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仪朔?
蓁蓁凝起黛眉,这几年她坐稳主母之位,公仪朔功不可没。就如同君侯所言,水至清,则无鱼,此人偏好财物,与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暗戳戳捞偏门,不如在她的容忍范围之内,给他一个肥差。
蓁蓁想了想,道:“请公仪大人稍等,我换身衣裳。”
从前重重暂且不提,这几年公仪朔老老实实,而且此人聪颖狡诈,这么晚,还挑在君侯不在的时候拜访,想必有要事。
如她所料,蓁蓁简单梳妆,穿了一件宽松的提花齐胸襦裙,鬓发如云,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颈侧,眉如远黛,唇若点朱,公仪朔心中暗叹红颜祸水,谄媚地躬身一拜。
“见过夫人。”
“数日不见,您越发风姿绰约,光彩照人。下官远远一瞧,莫不是月宫上的嫦娥仙子下凡,落到了人间?”
他素来如此,蓁蓁淡然地叫人上茶,言简意赅道:“有话直说。”
以她对公仪大人的了解,这番溢美之词,估计这事还不算小。
公仪朔干笑了两声,把腰身躬得更低些,“下官被您的风采折服,一时看呆了,嘴笨的只会说真心话,让您见笑。”
蓁蓁作势起身,公仪朔话风连忙一转,道:“——当然,下官近来有一事烦扰萦绕心头,不知当禀不当禀。”
说罢,不等蓁蓁反应,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上前,蓁蓁定睛一看,里面是一根淡雅的木簪。
木质温润细腻,色泽沉雅,打磨地光滑如脂。簪头不见繁复的纹路,只简单收作圆润弧度,上方嵌着一颗小指大小的东珠,圆润饱满,色泽莹润。
蓁蓁乌黑的瞳孔骤缩,即使过去十余年,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,这是少主亲手打磨,送她的木簪。
公仪朔心中苦笑,这根簪子,跟他一样命途多舛。
起先在朝廷的库房里吃灰,他不忍明珠蒙尘,他白日里刚抠出来,晚上就得到天子大怒,要砍他头的消息,他怀揣着它,一路颠沛流离,逃到雍州。
在雍州,他把这颗珠子嵌在孔雀头冠上,献给君侯的宠姬蓁夫人。后来这顶华美的孔雀头冠被霍承渊送往京城,充当天子立后的贺礼。
原本此事已了,公仪朔数年的奔波全因为这一颗珠子,他万万没想到,在天子发檄文讨伐霍侯之时,跟檄文一同送达的,还有这根木簪。
依旧是原来的木簪,原来的东珠,被人重新用鱼鳔胶嵌紧粘牢,再次物归原主,送来雍州。
公仪朔同样一眼认出旧物,瞬间头皮发麻,来不及思量,眼疾手快地偷偷把这根木簪顺走,如今倒不是因为财帛,他怕君侯大怒,翻起旧账,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。
前几个月,天子令诸侯讨伐霍氏,霍氏一时沦为众矢之的,在这个当口,天子给雍州的主母送曾经的定情信物,其意昭然若揭!
破镜尚能重圆,天子的意思是他只诛杀霍侯,只要夫人愿意,天子依旧
不计前嫌,接纳夫人。
一个攻打雍州的敕令,一个给妻子的定情信物,公仪朔想,这等屈辱,连他都忍不了,若让君侯看见,指不定怒火滔天,直接披甲上阵直逼京师。
两军交战最忌鲁莽,几个月前,雍州为众矢之的,四周并不归顺的零碎小城虎视眈眈,若是君侯冲动出征,后方堪忧。公仪朔是个聪明人,直到霍侯以雷霆手段镇压诸侯,才敢来拜见蓁蓁,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出去。
……
当初公仪朔做的孔雀头冠太璀璨华丽,珠子只作为点缀,蓁蓁没有认出来,直到多年后的今日蓁蓁才弄清楚来龙去脉,她心中百般滋味,指尖轻轻摩挲圆润的木簪。
她少时最爱这根簪子,手感和从前一样,丝毫看不出来被簪头的东珠重新被嵌入过,完好如初。
可是物是人非,很多事错过就是错过了,她和少主似乎总是阴差阳错。
她闭了闭眼,把锦盒合起来,轻声道:“君侯可知?”
公仪朔十分上道,“下官手脚干净,天知地知。”
他又不是活腻了,敢向君侯开这个口。
蓁蓁点点头,道:“好。公仪大人是个聪明人,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太晚了,回罢。”
她身心俱疲,无暇再跟公仪朔周旋,公仪朔却不肯走,他冒了大险,不做赔本买卖。
他连忙道:“您放心,下官定然守口如瓶。这……说来惭愧,下官在雍州能有个一官半职,说是君侯的下臣,其实一直在为夫人效命。”
“下官早就跟夫人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日后您有吩咐,下官一定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,战事将起,公仪朔曾经断言,朝廷远不如雍州军骁勇,如今朝廷有强悍的骁卫营,有精锐的水师,天子恩德四海,最终谁输谁赢,还真说不定。
不过公仪朔明白,无论谁当皇帝,都舍不得蓁夫人,他只要跟着蓁蓁,将来必能捡回一条命。
他可算见识到了,何谓红颜祸国。
他算盘打得响亮,可蓁蓁并不以此为荣,她已经对不起少主,不能再对不起君侯。
在公仪朔走后,蓁蓁沉默许良久,拿起元煦玩耍的小铲子,在她最爱的梅花树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坑,把这根木簪深埋地底。
君侯常说,世上没有白得之利,她既跟着君侯享了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,就算来日英雄陌路,她也是要跟着他一起走的。
……
三日后,旌旗蔽日,迎着风猎猎响动,乌压压大军绵延看不见尽头。霍承渊身着一身玄铁铠甲,身姿挺拔,眸光寒冽,即使望着家中的父母的妻儿,眉眼间也不见多少柔情。
“都回去,不必送。”
霍承渊淡道。原本霍承瑾打算带着府中诸人送他到城门外,被霍承渊制止,迟早要走,没必要。
该交代的,该嘱托的,早就一一安排过。昭阳郡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被嬷嬷扶着回去,霍承渊看向蓁蓁,她近来思虑重,莹白的下颌尖尖,显得楚楚动人。
“怕什么,我又不是一去不回。”
霍承渊沉声道,命人取来披风,亲自披在她身上,低头系好缎带。
“日后我不在,少思虑,多用膳,多歇息,内外诸事有阿瑾在,你不必操心。”
经过激烈的商讨,承瑾公子被霍承渊留下来守雍州,否则他率精锐外出征伐,老弱妇孺留在雍州被偷袭,岂不是得不偿失。
蓁蓁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哭啼啼,搅乱他的心绪,她扯出一抹强笑,道:“君侯放心,我知道。”
霍承渊道:“不想笑,不必笑。”
“把自己身子养好,等我回来,再为我生几个胖娃娃。”
一旁的霍元煦眸光骤黯,被细心的霍承瑾察觉,伸手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,他朝霍承瑾笑了笑,低落心情又好了起来。
虽然父亲威严深沉,似乎还不大喜欢他,霍元煦也不想没有父亲,他绷着小脸,把自己拿小刀刻的平安符取出来,踮起脚尖,艰难地系在父亲腰间,霍承渊神色微缓,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,又怕宠溺他,缓缓放下。
他叮嘱了几句勉励之语,最后锐利的眸光看向霍承瑾,沉沉道:“阿瑾。”
“雍州,我交给你了。”
第61章 遇袭
霍承瑾迎着兄长的眸光, 缓缓颔首,“遵命。”
已经到了这种时候,多说无益, 霍承渊抬起手掌,粗粝的指腹摩挲蓁蓁雪白的脸颊, 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罢, 骤然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,在乌压压的兵马中, 他的背影冷硬孤绝, 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蓁蓁眸光定定, 秋风卷起飘逸的裙摆,她身姿挺拔, 在霍承渊眼里,柔弱的蓁姬如同一株菟丝子,总怕她离了他活不下去, 其实他不在的时候, 蓁蓁是一根松竹, 坚定柔韧, 百折不挠。
霍承瑾把一众庶出的弟妹和下人打发走, 陪着蓁蓁站立良久, 温声道:“长嫂,风凉, 我送你回去。”
蓁蓁垂下眉眼, 轻轻摇了摇头,“不必劳烦承瑾公子。”
君侯心眼小,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, 即使她对霍承瑾问心无愧,即使君侯如今不在府中,她也不想做让他不高兴的事。
霍承瑾眸光一黯,随即微微一笑,道:“好。”
“元煦今日有课业还未完,我带他去书房,如果太晚,我便留元煦用晚膳,长嫂多歇息,不必操心。”
这么多年,他发乎于情,止乎于理,未曾对她有过半分不敬,他只想离她近些,看看她,他的心她不懂么,这也要防着他?
提起元煦,微微冲散了蓁蓁的离愁别绪,她妩媚的眼眸里看向霍承瑾,牵起元煦的小手,道:“小儿顽劣,承瑾公子费心了。”
霍承瑾牵起元煦的另一只小手,声音温和,“小孩子,贪玩儿是常情,我小时候也不懂事,如今想起来,后悔莫及。”
蓁蓁避开他灼灼的眸光,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未竟之语,她低头朝元煦笑了笑,叮嘱他听二叔的话。
小小的元煦不懂长辈们的爱恨情仇,只是觉得父亲走后,二叔和母亲之间怪怪的。他扯着蓁蓁的衣袖,道:“母亲,今日的课业我明日补上,我逮了蝈蝈儿,母亲陪我玩儿一会儿罢。”
自从有了文武师父,他已经很久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,说是让母亲陪他,其实是小小的孩童见母亲愁眉不展,想逗母亲开怀。
蓁蓁摸了摸他的脑袋,让他先跟二叔去念书,晚上她去接他,再陪他一起玩。小家伙被霍承瑾牵着,一步三回头地拜别母亲。
蓁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上面似乎还留着君侯的气息,才刚走,她便有些想念他了。
这一次,他何时才回呢?
***
雍州军一路往京城打,过关斩将,势如破竹。天下间烽烟四起,兵马过处,到处是战火,房屋被烧毁,庄稼被践踏。男人被拉去充壮丁,女人老人孩子没处躲,拖家带口往外逃难,一时间民不聊生,哀鸿遍野。
外面烽火连天,硝烟始终波及不到雍州,雍州的百姓除了比往年多上缴粮食赋税,日子依旧安稳,集市热闹,街上叫卖声不断,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,一派安定祥和。
寻常百姓们只在乎家中的米缸里还有没有米,寒冷的冬天有没有棉服穿,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。至于龙椅上坐的是谁,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,远不如晚上怎么用膳重要。
雍州霍侯的名声在民间一分为二,在烽烟弥漫的城郡,霍侯杀了他们的亲人,烧了他们的房屋,让他们流离失所,恍若在世阎罗。提起霍侯无不胆战心惊,又心怀怨愤,恨不得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。
但在雍州及其辖地,近年来君侯重农桑,家家户户有田种,人人能吃饱肚子。在他们眼里,天子再恩德四海,恩惠落不到他们头上,是君侯为他们顶起一片天。
霍侯在民间毁誉参半,他不在乎,从深秋到来年春,接连拿下数个关险重地,军报夹杂着家书一封封传来,蓁蓁的心绪被他牵动,为他喜,为他忧。她把大大的舆图铺在桌案上,日夜观摩,盘算他的路线,想他到了哪里,是否有危险。
其实他不在的日子,和从前出征时一般平静。霍承渊向来报喜不报忧,昭阳郡主看着捷报频传,心中忧虑也渐渐淡去,只一门心思张罗着为霍承瑾寻一个佳妇为妻。
蓁蓁对府中吃穿用度、田庄收成、各项开支早已熟稔于心,料理起来毫不费力。加之霍承瑾为人稳重沉静,军中粮草辎重一应事务,皆处理得妥帖周全,不用蓁蓁操心。霍元煦近来也懂事不少,最多跟大白玩耍,连树都很少爬了。
蓁蓁只要像从前一样,无聊的时候赏赏花,品品茶,曾经对她百般挑剔的郡主娘娘现在越发温和,膝下还有一个活泼懂事的小儿子,比当宠妾时自在百倍。
可她的心中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,尽管霍承渊只字不提,她知道,他肯定又受伤了,而且伤得极重。
从豫州到洛水,地势一片平摊,道路畅通无阻,但雍州军却在洛水西岸滞留了整整半个月,粮草棉衣早早就运了过去,以她对霍承渊的了解,他一定会日兼程,急速行军,抵达下一座城池。
如今数万大军滞留洛水,她只能想到主帅受伤一个缘由,不得不停下来,将养伤势。
蓁蓁心中焦急,可她给霍承渊去得家书,十天半个月才回一封,相比她厚厚的一沓儿,元煦会写字了也要写进信里告诉他,他的回信冰冷又简洁,“一切都好。”
“勿念。”
蓁蓁从前仰慕君侯的担当,如今又因为他太有“担当”,什么都不告诉她,心中又急又气,恨不得亲自过去,看看他的伤势。
他临走前勤勤恳恳播种,这次蓁蓁有了经验,掐着时日,约莫两三个月让医师把脉,医师说夫人脉象沉稳,身子康健。
却没有滑脉。
医师道:“子嗣之事颇看缘法,夫人思虑过重,不好有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