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庆幸,庆幸小皇帝把蓁蓁困在别院里,没有让她面对外面的腥风血雨。
同时,他心中被愤怒填满。一个亡国之君,易地而处,倘若他是小皇帝,敌军快打到门口了,他俘获了敌军主帅的妻子,多好的筹码,他做梦都要笑醒,一定把她利用地彻彻底底。
他如此待她,难道仅仅是因为少时的情谊么,他不信!
霍承渊心中笃定,蓁蓁和少帝已经有了肌肤之亲,铺天盖地的愤怒从心底埋蔓延开来,他恨小皇帝卑鄙无耻,也不想承认,卑鄙的小皇帝,竟对他的蓁姬有那么一丝真心。
他最恨的,是无能的他自己。他征战多年,最懂“骄兵必败”的道理,这些年无论面对顺境逆境,他从不敢松懈。可霍玉瑶,一个女人,一个在他面前头也不敢抬的女人,竟轻而易举,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珍宝。
霍承渊很少后悔,蓁蓁消失的日日夜夜,他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悔恨中。如今她安然醒来,他只有庆幸,他的蓁姬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,她有什么错呢?
他缄口不提,可这件事仿佛在他里扎了一根刺,永远无法磨平。哑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,但对霍承渊来说,她是小皇帝对蓁蓁的示爱,时时刻刻提醒他,那段屈辱的日子。
蓁蓁此时还不知道霍承渊的万千思绪,辩解道:“我孕时在荒芜的别苑中,哑女对我照顾良多,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——”
“我说,把她送走,不要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霍承渊握住她的手,锐利的黑眸紧紧盯着她,声音铿然。
外人都道霍侯暴戾,蓁蓁一直觉得世人误会了君侯,只要言之有理,君侯并非顽固不化,今日她着实见识了他的不讲道理。哑女无辜,可对她而言,君侯更重要。
蓁蓁盘算着多给哑女一些金银补偿,把她放出宫去,她怯怯地点头,道:“好,都依君侯。”
霍承渊面色稍缓,抬起手,指腹摩挲她乌黑的鬓发,温声道:“我方才不是冲你,吓到了?”
蓁蓁眨了眨眼,有心让他不要总皱眉,显凶。话到嘴边,敏锐的直觉让她咽下去,改口道:“君侯什么样子,妾都不怕。”
霍承渊轻笑,心情好了不少,难得调侃一句,“日后不可再称妾了。”
从前她是他的姬妾,称呼理所当然。后来她成了雍州的主母,以表恭顺谦和,她也常常自称“妾”,如今他即将登基为帝,四海诸侯臣服,她便是天下之母,他会执起她的手,受四方朝拜,与他共享山河。
蓁蓁摇了摇头,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,轻声道:“妾不管。”
“君侯是妾的夫,妾想怎么叫就怎么叫。”
霍承渊不由莞尔,手臂揽住她的腰身,道:“好好好,都依你。”
“今日太医来请脉了么,怎么说?”
……
一室脉脉温情,两人都不再提哑女的事,但不提并不意味着不在意,相反,在霍承渊心里狠狠刻上了一道,蓁蓁也一直琢磨,君侯究竟因何厌恶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。
晚间万籁俱静,蓁蓁和霍承渊和衣而眠,蓁蓁醒来后身子虚弱,两人只是单纯睡在一张榻,并未逾矩。蓁蓁在心里想着君侯的一言一行,哑女……别苑……生产,忽然福至心灵,蓁蓁猛地坐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几乎在瞬间,原本“熟睡”的霍承渊蓦然睁开眼=眸,握紧她的手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不怕,不怕,我在。”
宽厚的大掌安抚她单薄的脊背,霍承渊逡巡片刻,发现并无异动,松了一口气,宽慰道:“是不是做噩梦了,别怕。”
蓁蓁动了动唇,她不怕,怕的人是他。
阿诺曾告诉过她,君侯夜间难眠,时常惊起,她知道君侯心里装着许多事,也许是马革裹尸的雍州军,也许是担心她……她常常缠着他一同入睡,不是她需要陪伴,是想他有个好眠。
她想他过得舒服一些,高兴一些,多笑一笑,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过了许久,蓁蓁抬眸,乌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格外明亮。
“君侯。”
她咬了咬唇,艰难道:“你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误会 ,我和少主有染?”
霍承渊脸色骤然一沉,握着她的手猛然用力,把蓁蓁捏的有些疼。
他沉声道:“过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
蓁蓁心头大恸,他没有否认,而是说“不必再提。”
他在心底以为她已是不贞之身。
被这样误会,蓁蓁心里当然有委屈,但这丝委屈很少很少,她想,离别的一载,他是怀着怎样的心境,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。
她迎着他沉沉的眸光,认真道:“没有。”
“妾和少主清清白白,并无半分逾矩。”
孤男寡女,蓁蓁去别苑之前,一直被称为“住在天子寝殿的美人”,霍承渊早就知道。因此对蓁蓁的解释不置可否,他松开她的手腕,轻轻揉了揉,淡道:“嗯。”
“夜寒露重,睡罢。”
他躺下欲睡,蓁蓁不依,一手拽住他遒劲结实的手臂,霍承渊体型高大,他的手臂比蓁蓁的大腿粗,蓁蓁身子大好,雪白纤细的手臂竟能托住他高大的身躯。
在他错愕的眸光中,蓁蓁乌黑的眼眸睁得浑圆,一字一顿道:“君侯,妾不是娇滴滴的女子。”
第77章 登基封后
蓁蓁在霍承渊面前素来以柔弱示人, 性情温婉贞静,说话也是轻声细语,就算霍承渊明知蓁蓁曾是顶尖的杀手, 甚至亲眼见识过她凌厉的身手,在他眼里, 他的蓁姬柔弱可怜, 如同一株菟丝花,离开他活不下去。
此时被蓁蓁一把钳住臂膀,饶是沉稳的霍承渊也不由怔了一下, 蓁姬的力气竟这么大么?
他享受了蓁蓁柔韧有力的身体, 平日里, 雪白的双臂紧紧缠绕他的臂膀,白皙修长的双腿盘上他健硕的腰身, 他能把蓁蓁随意摆弄各种姿态,他也不想想,他随身的宝刀都重达百斤, 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大树和柳枝, 寻常的柔弱女子能由他这么折腾么吗?
蓁蓁已经生过两次孩子, 早已不是闺阁少女,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她和少主清白, 面对霍承渊, 她没有任何的犹豫惊疑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君侯, 除却身份难言, 妾从未欺骗过你。”
“不错,少主与妾曾经有过纠缠,往事如过眼云烟, 妾心如蒲苇,此生只系于君一人。”
“妾若不想,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勉强妾。”
不说少主光风霁月,没有起过那种心思 ,就算有,顾念他的忌讳,她平日连出个门都头戴帷帽。她自幼苦学功夫,就是拼死一博,也不会让旁人沾她的身子。
往日的温婉尽敛,蓁蓁的脸色郑重端凝。霍承渊面上不显,实则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虽然心中他已经宽慰自己千万次,但谁又能真正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沾染?尤其是像霍承渊这样占有欲强的男人。
这些日夜啃噬他的猜疑、灼痛,戾气……在她认真的神色中骤然消解。霍承渊喉间发紧,声音沉沉:“当真?”
好似家中的珍宝失窃,他原本已经当它没了,却恍然发觉原来就在他怀里揣着。狂喜如潮水般涌上来,霍承渊克制住胸口的跳动,大掌扣住她单薄的肩膀。
“小皇帝把你掳来皇宫,住在他的寝殿,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“蓁姬,你告诉我。”
他不愿在她面前提起这段时日,怕她伤心惶恐,装聋作哑地当做没有发生,可夜深人静时,他心中愤怒地发狂。那小皇帝也见识过她妖冶妩媚的姿态吗?卑鄙无耻,他要活刮了他!
如今他直接问出来,这个心结已经悄然溃散。
蓁蓁朝他笑了笑,纤细的指尖抚上他的手背,嗔道:“君侯,你捏痛妾了。”
她不喜欢猜来猜去。她从前心思深,把所有的事憋在心里,君侯逼她说出来,他告诉她,夫妻一体,本应该剖心置腹,坦诚相对。
他如同高山,让她毫无保留地依靠他,又如同沧海一般包容,安抚了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。
他在蓁蓁眼里高山仰止,无所不能。从前她为他包扎伤口,体会到君侯也是肉体凡胎,会流血受伤,她心疼他。今日蓁蓁又恍然明了,冷硬无情的君侯也会如常人一样恐惧,害怕,现在,轮到她来安抚他了。
过往的经验告诉她,有话说开,心中不藏芥蒂,才是夫妻相处之道。
蓁蓁柔柔靠在霍承渊的肩膀上,压着他躺下去,慢慢咬耳朵。
“当初妾身中迷香,饭菜中又被下了软筋散,特别凶险。妾日日被困在寝殿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”
“当时宫中有位郑皇后……”
……
光影绰约,殿内万籁俱静,只余两人的低低细语。蓁蓁不会欺骗君侯,但她也不会傻到事无具细,什么都跟霍承渊说,隐去梁桓对她的示好,她在宫廷的时日虽长,却也简单,半个时辰便交代地七七八八。
霍承渊阖眸不语,蓁蓁还以为他不信,柔软的指尖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身,“君侯?”
“妾都说完了。”
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,莫非还是不信?
蓁蓁乌黑的眼眸瞪着他,她言尽于此,若是他还不信,真得让君侯见识一下她的身手。
霍承渊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,指腹摩挲她的腕骨,语焉不明。
他缓缓道:“你说,如若你不愿意,谁也不能勉强你。”
蓁蓁点点头,“自然。”
霍承渊忽然皱紧眉峰,道:“那当初你我欢好,缘何百般推拒?”
“事后又缘何嘤嘤垂泪,伤心欲绝?”
霍承渊承认,他并非君子,当年要了蓁姬,有七分仗着主君的身份欺压。霍氏祖上马匪出身,老祖宗们看上的好姑娘,直接抢入洞房,霍承渊觉得比起粗蛮的老祖宗,他还算以礼相待。
她百般不愿,他强行逼迫她,要了她,她怯怯如同一只小鹿,脸颊埋在锦被里,只露出乌黑朦胧的双眸,让他软了心肠。
他承诺她,她是他第一个女人,会一辈子待她好。
蓁蓁:“……”
十年前的旧事,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
她起初确实不愿,作为一个舞姬,给主君做妾室,在当时是最好的出路。
可是越往后去,她慢慢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,记忆全失,她也觉得自己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姬,她不想和这般权贵有牵扯。
可主君看上了她,日日把她放在身边伺候,最重要是二十岁的君侯俊美无俦,意气风发。最开始不愿,他捉住她的手按在他的胸膛上,她……没有禁住男色的诱惑,半推半就地从了。
至于事后那是她破瓜太疼了,而且伺候他日久,她了解他的脾性,她日后要在侯府讨生活,两滴眼泪,换他的怜惜,不亏。
蓁蓁眨了眨眼,把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,道:“是吗?时间过得太久,妾不记得了。”
“自从生了元煦,妾的记性便不大好,君侯勿怪。”
呵,孩子都生了三个,难道还要翻旧账么。
蓁蓁也闭上眼睛,呼吸声均匀起伏,她原本想装睡,他的怀抱太温暖,让她一不小心睡了过去。霍承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,幽深的凤眸复杂难辨。
正如她了解他,从蓁蓁方才的反应中,他已经知道了。
已过而立之年,从新任的雍州侯到威震四海的天下共主,霍承渊此时才意识到,他心中“柔弱不堪”的蓁姬,似乎有几分心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