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承渊冷笑一声,道:“是。本侯的营帐里面榻硬,确实比不上皇宫里温香软枕。”
蓁蓁浓长的羽睫轻颤,她不知道如何回话,过了一会儿,霍承渊冷冷道:
“可惜你那主子把你给了本侯,皇宫再奢靡,与你无关。”
“蓁姬日后只能陪本侯睡这冷衾硬榻了,倒是委屈蓁姬。”
蓁蓁:“……”
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,低声道:“不委屈。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跟了君侯,锦绣雕梁住得,破屋草棚也住得。”
“妾错了,君侯不要生气。”
“总生气,不好。”
霍承渊心里刚熨帖,又瞬间垮下脸去,连声冷笑,“是,本侯生气,显凶。”
蓁蓁:“……”
她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,但看得出来,君侯气得不轻,胸口剧烈起伏,她白皙柔嫩的手抚上他的心口,一下一下轻抚。
医书上说怒气伤心肝,这样的人活不久,她真不想他生气。
过了一会儿,霍承渊平复心绪,他闭了闭眼,“错哪儿了?”
蓁蓁顿了一下,轻声道:“妾不该自作主张,私自去会盟之地,让君侯担心。”
霍承渊“嗯”了一声,问:“还有呢?”
蓁蓁想了想,继续道:“既已见到君侯,不该忤逆君侯的话,更不该自持粗浅的功夫,以身犯险。”
此时蓁蓁趴在他身上,霍承渊抬起手臂环上她的细腰,冷道:“蓁姬步伐敏捷,哪里是一身粗浅功夫,雍州最顶尖的暗卫都不及你,实在过谦。”
今日蓁蓁大展风采,红衣一掠,身姿轻盈如蝴蝶蹁跹,又如游龙般矫健,所有人的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。蓁蓁在雍州时出个门都得以轻纱覆面,即使今日她懂事地提前遮了面容,霍侯依然觉得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觊觎,胸口压着沉沉的怒气。
在此之前,蓁蓁想过在霍承渊面前大展身手,他该作何反应?从前她在少主面前舞剑,少主每次都会抚掌称赞,“好俊俏的剑法。”
君侯还没有看过她俊俏的剑法呢,若是君侯看见,会不会也同样称赞欢喜?
霍承渊为她割让青州,不管他如何劝慰,这件事如大石头般沉甸甸压在蓁蓁心上,她有些急于证明,她不是拖累,她功夫好,她对君侯有用。
如今如她所愿,君侯看到了影一利落的身手,蓁蓁心道:她怎么隐约觉得,君侯不像在夸赞她?
她抿了抿唇,没有接霍承渊阴阳怪气的话茬儿,她白嫩的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,轻声道:“都是妾的错,君侯气吞山河,不要和妾一般见识。”
他的铁臂紧紧箍着自己的腰身,她曾经嫌他力气大,总把她弄得很疼,晚上趁他熟睡偷偷挪开他的手臂,可翌日一早,她还是觉得腰疼。
如今习惯了,竟觉得在这种近似窒息的怀抱里,给了她满满的心安。
见人哄得差不多了,劳累一整天,蓁蓁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,呼吸声逐渐均匀。霍承渊满怀怒气,还等着她对他坦白最大的错,结果一眨眼功夫,她竟……睡着了!
岂有此理!
霍承渊怒极反笑,没错,他今日生她的气,除了以上种种,当着他的面和小皇帝眉来眼去,当他瞎么!
他同样也是习武之人,她今日随手拔了侍卫的佩刀,刀相比剑而言,没有那么灵活,刀气利且直,不好收势。今日那一刀本来就砍不到小皇帝身上,她硬生生转了腕骨,也不肯刺向小皇帝。
刀身的余震铿然作响,右手折了,左手也不想要了?
霍侯今日面对天子和郑、吴的联合打压面不改色,几方联合才能压制他,已然能证明一切,早晚是一群手下败将,待雍州民力强盛,他等得起。
可蓁蓁和小皇帝的那个对视,宛若一个刺扎在他的心头,时时煎熬,刻刻难安。
以霍侯唯吾独尊的性情,他不痛快,所有人都别想痛快。念在她久病初愈,他没有揪着她跟小皇帝的过往兴师问罪,不代表他忘了或者不介意。
霍承渊越想越气,当即想把她弄醒,质问她对小皇帝究竟是什么感情,今晚不说清楚,谁都别想睡。
他宽大的掌心搭上她的脸颊,在黑暗中,他的眸光锐利,能浅浅看见她的模样。
她睡得酣甜,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的怀中,脸颊无意识地蹭他的胸口。眉目舒展,唇角微勾,浓密的眼睫如同两把小扇子,乖乖垂落在下来。
满腹怒火,看见这一幕,霍承渊倏然就心软了。
原本准备推醒她的掌心忽然变得轻柔,他的指腹轻轻流连她的发间。过了片刻,黑夜中响起沉沉的一声叹息。
罢了,蓁姬这样纯真可怜,就算过往有什么,定然是小皇帝恬不知耻,看她年纪小,哄骗于她。
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好骗,何必苛责她。
一室静谧。
***
翌日一早,雍州军迎着曦光开拔。就近调拨的援兵各回驻地,马涛将军以及五百从雍州来的精锐铁骑,追随君侯返程。
霍承渊行军急,毕竟年关将至,不仅他要回府和家人团聚,将士们也都不是孤家寡人,上有老父老母,下有妻儿,雍州军军纪严明,但他确实待将士们宽厚,霍侯在军中威望甚重。
蓁蓁从前也风餐露宿过,可在雍州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,雍州不如京城江浙繁华,但无论如何也委屈不到君侯的爱姬,如同暖房里的娇弱的花朵儿骤遇风霜,她一时半会儿吃不消。
随行的柳医师搭了脉,说只是舟车劳顿,没有大碍。霍承渊对蓁蓁解释了急行军的缘由,既然没有大碍,他还是决定速战速决,尽快回到雍州,望蓁姬海涵。
蓁蓁怎么会不理解他呢?就连她也想早日回去,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,她还没有见过他。
她想他。
于是在匆忙的行军中,霍承渊没有心思质问她跟小皇帝,蓁蓁也寻不到时机开口。近日她的胸口已经没有闷闷的钝痛,她乐观地想,或许刚醒来只是蛊虫的余威作祟,少主一言九鼎,可能已经把蛊毒解了。
她不该那么阴暗地揣测少主。
蓁蓁不再想其他,归心似箭。两日后,过了一处高山峡谷,探路的斥候前来禀报,说前面有一队人马,看样子在等他们。
说话时,蓁蓁正在手持匕首,给霍承渊剃硬硬的胡茬。尽管行军匆忙辛苦,她自己状态也不佳,她还记得尽为人妻的本分,霍承渊衣着干净,面容俊美,毫无赶路的风尘狼狈。
蓁蓁倏然手上一顿,尽管她不会排兵布阵,但她也明白,方才他们经过的高山峡谷是最好的埋伏之地,来人若是想动手,绝不会傻傻在前面等候。
过了一会儿,她乌黑的瞳仁骤然收缩,心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。
霍承渊隐晦地扫了她一眼,起身往前面去,蓁蓁紧随其后,果然,她又见到了少主。
他的脸色比会盟那天更显苍白,月白的袍角沾了尘土,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眸却黑沉发亮,紧紧盯着蓁蓁。
“霍侯。”
他先开口,道:“朕无意埋伏,今日来和故友一叙,君侯胸襟博大,想必不会介意。”
小皇帝像鬼一样阴魂不散,霍承渊介意极了!但当日会盟,蓁蓁宁肯伤自己,也不愿意刺向天子,他无法再自欺欺人,蓁姬对小皇帝,不同。
他抬起下颌,冷冷道:“可以。”
“既然是叙旧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,也不必藏着掖着。”
“有什么话,就在这儿说罢。”
当着他的面说清楚,此后丁是丁卯是卯 ,他也不必再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和蓁姬生闷气。
第46章 隐秘往事
梁桓狭长的双眸深深看向蓁蓁, 道:“阿莺,好久不见。”
也许因为蓁蓁第三次看见少主,也或许是因为霍承渊在身边, 尽管蓁蓁心绪复杂,她如今已经能坦然地面对少主。
她朝梁桓弯了弯眼睛, 回道:“少主。”
梁桓自从继任天子, 臣子们称呼他“圣上”、“天子”,暗影诸人称呼他为“主上”,在宫廷中, 只有宗政洵依然称呼他“少主。”
如今再听到阿莺如此唤他, 梁桓神色恍惚, 轻声道:“一别多年,你还好吗?”
蓁蓁的眼眸乌黑明亮, 重重点了点头,“君侯待我很好,在雍州的这些年, 阿莺过得快活自在。”
梁桓垂下长长的眼睫, 语气笃定, “在宫廷中, 阿莺过得不快活。”
否则为何飞出宫廷, 离开他呢?
蓁蓁忙摇了摇头, 急忙道:“不是不是,在宫廷里, 在少主身边, 阿莺也很快活。”
“少主对阿莺恩重如山,阿莺此生无以为报,阿莺只是……只是有些疲惫。”
公仪朔只知道阿莺姑娘摇身一变成了“蓁夫人”, 不清楚当年的内情,蓁蓁也没有对梁桓解释失忆的阴差阳错,千言万语,只能化作一句话。
“少主,阿莺对不起您。”
梁桓紧皱眉目,素来温和的语气难免带着质问,“你在宫中不快活,为何不对我说?”
他待她如何,她心里难道不清楚么。
蓁蓁一时被问的语塞,阿莺不喜欢暗影,不喜欢皇宫,但她却是真真切切喜欢少主。她生性内敛,连如今做了五年霍侯的宠姬,坦白身份后,第一反应是对霍承渊证明,她不是拖累,她有用。
她被师父抚养长大,为暗影办事天经地义,让她面对少主时,怎么说的出口?
少主待她已经足够特殊,整个暗影中只有影七受过她的恩惠,愿意和她交好,她不能再让少主为难。
蓁蓁苦笑一声,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:“对不住。”
两人旁若无人地叙旧,一旁的霍承渊脸色越发阴沉,起先因为那些他从来不知道,他未曾见识过的蓁姬的过去,后来,他当真看不惯蓁姬在小皇帝面前卑微的样子。
蓁蓁和梁桓正两相对视间,霍承渊皮笑肉不笑,冷不丁说了句,“天子是否和内子叙完了?青州离雍州路途遥远,本侯归心似箭,急着上路呐。”
他把“内子”和“青州”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,意为无论过往出身,她如今是他的妻子,就算朝廷对蓁姬有养育之恩,一座城当聘礼,还不够?
听见霍承渊的声音,蓁蓁猛然回过神,她想起正事,掌心捂着心口,问:“少主,阿莺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我胸口的蛊虫,少主有没有给我解开呀?”
梁桓黑沉眸光深深凝望着她,问出和当年同样的话,“你想解开,还是不想解开?”
蓁蓁显然也想到了遥远的过去,她垂下眼睫,也是同样的回答。
“当然是想解开。”
梁桓笑了笑,微风吹拂他的墨色长发,和飘逸的衣带缱绻相缠。
他道:“那便解开了。”
蓁蓁道:“哦。”
梁桓挑眉,“怎么?不怕我又骗你?”
暗影的规矩,每个暗卫到了年纪一会被种下噬心蛊,当时阿莺十岁,暗影由父皇和宗老掌控,即使是他,也没有办法做主。
是他偷偷把噬心蛊换成了与之相似的同心蛊,同心蛊比噬心蛊温和许多,他的心绪鲜少起伏,种在心口,几乎对她没有影响。
后来小阿莺有一日,忽然捂着心口问他:少主,阿莺这里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