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父皇杀了一个忠心谏言的御史。他救人不及,气得心口痛,忽然感觉到了这同心蛊的奇妙之处。
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,感同身受地感受着他的情绪,他的痛苦。
他的痛苦似乎一分为二,也变得没有那么痛了。
也许是因为这点小小的私心,以及想以此警醒自己平心静气,年少不懂事做的冲动决定,等年岁渐长,懂得权衡利弊得失,他清楚地知道,他的性命安危不该和一个暗卫绑在一起。
但阿莺执行任务从未有失手,这盅蛊始终风平浪静,渐渐地,他自欺欺人地不再想这件事,直至今日。
蓁蓁闻言摇了摇头,朝梁桓笑,“阿莺永远相信少主。”
当年相信,如今也信。
在梁桓复杂的眸光中,蓁蓁道:“少主,阿莺如今……不叫阿莺了,叫蓁蓁。”
“桃之夭夭,其叶蓁蓁,是个极好的名字,我很喜欢。”
蓁蓁心中忽然浮现出一股巨大的悲痛,但作为一个刺客影卫,最忌讳的便是摇摆不定,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。
蓁蓁的手腕陡然一动,寒光骤闪,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,她手持匕首,利落割下一缕发丝,放在掌心里。
她垂下眼眸,“君之大恩,本应以命相报,只是蓁蓁如今为妻为母,不是一个人了。今日以发代首,偿君之情。”
微风轻扬,把蓁蓁掌心的青丝飘然吹散,她朝着梁桓笑了笑,道:“我走啦。”
阿莺和少主的过去,彻底成为过去。
霍承渊神色微缓,这会儿倒是不急了,气定神闲地给了两人几息对视的时间。过了一会儿,他眯起眼眸,道:
“天子一言九鼎,该不会在盟约之事上食言而肥吧?”
显然,他也听到了蓁蓁方才问梁桓蛊虫的事,在他眼里,加盖两方玺印的盟约做不得儿戏。
梁桓抬眼轻扫了霍承渊一眼,白皙俊雅的阴鸷冷沉,骤然转身离去。
出发青州之前,他对宗老说过,至少见她一面,让她亲口告诉他,他便不想了。
如今心愿已了,他不必再留。
***
少帝仿佛一阵风,来去匆匆。蓁蓁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,霍承渊虽对两人叙旧太久颇有微词,但蓁蓁态度坚定,大大取悦了他,如今人和心都在他这里,小皇帝拿什么和他争?
在腊月底,赶在年关之前,一行人匆匆赶回雍州。回到阔别多日的庭院,熟悉的景色让蓁蓁恍若隔世,前年被昭阳郡主借机砍断、蓁蓁又亲手接上的梅枝横斜,枝头的梅花怒放,散发出阵阵清香。
大白已从小白团子长成了大白团子,闻见熟悉的气息,从花田里钻出来,嘴里还叼着几根青草,瞬时扑到蓁蓁怀中。
它顿顿吃肉,力气大,一时蓁蓁接不住它,被撞地直直往后退,刚稳住步伐,大白身后的阿诺举着棍子气喘吁吁跟上来,口中大喊,“大白,不许动夫人的花田——”
看见蓁蓁的瞬间,阿诺手中的棍子怔怔落下,两行清泪忽地流了下来,猛然冲上去,抱着蓁蓁的腰不撒手,泣不成声。
蓁蓁不在雍州的日子,她们都很想念她。
等蓁蓁安抚过宝蓁院的众人和大白,抬眼在房里四处张望,问:“小世子呢?”
她如此期待这个孩子,在孕时准备充足,不仅命人做了摇床,她亲手做的小衣小鞋,虎头帽,因为不知是男是女,各种颜色花纹的都有,她生下来他,还不曾见过一面。
阿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,道:“夫人放心,小世子好着呢。”
“郡主娘娘亲自照料,能吃能睡,长得白白胖胖,逢人就笑。”
蓁蓁了然,路上君侯曾告诉过她孩子被昭阳郡主照看,当时她只是以为放在正堂,奶娘和婆子看顾,听阿诺的语气,除了奶娘喂奶,其余诸事竟是昭阳郡主亲力亲为。
昭阳郡主并不喜欢她,倒是出乎她的意料。
阿诺顶着一双红兔子眼睛,一拍脑袋道:“瞧我,看见夫人回来,喜昏头了。咱们这就去正堂,把小世子接回来。”
蓁蓁一路归心似箭,真到了跟前,只差几步路的脚程,她反而定定心心,不慌了。
“不急。”
她按住阿诺急切的手臂,敛下眉眼,道:“把我给小世子做的小衣小鞋取出来,要宝蓝色和靛青色那两套。”
“给郡主娘娘送去。”
她心里清楚,即使昭阳郡主喜欢小世子,也是看在霍承渊的份上,想母凭子贵,在昭阳郡主面前大约行不通 。
无论如何,她这个生母消失许久,郡主娘娘把她的孩儿照顾地妥帖,她一回来就要抱走他,于情于理,都不太说得过去。
倘若她向君侯求助,君侯心疼她,也许能强行把孩子抱回来,但如此一来,她便彻底得罪了昭阳郡主,君侯虽面冷,他对昭阳郡主真心孝敬。
她不愿君侯难做。
阿诺不懂夫人的意思,一脸疑惑,蓁蓁笑了笑,道:“舟车劳顿,我先歇一会儿。”
“好姑娘,你去洗把脸,等我睡醒,给我讲讲府中曾经的佚事罢。”
……
正堂,嬷嬷小心翼翼递上一张红笺,低声道:“郡主娘娘,这是玉瑶小姐的嫁妆,您过目。”
昭阳郡主斜睨一眼,扬起下颌,示意嬷嬷在她面前展开。她纤长华贵的手此时正放在桌案上,桌案前两个小丫鬟半蹲半跪,拿着银质甲锉,小心地给郡主娘娘磨指甲。
昭阳郡主从京城嫁过来,保留着京中贵妇蓄甲和戴护甲的习惯,年轻时还会涂染上艳丽的凤仙花汁,把指甲养护地精细。如今十几年过去,她身边又养了小孩子,稚儿的肌肤嫩,她又爱抱他,怕长长的指甲划伤他的肌肤,不仅把各式各样的鎏金护甲束之高阁,连蓄了多年的长甲也忍痛绞掉,磨润。
她大致扫了一眼红笺,冷哼一声,道:“八珍琉璃瓶去了,这么远的路程,也不怕摔碎。”
“这支点翠嵌珠金钗也去了,已有一对儿金钗,好事成双,多余了。”
“还有这对东珠耳坠,雪一样的颜色,不吉利,撤了。”
……
昭阳郡主三言两句,把上面值钱的物什去得七七八八,眼见郡主娘娘还不肯罢休,嬷嬷忙道:“够了够了,我的娘娘唉,玉瑶小姐好歹从侯府出嫁,嫁妆太寒酸,对您的名声有碍啊。”
阖府都知道郡主娘娘不喜侯爷留下的一堆子女,能走的早走了,只剩下年纪太小的留在府中,小姐们只要年满十六,及笄礼都没有,直接发嫁出去,省的碍郡主娘娘的眼。
昭阳郡主冷笑一声,狠狠道:“本郡主什么名声?我如今还在乎么!”
她所有的傲骨,她的名声,她的脸面,在多年前就被老侯爷踩在泥泞里,她是天家的郡主啊,金枝玉叶,嫁到雍州,被一群贱妾压得毫无尊严。
在霍承渊未曾继任雍州侯之前,昭阳郡主从未碰过掌家权,最狼狈的时候,冬日里的一盆炭,一口饭都要向她看不上的贱妾讨要,若不是老祖宗看顾,为赌一口气,她能把自己活活饿死。
在昭阳郡主眼里,一口气,比命重要,可她偏偏遇上的是强硬的老侯爷。霍氏是雍州的豪强,宗族观念深重,老侯爷本想娶本族的女子为妻,他性情强势,也更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。但当时皇室余威尚存,皇帝想下降公主、郡主笼络诸侯,他只能捏着鼻子娶了昭阳郡主。
他不喜新婚妻子,昭阳郡主直爽泼辣,直接把盖头一掀,我行我素,也不在乎新婚丈夫,这更加激怒了不满的侯爷,两人见面动辄争吵,实实在在是一对怨偶。
昭阳郡主看不明白,老侯爷当年宠妾灭妻,未必没有驯服桀骜的妻子之意,他一直在让她明白,不论你是什么身份,既嫁到了雍州,只能他的女人,要讨他欢心。他宠爱谁,即使是个贱妾,也比所谓的郡主主母高贵。
昭阳郡主一直以为老侯爷单纯地厌恶她,随着老侯爷战死,所有的一切都尘封在过去不提,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霍承渊知道,他的性情多肖父亲,如若当真厌恶,就如他对那个什么“贞贞”,他连名字都记不清,父亲和母亲可是一共生养了三个孩子。
他的骑马射箭,全是父亲手把手教习,父亲那么多孩子,他的世子之位从未动摇。
父亲在临终时,那些备受宠爱的芳夫人,花夫人,他一个都没提,刚出生的孩子也没提,只是交代了雍州诸事,告诉他哪些人能用,哪些人要杀,最后道了一句,“阿渊,我对不住郡主娘娘。”
不是他常唤的“梁氏”,也不是“你母亲”,而是昭阳郡主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一声:“郡主娘娘。”
昭阳郡主未曾听到,霍承渊当初也曾疑虑,要不要告诉母亲,后来见父亲亡故,母亲脸上丝毫不见哀色,甚至常常莫名发笑,多给下人发了几个月的赏银,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。
他选择缄口不言。
……
昭阳郡主是真恨老侯爷,如今这么多年过去,想起曾经的屈辱,她依旧气得胸口起伏,嬷嬷连忙轻拍她的后背,宽慰道:“郡主娘娘莫气,那些糟心事,都过去了。”
“您且看呐,那一时嚣张的贱人们,坟头草长了一茬儿又一茬,那些贱种们受您摆布,两位公子孝敬恭顺,您是雍州,乃至整个北方,最尊贵的女人。”
“您赢了。”
昭阳郡主闭了闭眼,烦躁地用手抚向胸口,没错,她跟一群死人争什么,如今她的儿子是大权在握的雍州侯,这就够了。
她冷冷道:“就这样吧,退下。”
霍玉瑶嫁给豫州州牧做续弦,他的女儿都比玉瑶大。豫州如今归顺霍氏,多亏了老侯爷留下的庶子庶女们,雍州和周围其余诸郡沾亲带故,皆对霍侯忠心耿耿。
这些贱种们饶他们一命,为我儿笼络人心,也算有点用。
昭阳郡主脸色阴沉,正巧这时,丫鬟掀开帘子禀报,“禀郡主娘娘,宝蓁苑的蓁夫人遣人送来几件小衣裳,您看如何处置?”
第47章 夺子
“扔了。”
昭阳郡主烦躁的站起来, 在屋里来回踱步,道:“扔远点,少在我面前碍眼。”
起先蓁蓁产子昏迷, 昭阳郡主以为她不行了,还为此可惜过, 她的孙儿刚出生就没了娘, 可怜哦。
后来霍承渊出了一趟远门,这小狐狸精莫名奇妙就醒了,昭阳郡主终日呆在院中的一亩三分地,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 但她一点儿没有为蓁蓁的醒来高兴。
这小狐狸精竟想抢她的孙儿, 岂有此理!
但即使在更注重规矩的京城,有庶出子女给嫡母抚养的道理, 生母尚在,可没有给孙儿给祖母抚养的先例,昭阳郡主自知不占理, 又不愿意放弃小孙儿。
凭什么啊, 她养的那么好的小孙儿, 又白又胖, 奶娘抱着哭闹, 她一抱, 立刻就不哭了,一双黑葡似的大眼睛, 咧着嘴笑, 双颊两个可爱的小酒窝,喜人极了。
他刚出生的时候,长得像没有长毛儿的红皮猴, 是她一点点把他养得跟个年画娃娃一样,她眠浅,却把婴儿的摇床放在她的寝榻边,一夜一夜看着他睡,他醒了,她不厌其烦地抱起来拍背哄。
昭阳郡主对待亲儿子也不过如此。如今她已过中年,嬷嬷说的对,在整个雍州,乃至整个北地,昭阳郡主是最尊贵的女人,英武如君侯也得在她面前低头说话,那些曾欺侮过她的人都去见了阎王,一时痛快,但日子久了,难免觉出几分空虚。
她膝下没有能陪她说话的女儿,霍承渊霍承瑾虽孝顺,但两兄弟皆已成年,不可能每日呆在内宅陪母亲排遣寂寞,所以当时远道而来的陈郡小姐,昭阳郡主待她一片真心。
小孩子闹人没错,再乖的小孩儿也会哭闹,但正是这“哇哇”的啼哭声,才让这偌大的府邸有了一丝人气儿,昭阳郡主虽累些,经常被闹得眼底泛青,但心情好,脸色越发红润。
就算是她那被迷昏头的长子亲自过来,除非踏着她的尸体,她绝不可能把乖孙交出去。
昭阳郡主暗暗心想,指尖攥地发白,忽然,一声“哇”
地哭嚎震天响,昭阳郡主一怔,脸色瞬间转阴为晴,忍不住展开笑颜。
“呦,小祖宗今日醒得早。”
昭阳郡主步伐急促,匆匆掀开帘子朝内室走去,边走边嘟囔,“这声音真有劲儿,跟阿渊一模一样,日后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。”
“乖乖不哭喽,祖母在呢。”
***
蓁蓁命人送去的小衣小鞋,在她意料之内地石沉大海,蓁蓁沉得住气,睡醒后先沐浴更衣,房里四周放着暖烘烘炭盆,温暖如春,她赤脚踏着白绒绒的毛毡上,一边擦干潮湿的乌发,一边听阿诺讲侯府的往事。
阿诺是侯府家生子,而且天生爱往人堆儿里钻,爱打听,知道许多小道消息,有些连霍承渊都不知道的事,譬如昭阳郡主曾经跟老侯爷大打出手,把老侯爷脑袋上砸破一个血洞,如今人不在了,阿诺百无禁忌,说得眉飞色舞,蓁蓁却渐渐从中感受了不一样的昭阳郡主。
她来雍州的时候,昭阳郡主已经是雍州侯府说一不二的郡主娘娘,阖府人都怕她。从前她只觉得她是个脾性暴烈的贵妇人,总来找她的茬儿,又是君侯敬重的生母,对她敬而远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