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压下心头的怒火,皮笑肉不笑道:“你叫阿莺?倒是个好名字。”
蓁蓁朝她甜甜一笑,十足的娇憨情态,“少主所赐,当然是好名字。”
她每句话都在挑衅郑静姝,她袖下的手攥成拳,阿莺阿莺,一听就是个贱婢,上一个敢跟她这么说话的人早填了枯井。
她冷声道:“既然圣上如此喜爱你,怎这般粗心,不给个份位?这样不清不楚,难免让人误会。”
蓁蓁闻言垂下头,低低叹了一口气,“我也不知,少主的心思从小就难猜,不过他说了,我日后就定定心心住在这里,外面什么都不用管,在他心里,没有人能越过我。”
说罢,她忽然一顿,睁圆美眸,“皇后娘娘你别误会,你是少主名正言顺的皇后,我不敢觊觎分毫,我只要少主的人,这就够了。”
蓁蓁皎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,雍州府后宅人口简单,她也不会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,这还是曾经为了要回元煦,阿诺滔滔不绝,细数老侯爷那些美人们的手段,说得活灵活现,她才借鉴一二。
蓁蓁第一次做这种事,而且郑皇后比她年纪还小,颇有些不好意思。郑静姝却以为她在当面挑衅她,心中压抑的怒火轰然而上,她怒极反笑,道:“来人,把这贱婢的嘴堵起来,掌嘴!”
她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,岂能叫一个贱婢欺侮?就算圣上兴师问罪,她也有话说。
神仙斗法,外面的侍卫太监皆跪伏在地,不敢挪动一步。郑静姝是将门虎女,而且她真心爱慕梁桓,决不能忍受蓁蓁如此挑衅。
她眸含怒火,往前跨一步,宽大的衣袖划过破空声,眼看掌心将要落在蓁蓁的脸颊上,蓁蓁微微偏过头,手腕迅速抬起,虎口稳稳扣住她的腕骨。
“贱婢,你——”
“圣上驾到——”
一道尖锐的高呼,两人皆是一怔,梁桓进来正好看见这个场景,郑静姝盛气凌人,蓁蓁不卑不亢,一同看向他。
蓁蓁连忙放手,不管方才在郑皇后面前多么嚣张,一口一个“少主”,等人真到跟前,她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他。
郑静姝脸色一慌,先给皇帝见礼,连忙解释道:“回圣上,这贱——这女人方才对圣上不恭,臣妾身为中宫皇后,教教她规矩,以肃宫规。”
“圣上明鉴!”
郑静姝知道,皇帝素来给她中宫的体面,急忙抬出“皇后”的身份。眼底闪过一片明黄色的袍角,她心中一惊,以为皇帝要找她问罪,谁知没有片刻停留,梁桓径直走到了蓁蓁面前。
“你没事吧?”
他抬起蓁蓁的下颌,柔美脸颊皎洁如雪,不见一丝瑕疵。
蓁蓁挣脱他的钳制,轻轻摇了摇头,往后退一步,低声道:“都是阿莺的错,少主不要责怪皇后娘娘。”
梁桓心中一痛,她终于自称阿莺,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,他没有保护好她。他俊雅的脸色阴鸷,沉声道:
“来人,送皇后回宫。”
郑静姝不甘心,猛地抬头,“圣上,臣妾冤枉!”
“这个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她都是装的,方才她——”
“听不见朕的话么!”
梁桓一声怒斥,四周的太监心神大惊,连忙把怔住的皇后娘娘请走,圣上宽仁,连雍州霍侯反了也是游刃有余,从未红过脸,鲜少有这样震怒的时候。
四周一片寂静,梁桓平复心绪,过了许久,道:“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他平日温润谦和,他也想不到郑氏胆大包天,敢违抗圣令。
蓁蓁浓密的眼睫轻颤,看着梁桓轮廓分明的侧脸,反问:“少主如何给我交代?我记得少主曾下过命令,擅闯者,死。”
“少主能杀了皇后,替我出气么?”
梁桓皱起清隽的眉,道:“阿莺,你不是这般女子。”
郑氏为后勤勤恳恳,纵然有小心思,人无完人,尚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,总不能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取了中宫皇后性命。
更何况战事正急,江东郑氏替他在前线厮杀,他不能寒了臣子的心。
蓁蓁垂下眼睫,“我知郑氏重要,少主敢不敢给我一个承诺,倘若日后你赢了,废了郑氏,立我为新后。”
“少主若愿意如此待我,什么霍侯,我连孩子都可以抛却,一心想着少主,重温旧梦,就像咱们从前一样。”
她骤然转变的口风,让梁桓无所适从。他是个君子,不会油嘴滑舌欺骗蓁蓁。
沉思片刻,他道:“阿莺,我做不到。”
倘若日后他平复叛乱,一统天下,郑氏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,郑静姝身为皇后,没有犯大错,他不能无故废后。
他深深看着蓁蓁,“皇后是皇后,你是你,日后只有你我二人,何必管旁人。”
皇后只占一个名分,少年时他便打定主意,要和阿莺在一起一辈子,白首到老。
蓁蓁苦笑一声,少主还是和从前一样磊落,倘若他愿意为她抛弃皇后,那就不是他了。
她道:“少主,你不能,他能。”
少主是一位英明的天子,也是重情守义的夫君,可他的心太大,容纳四海山川,在十几岁的阿莺心里,她只想他属于她一个人。
阿莺爱少主,她爱的太痛苦,后来遇到霍承渊,他作为雍州君侯暴戾专横,心狠手辣,不择手段,即使让蓁蓁来说,为人,霍侯远不如天子品行端方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男人,他把此生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她。她是舞姬他不介意,她是刺客他也不在乎,无论遇到什么事,不论她是对是错,他总是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后。
他像无垠的江河一样包容,这种感觉太令人沉醉,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拒绝,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已,她爱上了他,天经地义。
她和少主,终是阴差阳错。
……
她说的隐晦,梁桓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的俊脸一沉,“你今日闹这一出,说来说去,还是放不下那个逆贼。”
蓁蓁摇摇头,轻声道:“君侯从不会说我胡闹。我今日并非想与少主辩高低,您有皇后,我看皇后娘娘对您情深义重,我留在后宫,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如今身中软筋散,今日堪堪挡下皇后娘娘一掌,已经是我竭尽所能,您日理万机,难免疏漏,我再强留,恐怕少主日后见到的,便是我的尸身了。”
蓁蓁冷静地和梁桓分析利弊,郑皇后咽不下这口气,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她麻烦,少主又对皇后心存宽仁。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惩处皇后,前朝后宫,皆不能服众。
一阵冗长的沉默,蓁蓁焦灼地等待梁桓的裁决。忽然,一阵恶心的感觉自胸口蔓延,蓁蓁一个踉跄,梁桓眼疾手快,扶住她的小臂。
“怎么,不舒服?”
蓁蓁避开他的手,摇摇头,“无妨,近日总是头晕,习惯了。”
是药三分毒,服了软筋散有头晕恶心等诸多症状,她没有放在心上。梁桓眸光一黯,他当然知道蓁蓁为何头晕,但她的功夫太好,没有软筋散,他怕她飞走,再也不回来了。
他宁愿她怨恨她,也不愿失去她。他别过脸,吩咐道:“来人,唤太医。”
太医也不知道蓁蓁的身份,眼看是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,住在圣上寝殿的美人,又生得如此国色天香,他搭完脉,拱了拱手,喜笑颜开道,“恭喜圣上,贺喜圣上。”
“这位夫人是喜脉啊,算算时间,已经两月有余。”
***
蓁蓁的震惊和梁桓的惊怒暂且不提,另一边,豫州府的一场大火并不足以要霍承渊的命,火势熄灭后,有人敏锐地发现主母失踪,霍承渊大怒,彻查豫州府,顺藤摸瓜找出霍玉瑶这个罪魁祸首。
霍玉瑶心中再恨,也只是一个弱女子,重刑之下吐出劫走蓁蓁的人姓“宗”,加之旁的体征,很容易猜出蓁蓁落到皇室手里。跟着霍承渊的心腹都知道蓁蓁对主君的重要,原本以主君方寸大乱,会继续留在豫州,或者去信和朝廷谈判,花费重大代价“赎”回主母。
谁料主君一言不发,枯坐一夜后,按原计划大军开拔,一路疾行军,用了短短半个月抵达江东,一箭射落江东的军旗,兵戈直指,当场宣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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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一路追过来的朋友们,抱歉,最近状态不佳,更新不是特别稳定,努力调整中
第72章 心痛如刀绞
郑氏一族盘踞江东多年, 有长江天险为屏障,水流湍急,船尖兵锐, 极为擅长水战。
谁也没想到雍州军竟直接强攻,郑氏水师精锐, 就算霍承渊这些年秘密训练水师, 旱鸭子出身的雍州军一时也难以占上风。江面辽阔,这个季节浪又大又急,雍州的船只颠簸, 数次强渡皆被箭雨, 火船逼退, 伤亡渐增,始终无法突破江面防线。
诸将军心中并不赞同强攻, 皆以为君侯被主母失踪的消息冲昏头脑,失去了冷静,却碍于君侯之威不敢明说, 两方僵持了半个月, 雍州营内气氛逐渐沉抑, 欧阳文朝趁夜色, 顶着霍承渊阴鸷是脸色, 直言上谏。
“禀君侯, 臣以为对于江东,只能智取, 强攻乃下下策。”
烛火摇曳中, 霍承渊襟口微敞,正在缓缓擦拭他长刀上的血迹,霞红色绣有梅花的绣帕擦过刀脊, 发出“沙沙”声。
一双凤眸黑沉沉,霍承渊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沉静,在压抑的氛围中,欧阳文朝把头垂地更低些,道:“臣知主母遇险,君侯心有焦灼——”
突然,“铿”地一声清响,刀身归鞘,霍承渊撩起眼皮,声音沙哑低沉,“你以为,本侯失了心智?”
欧阳文朝拱了拱手,缄口不语,近日雍州军伤亡良多,即使那是雍州的主母,也只是一个女人,不值当用这么多条命去填。
“君侯三思。”
霍承渊道:“江东水师强悍,本侯心里有数。”
得知她被朝廷掳走,霍承渊惊怒交加,真想不管不顾,一路挥师打到京城,把她抢回来。作为一个男人,一个夫君,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,真是废物。
可他又不止是她的男人,他手下数十万雍州兄弟,上次他在洛水失踪,诸多文臣武将乱成一盘散沙。雍州军战无不胜,他霍承渊霍侯至少占三成。换言之,就算战败,只要他在,将士们军心不散,依旧能重整旗鼓,东山再起。反之他若一倒,雍州军也完了。
任何人都能冲动,唯独他不能。
这段日子霍承渊一边疾行军,排兵布略,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蓁蓁。她已经相伴他十个年头,在五年前,蓁蓁生产时,梁桓曾催动同心蛊,她昏迷许久,梁桓的条件是把她送回朝廷,当时霍承渊想,她生是他的人,死是她的鬼,他宁愿她冠上他的姓,葬在霍氏的宗祠里,也不愿把她送给别的男人。
如今相似的场景,霍承渊霸道依旧,却陡然变了心境。那小皇帝对她有情,只要她好好活着,他只要她活着。
双重的焦灼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,霍承渊的脸颊变得削瘦,眉峰高耸凌厉,饶是他的心腹也不敢直视君侯,霍承渊闭了闭眼,平复心头的怒火,摊开紫檀木桌案上的舆图。
这张舆图他看了千百遍,上面用朱笔勾勾画画,圈出许多地方,这段时日强攻为虚,他当然知道正面对上,雍州军抵不过江东水师。
此举一来麻痹对方,让郑氏以为霍侯刚愎自用,掉以轻心。最重要的是,他要弄清楚江东的沿江布防,隘口强弱,烽火台的位置……等,知己知彼,等摸清郑氏的底细,再攻其不备,知己知彼百战不殆,他八岁便开始看兵书,多年征伐,早已把兵法用的炉火纯青。
他越惦记她,越要沉得住气,每日走在钢丝绳上,不能踏错一步。一个失误的决策,便有可能损失十天半个月的时间,她便多一分危险,他等不起。
“来人——”
夜凉如水,他的声音沉沉,吩咐道:“准备一些百姓便服,调轻便的快船百艘,玄甲营待命。”
***
江东和江南平安,即使外面烽火连天,京师始终一片歌舞升平之景。
蓁蓁被诊出喜脉,她和梁桓皆大惊。梁桓一时神色怔愣,眸光扫过她的肚子,蓁蓁下意识抚上未隆起的小腹,乌黑的眼眸中带着央求。
“少主——”
短短一声少主,百转柔肠,他微动薄唇,最后什么话都没说,拂袖离去。日后饭食照旧,他没有再来看过蓁蓁。
饭菜里有软筋散,蓁蓁怕伤到腹中的胎儿,不敢多吃,但又不能不吃。她心中不由苦笑,这个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。
君侯出征时那样频繁的播种,始终一无所获,算算时间,这是在洛水时怀上的。军中艰苦,她当时白日被当成小卒操练,晚上应对君侯的“惩罚”,最后半睡半昏过去,加上曾经那么久怀不上,她早把这回事忘了。
此时怀孕,对她来讲雪上加霜,可这小家伙既然来了,作为母亲,蓁蓁定要想尽一切办法,保护好她的孩子。
她反复求见梁桓,可梁桓不肯见她,郑静姝被梁桓勒令闭门思过,蓁蓁用不了她,正一筹莫展之际,一日夜晚,她打开窗子,看着窗外宫中的夹道,心想好在月份不大,默默盘算着,倘若解开软筋散,她逃跑几率有几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