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在避不开了,郡主娘娘说话办事直来直去,也好应付,霍承渊不在侯府的那段日子,偶尔跟郡主娘娘过两招,给她平淡的生活增添些波澜。即使昭阳郡主曾想把她抓了填井,她也从未放在心上。
她一直以为,如郡主娘娘这般天生尊贵,该是永远高昂着头颅,睥睨一切的,从阿诺的口中,她才知道老侯爷的后宅多么凶险。
跟养蛊似的,把一群女人关在小小的一方院落里,一茬儿换一茬儿,有些手段她听了都觉得胆寒,昭阳郡主色厉内荏,对付一个儿子的宠姬都没办法,怪不得老祖宗疼爱郡主娘娘。
郡主娘娘过得如此辛苦。
……
阿诺话多,而且常常说着说着东拉西扯,蓁蓁从她的一堆废话里筛出来有用的消息,夜色已经变得乌黑,有侍女进来禀报,说君侯军务繁忙,今日不回府,请蓁夫人早日歇息。
霍承渊离开了这么久,一堆案牍积累在他的案头,蓁蓁叫小厨房做了汤送去,在沉思中闭眼。她思虑重,原本以为睡不好,没想到回到阔别已久的寝房,闻着淡雅熟悉的香味,一觉睡得很沉,阿诺没有叫她,直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她暗道不好,连忙匆匆换上衣裳,叫阿诺又取来一套小衣小鞋,这回亲自去了一趟正堂。
不出意外,被拦在正堂外,连宴客的厅堂都没有进去。
蓁蓁低眉顺目,静静站在垂花拱门前不走,过去两个时辰,快到晌午,她光洁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,忽然脚步虚浮,指尖儿按向额角,一个踉跄,险些昏倒。
阿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对拦路的婆子怒目而视,蓁蓁闭了闭眼,靠着阿诺的手臂起来,把一套嫩黄色小衣小鞋递出去。
“嬷嬷,这是妾一针一线给小世子做的棉衣,冬日天冷,还请嬷嬷转交给郡主娘娘。”
几个嬷嬷奉命守门,但上回昭阳郡主抓蓁蓁填井,君侯及时赶到,昭阳郡主最多气几天,奉命动手的婆子却遭了殃,底下人不容易,既不敢不听郡主娘娘之命,又不敢得罪蓁夫人。
嬷嬷接过套小衣,关切地提醒夫人快些回去歇息。蓁蓁朝嬷嬷笑了笑,直到过了拐角,蓁蓁虚浮的脚步骤然变得沉稳。
傻傻的阿诺没有察觉到端倪,愤愤然道:“不叫亲生母亲见自己的孩子,岂有此理!”
“夫人,郡主娘娘这样蛮横,奴婢这就去禀报君侯,请君侯为夫人做主!”
“阿诺。”
蓁蓁正了神色,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阿诺,认真道:“你听着,这件事,无论如何,不许向君侯透露半句。”
昭阳郡主面冷心软,吃软不吃硬,既然决定在雍州长长久久地陪伴君侯,她从未想过与郡主娘娘交恶。
况且换句话说,为母则刚,她身为一个母亲,连要回自己的孩子都得靠别人,她未免太废物了。
蓁蓁不放心地叮嘱,“你记住了么?”
阿诺原本倔强地梗着脖子,见夫人神色少有的凝重,她伺候蓁蓁久了,最清楚她外柔内刚,过了一会儿,她不服气地垂下头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感觉夫人自从醒来,说话还是像往日那样轻声细语,板着脸的时候,竟有几分君侯的威严。
***
霍承渊自青州回来后,先在府衙待了两天,接着去了西山大营,蓁蓁亲自挽起衣袖,煲了补身子的人参乌鸡汤叫人送去,她自己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继续做小衣裳。
每日清晨卯时,天还泛着黑沉,她雷打不动冒着清晨的寒露去正堂,因为上次险些昏倒,后来便没有人拦她了,能去待客的花厅坐坐。
不过也仅此而已,蓁蓁一坐就是一晌午,昭阳郡主不出来,她更见不到孩子。小世子劲儿大,哭声响亮,她的耳力又好,每每听见,心里格外揪心。
蓁蓁什么都没说,低眉顺目地坐着,临走时把准备的小衣留下。
一连过去七八日,霍承渊从西山大营回来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脸色不大好看。不过他不爱把外面的事放在内宅说,蓁蓁也识趣地不问,她也不想把她和郡主娘娘的机锋告诉君侯。
在营帐不方便,路途遥远辛苦,只能浅尝辄止,此时在熟悉的爱巢中,蓁蓁服侍霍承渊沐浴后,莹白的指尖点在他结实有力的腰腹上,霍承渊倏然握住她的手,一把将她扯下浴池。
在暗影久经训练,蓁蓁的水性很好,在失忆前她就发现了,自己似乎会泅水,但北方多旱地,雍州连一条小河都没有,一个被豢养的舞姬会水太奇怪了,便装作自己怕水。需要假装的场合不多,只有坏心的君侯把她扯到温泉里,她紧紧缠绕上他的臂膀,他格外兴奋,大开大合,比平日更用力。
当然,她就比较惨了。前面是装的,后面当真弱不胜衣,手脚发软,双颊发烫,被抱着出温泉。
曾经她因一些难言之隐悄悄问过医师,医师说无他,多同*就好了。
她认认真真听从医师的话,显而易见没什么用,医师又说,无妨,生下孩子就好了。
蓁蓁又信了,这么多天,她也想他了,想他滚烫的体温,想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她,肌肤相贴,感受彼此的体温,才能一解相思。
……
天不亮,霍承渊早早去了府衙,蓁蓁就比他多睡了两刻钟,床铺还是温热的,蓁蓁蹙着黛眉,坐起身子,下面被拉扯的隐秘处一阵酸痛。
“来人,更衣。”
蓁蓁声音沙哑,都说雍州的府医医术高超,倘若医师没说谎,那就是她跟君侯天生不合!
倘若只是单纯的痛还好,还带着难以言说的酸,太磨人了。
蓁蓁双腿还在发软,不敢走太快,乘了软轿去正堂,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,照旧坐了一上午的冷板凳。
她今日身子不爽利,双腿往后微缩,挺直的脊背比平日稍微弓起,她身体纤细,脖颈白皙修长,旁人做起来略显小气的动作,在她身上显得楚楚可怜。
花厅后面的房间,昭阳郡主闷了一口凉茶,急躁地问:“那女人还没走?”
嬷嬷悄悄掀帘看了一眼,躬身回禀,“回郡主娘娘,蓁夫人用了一块梅花酥,喝了两盏茶水,还在。”
昭阳郡主紧绷着脸色,在房里来回踱步。她当然知道蓁蓁每日在做什么,她也知道,昨日霍承渊回府了,歇在宝蓁苑。
温香软玉,男人在榻上上头了,什么话都敢答应,他那长子又那么沉迷小狐狸精。她今日一早就命人准备了白绫和匕首,等着霍承渊上门,要想抢走她的孙子,除非踏着她的尸体。
没想到今日还是她,眼看到了晌午,蓁蓁如往常一样,把小衣放下,准备出门,昭阳郡主一咬牙,掀起珠帘出来。
“等等。”
珠帘噼里啪啦响,昭阳郡主绷着脸,冷冷道:“蓁氏,阿渊既免了你的请安,日后不必再来。”
蓁蓁朝昭阳郡主行礼,低声道:“妾向郡主娘娘请安,天经地义,而且……妾想见见小世子。”
她这么直接,昭阳郡主也不会弯弯绕绕,她冷笑一声,道:“本郡主是小世子的亲祖母,怎么,你怕本郡主虐待他?”
蓁蓁轻轻摇头,相比母狮子般护崽的昭阳郡主,蓁蓁这个真正的母亲倒显得平静宁和。
她道:“妾听说了,郡主娘娘把小世子养的很好,妾不胜感激。”
昭阳郡主扬起下颌,打断她:“你不必在我面前花言巧语,我不是阿渊,我不吃你这套。”
“明白跟你说了,本郡主很喜欢小世子,日后便养在正堂,你好生伺候阿渊,不用费心孩子。”
昭阳郡主早就想开了,像她这把年纪,还在乎什么名声,总共也不剩多少年好活头,圣人都说什么从心所欲,想怎么过怎么过罢。
蓁蓁敛目,道:“妾此前多次来请安,郡主娘娘避而不见,妾或许明白郡主您的意思。”
昭阳郡主睁圆凤眸,反问:“知道你还来!”
害她好几天吃不下饭,梦中全是被抢走了孙子,她可怜的小孙儿离开祖母,哭的撕心裂肺。
蓁蓁苦笑一声,一双乌黑的眼眸看向昭阳郡主,道:“即使见不到小世子,在郡主娘娘这里,离小世子近些,对妾也是慰藉。”
“就当是我一个做母亲的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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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不好意思,今晚睡晚了
第48章 婚事
昭阳郡主闻言恍惚了一下, 当娘的心,她怎么会不懂呢。
她的阿渊小时候也没有养在她的身边,在老祖宗的荣安堂长到两岁她才接回来, 五岁又去了前院念书习武,她心里隐隐有一根刺, 是不是因为如此, 阿渊才一直对她孝敬有余,亲近不足。
但她不能怨恨老祖宗,她那时自顾不暇, 她怕唯一的孩子也被夺走。她又是第一次当母亲, 小儿一哭就慌得手足无措, 老祖宗是为她好。
虽养在荣安堂,老祖宗通情达理, 常常把她叫过去探望,道瓜儿不离秧,孩儿不离娘, 人之天性。她养的再亲, 孩子终究认亲娘。等过了早夭的年纪, 就把阿渊带回去。她老了, 可不愿意一直给儿子儿媳照看孩子。
即使老祖宗如此慈爱, 早早把话说明白了,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,如何能割舍, 她也是如蓁氏这般, 一大早去荣安堂候着,老祖宗经常起得晚,她那么急脾气的一个人, 偏偏那会儿坐得住,从荣安堂到正堂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,软轿四人抬,走得慢悠悠,她下轿用双脚走,她从莺飞草长的春日走到叶落霜寒的凛冬,过了两轮四季交替,本要养到三岁,老祖宗实在看不过去,在霍承渊的生辰,把人穿戴整齐地完璧归赵。
她一下就木了,抱着小小的他大哭一场,擦干眼泪后,她心中被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占据。
养在老祖宗的荣安堂,她虽然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他,但她至少知道,她的阿渊是平安的,康健的。但若是在她这里,她能把小小的他养活吗?
昭阳郡主倔强刚烈,宁肯饿死也不肯对老侯爷低头,但此时不一样,她有孩子了。
她过得惨,她的阿渊也讨不了好。
昭阳郡主此时才懂得了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的道理,忍着屈辱恶心迎逢侯爷,从那时起她的日子才逐渐好了起来,又慢慢有了阿瑾和她苦命的小女儿,得老祖宗看顾,她也磕磕绊绊养大了两个孩子。
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老侯爷,她早早就想好了,百年之后,她绝不和那个男人合葬,即使这里有她敬重的老祖宗和她最爱的儿女们,她的牌位不要供奉在霍氏祠堂里,她宁肯烧了,毁了,被狗叼走,挫骨扬灰,不要她最看重的“尊贵体面”,她也不想跟那个人沾上半分关系。
……
曾经的屈辱委屈历历在目,昭阳郡主神情恍惚,眼前的女人低眉顺目,是她最讨厌的狐媚子模样。
她相貌偏英挺,蓁蓁的面庞白皙柔和,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,和她一点都不像。但此时,她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曾经的影子。
昭阳郡主重重喘着粗气,过了许久,她蓦然转身,道:“来人,把小世子抱过来。”
蓁蓁的呼吸骤然一窒,这段往事发生的时候阿诺还没有出生,她也是道听途说,加上阿诺嘴上没个把门儿的,说话真假难辩,她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让昭阳郡主松嘴。
郡主娘娘比她想象中的心软。
蓁蓁来不及感慨,嬷嬷抱着一个簇新的襁褓出来,小世子刚睡醒吃饱奶,正是活泼的时候,挥舞着白藕节儿似的手臂,好奇地睁大黑眸。
怀胎十月,又经历千辛万苦才见到的孩子,蓁蓁的心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酸涩,软的一塌糊涂,她伸出手,指尖带着轻颤,轻抚过他白嫩的脸颊。
“你别——”
昭阳郡主平日也让院里的奶娘婆子们磨圆指甲,就怕一个不慎划伤了孩子娇嫩的肌肤,她刚想开口制止蓁蓁,却看见蓁蓁的指尖圆润光滑,丝毫不见锋利。
她绷着唇,话噎在喉咙里,不说话了。
府里十几个人捧着这个小祖宗,小世子不怕人,也或许是因为母子天性,看见蓁蓁,一双黑葡似的眼睛圆溜溜,小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,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美丽女人。
蓁蓁的手握惯了刀剑,碰上软豆腐一样的婴儿肌肤,手足无措地不敢乱动,小世子盯了蓁蓁好大一会儿,美丽女人不逗他玩儿,他小嘴委屈地一瘪,眼看要哭闹,蓁蓁俯下身,一手轻轻托住孩子的颈背,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小屁。股,揽在心口轻轻摇晃。
小世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,嘴里“呜呜啊啊”,咧开嘴笑了,蓁蓁情不自禁跟着他笑,母子俩一派温情,看得昭阳郡主心里不是滋味。
她一开始也不是心软,女人第一次生孩子,肯定什么都不知道,别的不说,就连最简单的哄抱,再细心的女人,从前没试过,绝对会无从下手。
小世子脾气大,有时候的脾气来得毫无缘由,忽然就大闹起来,她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把小祖宗抱舒服,让人把孩子抱出来,她笃定小世子不会乖乖的,到时候她再出面,有让蓁蓁知难而退的意思。
年轻的小姑娘,懂什么养孩子呢,还不如让她来带,她又活不过这小狐狸精,等她没了,自然就还给她了。
可她不知道,蓁蓁在怀孕之初,已经亲力亲为把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狼崽儿养大,虽然不能一概而论,但有些事确实是殊途同归。
譬如现在,小世子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身躯,换个真弱柳扶风的女子兴许都抱不住他,蓁蓁不动如山,还从容地从鬓发间拔下一支坠有珍珠串儿的玉簪,放在他眼前晃动。
小世子聚精会神,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看着眼前的晃动的东西,情不自禁伸手去捉,他一动,蓁蓁往上抬一点儿,再放在他眼前,如此两三次,眼看他小眉毛揪起来想急,蓁蓁就把玉簪放得低些,让他顺利攥在小拳头里。
这是蓁蓁逗大白时经常玩儿的,如今小世子同样玩儿得开心,昭阳郡主心头酸溜溜,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,她养得再好,也抵不过世间的母子天性。
瓜儿不离秧,孩儿不离娘,老祖宗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,昭阳郡主眼底一片复杂,过了一会儿,她别过脸,道:“行了,小世子要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