的衷心。”
霍承渊神色一顿,不再提陈郡那一遭,淡道:“府里有母亲掌家,有丫鬟待客,你操什么心?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正事。”
他随即掂了一把蓁蓁纤细的腰肢,微微皱眉,“太过纤弱,蓁姬,多用些膳食。”
他曾经爱极这一把纤秾合度的细腰,舞动时翩跹柔美,又不失柔韧。他的手掌能覆满她的大半腰侧,五指微拢,将那盈盈一握的弧度尽数攥住,她便成了他的掌中雀,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掌心。
他喜欢看她在他手中呼吸急促,颤作一团的样子,极大满足了男人的掌控欲和那点不可言说的快意。现在却觉得她过于瘦弱,怕一阵风吹来,把他的宠姬吹到天宫上去。
霍侯爱她这把细腰,蓁蓁也清楚他这点癖好。房中暖融融,她只穿了一层薄绫寝衣,他粗粝的掌心狎弄她敏。感的腰窝,蓁蓁颤了一下,不自觉往后退。
她细声细气道:“君侯,妾……妾今日身子不便,恐过了病气给您,不好侍奉。”
“要不,妾……妾用别的法子,给您纾解纾解?”
相比她的羞涩窘迫,霍承渊面沉如水,道:“我来找你又不是只有这档事,你好生将养,勿要多想。”
蓁蓁神情讪讪,心道他哪次回来找她不是为了这档子事?他外出动辄半年,军中军纪严明,他与将士们同吃同住,一身燥气回来全发泄到她身上,他回府那几日她几乎下不来榻,这回倒是装上正人君子了?
她心中暗啐,微微垂下头,面上一派柔顺,“是妾想岔了,谢君侯体恤。”
她的玉颈纤细修长,鬓边几缕黑发垂落,轻轻拂在莹白。精致的锁骨上,柔美动人。霍承渊几个月没沾荤腥,此时温香软玉再怀,又抱又蹭,他远没有蓁蓁看到的这般淡欲。
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,克制地松开手中的柔软。
他道:“安心养病,有事遣人去前院寻我,我都在。”
霍侯日理万机,不可能整日陪着蓁蓁,他留了两刻钟便起身离开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蓁蓁手抚胸口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她闭了闭眼,过了一会儿,扬声唤道:““阿诺。”
“叫小厨房重新做碗粥,多放些肉。”
事已至此,先用膳罢。
***
霍侯回府,怀疑有人暗害他的爱妾,严查府邸。一时间雍州府众人噤若寒蝉,人人自危。昭阳郡主曾想偷偷把蓁蓁送走的消息也被抖落出来,霍承渊为此专程去向母亲请安,四周的下人被屏退,不知母子俩说了什么,昭阳郡主摔了房里最喜爱的汝州青釉细颈瓶,气得闭门不出,好几日不见踪影。
霍承渊雷厉风行,把雍州府翻了个底朝天,查出了两个安插在府里的细作,还有若干偷奸耍滑,中饱私囊的管事婆子,还是没有揪出来究竟是谁暗害他的蓁姬。府里众人苦不堪言,正正好,月前府内跑出去一个刺客。
君侯说有人要害蓁夫人,君侯定不会说错。府里揪不出来,那就是跑了。不管是不是,总要有人背这个黑锅,不如扣到刺客身上。人非圣贤,谁也禁不住这样查下去。
于是影七的通缉令遍布雍州城各地,蓁蓁也没想到最后竟发展成这样,心中不由生出对影七的担忧,那日她把她送到香山寺,她身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,不知道出城没有。
蓁蓁心绪纷乱,但每日医师来问诊,流水般的补品送到宝蓁苑,不出半个月,她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艳丽,霍承渊自然而然歇在了宝蓁苑。
主君要睡他的姬妾,简直再合乎情理不过,蓁蓁避无可避,半推半就依了他,府里似乎恢复了以往的风平浪静。
霍承渊敏锐地发现,他这次回来后,蓁姬有些不对劲儿。
他一般在前院书房处理文公,往日蓁姬时常前来相陪,夜晚烛火摇曳,红袖添香,缓解他一日的疲乏。如今不仅人不来,只让丫鬟送一盅汤不说,那汤还不是她亲手所煲。
蓁姬温柔贤惠,夏日的消暑莲子汤,冬日暖身的姜汤,宴后的解酒汤……皆是她亲手操持。他怜惜她的腕骨有旧伤,多次劝止,她便让丫鬟送来,称是小厨房所做,他一口便尝了出来。
蓁姬一片真心,他面上劝阻,心中着实受用熨帖。她素来喜淡,而他的口味重,她做的汤并不符合他的胃口。他默不作声用完,偶尔夸赞一句“小厨房”的好手艺,看她羞涩地垂下头,浓密的眼睫轻轻颤。
如今送来的汤真是小厨房所做,比蓁姬做的更加鲜美,他却味同嚼蜡。他起初以为她大病初愈,又受了惊吓,府中那么多丫鬟婆子,他也并非贪那一碗汤,便唤她来相陪。
五次中有三次推拒,终于请来一次,人在他身边,却时常凝眉沉思,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去。
最让他不满的是在床帷之中,雪白修长的腿还盘在他的腰上,竟然敢走神。
霍承渊这回真有些恼怒,他面上不显,闷声在蓁蓁这里连歇十余日。宝蓁苑彻夜掌灯,一夜叫五六回水,外面守夜的丫鬟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,到后来都有些不忍心。
君侯那般高大威武,仿佛一只手能把蓁夫人的纤腰折断,到后半夜,夫人哭都哭不出来了,着实可怜。饶是总以君侯宠爱为荣的阿诺,也不禁念叨君侯不知轻重,苦了夫人。
作者有话说:
----------------------
第6章 避子汤
深夜,鎏金香兽的嘴里散发出轻烟,缠缠绵绵地漾开。淡雅的香气混着房中浓重的麝香,丝丝缕缕,有种浓艳的旖旎风情。
在半明半灭的烛火中,一双满是红痕的雪白玉臂伸出帷帐,声音沙哑:“来人啊。”
“阿诺——”
蓁蓁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,乌发黏湿在雪白绯红的颊侧,浓黑的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湿意。
她把长发拢在一侧,沙哑道:“阿诺,汤。”
过了一会儿,阿诺端着托盘掀帘进来。蓁蓁不习惯人侍奉,也羞于旁人见她的身体,房内只留阿诺一个人伺候。
阿诺见惯了这等场面,轻车熟路把托盘放下,先打开窗子,露出一道小缝隙透气,接着拧干铜盆里的巾帕,给蓁蓁简单擦拭了脸颊和身体,然后端起巴掌大的白瓷小盅,递到蓁蓁面前。
霍侯独宠蓁蓁五年,蓁蓁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,自然是因为蓁蓁一直在喝避子汤。昭阳郡主本就看不贯蓁蓁这个迷惑长子的小狐狸精,不愿要一个从舞姬肚子里出来的孙儿。而蓁蓁曾身受重伤,医师说她身子亏空,且她的身量比寻常女子纤细,太早有孕,恐将来生产艰难。
霍承渊那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当时天下大乱,群雄并起,他志在江山,有没有子嗣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。而且他正是少年血气方刚的年纪,回府想亲近爱妾一番,假如蓁蓁有孕,就不便侍奉了。
在各方的考量下,蓁蓁一直喝着避子药,稀里糊涂直到现在。
她如往常一般,接过小盅一口灌下去,黛眉微微蹙起。
阿诺见状道:“怎么了夫人,可是这汤药太苦?奴婢给您取几块枣泥糕。”
蓁蓁摇摇头,她五年前身受重伤,再苦的药她都喝过,这不算什么,只是……
“今日这避子汤,味道和以往不同。”蓁蓁轻声道。
她这些年闲来无事,翻阅了府里的诸多藏书,那些之乎者也的典籍她看不懂,她多看山水杂记和一些医书,外加她自己“久病成医”,她对药材的味道很敏锐。
今日的避子汤,没有放红花。
阿诺闻言一脸茫然,“啊?这药是前院送来的,难道有不妥?”
雍州府以大花园为界,分前后两院。后院住女眷稚子,前院是霍承渊的居所。阿诺对蓁蓁入口的饭食很仔细,宝蓁苑设小厨房,平日别处送来的吃食根本不会出现在蓁蓁面前,可每晚的避子汤……是前院君侯所赐。
君侯总不会害夫人,而且阿诺也不敢不接前院送来的东西。阿诺想了一会儿,道:“兴许是那群医师改了方子,君侯每个月真金白银养着他们,总得有点用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