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便没有罢,蓁蓁的心思暂时不再这上面,只觉得辜负了君侯的一番力气。她身子轻便,也有好处,烦闷时拿起他赠她的利剑,挥舞着烂熟于心的剑法,让她烦躁的心短暂地平静下来。
……
一日,蓁蓁始终心神不定,那套她自小练习、闭眼也能使地分毫不差的剑法,竟罕见地偏了一瞬,手腕轻颤,她把利刃收回剑鞘,久久沉默。
“阿诺。”
她轻声问道,“承瑾公子在何处?”
她有意相避,霍承瑾却越发得寸进尺,眸光越发放肆。她呵斥他,他微微一笑,反驳道:“长嫂,我有何冒犯之处,请直言。”
一下堵住了蓁蓁所有的话,霍承瑾借着接送元煦,有意无意出现在她面前,直勾勾看着她。
可要说二叔图谋不轨,大庭广众之下,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,偶尔一同抚摸元煦的小脑袋,他的手也刻意避开她,再守礼不过。
他的眸光放肆而赤裸,蓁蓁有时受不了,直言问道:“承瑾公子,缘何看我?”
霍承瑾眯起和兄长极其相似的凤眸,轻笑道:“我在看天上飞的鸟雀,没有看旁处。”
“长嫂未免自作多情了。”
把蓁蓁气得攥紧掌心,想替君侯教训教训这个无礼的弟弟。但对上和霍承渊有八分像的凤眸,心中的气又消了大半。
即使如今承瑾公子已过弱冠,长身玉立,任谁都得说一句翩翩公子,世无其贰,在蓁蓁眼里,他一直是小时候追在她身后讨糖吃的孩子。
蓁蓁不跟他计较,却也不想见他,小小的元煦仿佛察觉到了二叔和母亲之间奇怪的氛围,不再闹着让母亲接送,自己到点儿回宝蓁苑,蓁蓁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霍承瑾。
阿诺放下茶盘,道:“今儿早奴婢看见承瑾公子出了府门,我去问问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侍女的禀报声,“回夫人,承瑾公子求见。”
蓁蓁一愣,现在还不到元煦下学的时辰,霍承瑾虽然心思不纯,但不会无缘无故来寻她。
她来不及换衣裳,忙叫人把霍承瑾请过来,在初春飘满落英的庭院里,霍承瑾清隽的脸色阴沉,没有一句废话,直接道:“兄长在洛水遇袭。”
“生死未卜。”
蓁蓁心中骤然一紧,声音尖锐,“你说什么?”
霍承瑾眸光阴鸷,冷笑道:“光风霁月的小皇帝趁兄长重伤,派出高手截杀,兄长重伤落入洛水,至今还在搜寻,生死不明。”
蓁蓁浑身的血霎时冰凉,脸色苍白如纸,唇瓣微微发颤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霍承瑾没有给她冷静的时间,他迅速道:“马涛已经封锁消息,日夜不停地搜寻,但大军滞留洛水太久,诸侯不傻,瞒不了多久。”
“等瞒不住爆出来,必定军心大乱,前线堪忧。”
霍承瑾有条不紊地分析利弊,但蓁蓁此时心神巨震,什么大军,什么前线,她都听不下去,只知道君侯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
他说过,要她乖乖等他回来,生好多好多胖娃娃。
蓁蓁捂着钝痛的胸口,喘了几口粗气,她闭了闭眼,道:“我要去洛水。”
她受够了,她不要再日日提心吊胆苦等他的消息,她要亲自去寻他。曾经她厌恶挣不脱的暗影,此时竟成了她的救赎,蓁蓁无比庆幸她不是一个真的弱女子,她有凌厉的剑法,有敏锐的观察力,有循气追迹的追踪之法,她一定能找到他。
君侯,等我。
蓁蓁在心头打定主意,霍承瑾不以为意,只觉得蓁蓁惊吓过度,说起了胡话。
“别开玩笑了,现在写信,用主母令,即刻诏霍氏全宗来雍州。”
霍承瑾锐利的凤眸死死盯着蓁蓁,道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在兄长下落未明之前,元煦便是雍州的主君。”
先定内,只要主君还在,霍氏盘踞雍州百年,最坏的打算,就算前线军心不稳,狼狈折返,小皇帝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雍州。
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定人心,坐实元煦的主君之位,否则内外一起溃散,才是真正的大败之相。
蓁蓁茫然的眸色逐渐聚焦起来,她神色迷茫,乌黑的发丝黏在她莹白的脸颊上,像多年前一样无辜又柔弱。
霍承瑾悲痛的心骤然一动,他犹豫了一下,想要搭上她肩膀的手僵硬一瞬,还是没有动。
他转过脸,道:“放心,有我在,谁都不能欺侮你和元煦。”
……
此时,千里之外的朝廷,梁桓高高坐在御座之上,修长白皙的长指拆开信笺,看着宗政洵传来的截杀成功的消息。
多年宿敌生死未卜,梁桓面上没有多少喜色,他感受着胸口隐隐的钝痛,心道:
阿莺啊,你在为他心痛么?
第62章 我要去找君侯
无妨, 她只是被一时蒙骗,等他杀了他,便能寻回他的阿莺, 他们还像以前一样,好好的。
梁桓闭了闭眼, 忽视胸口的闷痛, 提笔给宗政洵回信,正如霍承渊一心攻入京师取他性命,他也视他为眼中钉。
活要见人, 死要见尸。
烛火跃动, 照在他冷白的肌肤上, 给他清隽的脸庞上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。梁桓面无表情地把信笺封好,此时, 外头传来太监的通禀。
“禀圣上,皇后娘娘求见。”
梁桓头也不抬,“叫她回去。”
太监没有回话, 似乎在踟蹰犹豫, 过了一会儿, 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。
“夜寒露重, 臣妾给圣上煲了汤, 圣上千金之躯, 早些歇息,勿要劳心费神。”
梁桓把信笺交给影卫, 眸色古井无波, 淡道:
“送皇后娘娘回凤仪宫。”
三年前,天子立郑氏女
为后,却不是郑大都督的亲女, 唯一适龄的郑三姑娘香消玉殒,皇室绝不可能娶庶女为妻,最后为了朝廷和郑氏结盟,郑大都督把侄女儿送入宫中,自幼娇养的高门贵女,也不算辱没皇室。
初春夜晚的寒风凉凉,郑静姝在外伫良久,身边的宫女走上前,轻声劝道:“娘娘,晚上风凉,快回罢。”
圣上是一位英明睿智的君主,却着实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君。新婚后,圣上和娘娘相敬如冰,数月才见上一回,至今腹中没有动静。
郑静姝不言语,衣袖下指尖掐得泛白。过了一会儿,她吩咐道:“把参汤送进去,给圣上补身子。”
“通禀圣上,臣妾已经给家中去信,大伯和父亲赴汤蹈火,为圣上诛讨逆贼,请圣上少些烦忧。”
说罢,看着勤政殿紧闭的殿门,郑静姝一步三回头,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。
朝廷和郑氏联姻,原本只是局势使然,皇室需要郑氏的投诚,郑氏怕皇帝过河拆桥,便要求家族出一位皇后,两姓姻亲,永结之好。
起初得知三堂妹身陨,要她替三堂妹嫁给天子,生性叛逆的郑静姝并不愿意,奈何父命难违,她怀着报生恩的念头来到宫中,新婚之夜,火红的盖头掀起,天子俊逸出尘,眉目清绝,只一眼,便让郑静姝少女的心惴惴直跳。
天子坐在她身边,温柔又耐心地行过礼。她羞涩地红着脸不敢看他,他温声道:“听闻皇后在闺中时,不愿意来宫中?”
她脸色一僵,连忙解释,“不不不,臣妾——”
“正好,立后也非朕本意,日后朕会给你皇后的尊荣,给郑氏承诺的一切,朕绝不反悔。”
当时她傻乎乎不懂,只觉天子的嗓音温润好听,他的眼睫如女子般浓密纤长,笑起来唇角勾起,君子如玉。
后来在漫长孤寂的宫廷里,她终于懂了,天子的意思并不是会对她好,而是会把她当“皇后”,仅此而已。
想她郑静姝天之娇女,既能读书识字,又会舞枪弄棒,自然受不了这般屈辱,天子冷淡她,她还不稀罕上赶着贴上去,可是相处日久,身为皇后,她难免听到天子的消息。
听说天子胸襟宽广,有些背弃朝廷却遭受天灾的州郡,天子不计前嫌,为其开仓放粮。
天子又不失雷霆手段,对反贼先抚后剿,恩威并施,亲自操练出骁卫营这一支悍军。
天子勤勉,夙兴夜寐,日日夜夜宿在勤政殿里,虽没有来凤仪宫,也没有去其他的嫔妃处。
……
渐渐地,天子的轮廓在郑静姝眼中越发清晰,他聪颖睿智,胸襟广阔,独自一人挽大厦之将倾。父亲和大伯都说过,可惜先皇昏庸,但凡先皇早崩逝两年,当今天子一定是一位雄才大略的中兴之君。
郑静姝竟对冷淡她的天子生出一丝敬佩和怜惜。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儿产生怜惜,便是她沉溺的开始。士之耽兮,尤可脱也,女之耽兮,不可脱也。
她想,天子并非不爱她,只是他肩上的担子太沉重,不能耽溺儿女情长。她是他明正言顺的妻子,亲自册封的皇后,她会一直陪着她,等天下大定,他总能发现她的好。
郑静姝低叹一口气,在回凤仪宫路上,她吩咐道:“如今战事吃紧,我等后宫嫔妃,自当忧圣上之所忧。”
“即日起,后宫诸嫔妃闭门为前线的将士们诵经祈福,胆敢去惊扰圣上,严惩不贷。”
圣上如他所言,给了她皇后的尊荣,可对于郑静姝来说远远不够,爱是独占。幸好圣上对后宫诸嫔妃全都淡淡,曾有一个姓周的采女,一把黄鹂般的嗓音,圣上竟连续召幸她两夜,这让郑静姝警铃大作,寻了一个由头,把周采女打入冷宫,后来兴许受不住冷宫磋磨,投井没了。
她忐忑不安地禀报圣上,他也只是顿了下,温声道:“你是皇后,后宫诸事,不必禀报朕。”
圣上怜爱世人,对百姓心中怜悯,可在他温柔的表象下,又如此冰冷。天上一轮圆月把庭阶照的满地皆明,郑静姝怅然地想,她要到何时,才能焐热圣上冷硬的心呐?
***
皓月清辉,照着同一片土地。在雍州侯府,昭阳郡主得知长子遇险,两眼一翻昏了过去。霍承瑾命医师照料好母亲,迅速召集全族长老与宗亲,霍氏宗亲遍布北地,过了五六日,才把宗族齐聚一堂。
霍承瑾力拥不满四岁的霍元煦为新任君侯,当下霍承渊下落不明,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,雍州霍侯骁勇善战,从前即使身受重伤,也没有到“生死未卜”的程度,况且这次是攻入京师,即使面上说的再冠冕堂皇,他们都知道,这是造反呐!
梁氏称王太久,即使梁帝最昏庸的时候,诸侯也只敢割据为侯,不敢称王称帝,在所有人眼中,梁氏千百年的正统,对天子不敬,是要遭天谴的!
曾经有霍承渊坐镇,霍氏宗族拧成一股绳,如今主君生死未卜,在霍氏的宗亲中,除了一心效忠家族的长老,也有那些成年后,被昭阳郡主打发出去的庶子们,昭阳郡主不慈,他们在她们母子手底下战战兢兢,受了多少委屈,如今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出事,虽说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但心中,难免有些痛快和幸灾乐祸。
人心不定,小世子年幼,自然不足以服众,甚至承瑾公子都比霍元煦更令人信服。霍承瑾雷霆手段,当着祠堂里的一排排牌位,手起刀落,斩了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的头颅,圆滚滚落在祠堂的门槛前。
霎时一片寂静,霍承瑾月白色的锦袍上沾了血迹,他浑不在意,阴鸷的凤眸扫视一周,沉沉道:
“危急时刻,宗族存亡。这些废话我就不多说了,诸位应该明白。”
“我没有兄长那么宽阔的胸襟,在我这里,不服,就死。”
“元煦为兄长唯一的血脉,在兄长生死未明之前,继承其父衣钵,天经地义。诸位以为呢?”
霍承瑾从前如同影子,默默跟在霍承渊身后,终日笑眯眯,和君侯一个白脸,一个红脸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诸人皆以为承瑾公子品性如莲,温润如玉,如今他突然冷下脸,那一双和君侯有八分相似的凤眸扫视,在坐诸人,无一人敢出声反驳。
在沉默又诡异的氛围中,霍元煦睁圆乌眸,呆呆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切。霍承瑾蹲下身,把代表雍州主君的玺印递到他面前,二叔刚撂下剑,有一丝血迹沾在玉质的玺印上,他厌恶地想推开,平日温柔的二叔却变得强硬,捉住他的小手,不由分说握在他手里。
“拿着,元煦。”
说罢,霍承瑾撩起衣袍,单膝跪地,扬声道:“臣誓死拥护少主继位,竭尽全力,效忠君侯。”
霍元煦被吓傻了,要不是蓁蓁在后面扶着,他差点跪下来跟二叔对磕。在霍承瑾的重压下,少主有惊无险地继位,诸人陆陆续续散去,蓁蓁叫阿诺带元煦回去休息,诺大的祠堂里,只剩蓁蓁和霍承瑾两人。
过了许久,蓁蓁抿了抿苍白干涸的唇瓣,道:“承瑾公子,多谢。”
那日霍承瑾一番话振聋发聩,让慌乱的蓁蓁霎时清醒。君侯走前把雍州交给她,昭阳郡主不顶事,她若一走了之,她的孩子怎么办,君侯打拼数年的雍州怎么办?
怀中焦灼和担忧,短短数日,蓁蓁纤细的身躯越发削瘦,心中却越发清醒,手中不停,配合霍承瑾安定后方,如今尘埃落定,论迹不论心,无论如何,她要谢他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