蓁蓁的心口像被烫了一下, 酸涩弥漫四肢百骸。她假装没有察觉, 双臂环紧他他,软软靠在他的怀中。
久别重逢的夫妻享受重逢的温情, 阿诺早已有眼色地退下。过了许久,霍承渊微微松开她,一双冷冽的寒眸泛着红血丝, 说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。
“不怕, 两个小家伙都康健。”
他知道她最在意什么, 当日的凶险, 即使霍承渊久经沙场, 处变不惊, 他也不愿意再去回想第二遍。
他的蓁姬肚皮高高隆起,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, 双目紧紧闭着, 静的仿佛没有了气息。
他见惯了血,第一次这样惶恐,颤抖着把指腹探到她的鼻尖下, 整个人骤然一松,还好,还有气。
接下来便是急迫惊险的救治,此处已经在京城的边缘,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得一整日,她等不起,霍承渊只能就近找稳婆医师。
荒郊野岭,当然不如宫中的太医精细,可民间的赤脚医师有自己的生存之道。她们胜在见多识广,蓁蓁这种情况,一眼就看出怎么回事。
双胎,产妇力竭,又逢胎位不正,难产了。
寻常这种情形,剪开肚皮保胎儿,她们有八成的把握,可霍承渊紧紧盯着她们,声音掷地有声,“救我妻一命。”
“劳烦诸位。”
霍侯横扫诸侯,问鼎中原,如今竟对几个乡野妇人用上了“劳烦”二字。稳婆们不知道眼前人就是攻入京师的霍侯,原本看这一堆人凶神恶煞,战战兢兢不敢多言,如今倒生出了几分同情。
自古妇人产子天经地义,死在产室里只能算她命不好,百例中有一例保大,已是难得的好郎君,这位夫人肚子里还是双胎。
几个稳婆合计了一下,因为不知道霍侯动不动要人陪葬的暴戾脾性,反而比宫中太医更加大胆,直接喂了最大剂量的催产汤,宫缩一阵接着一阵,硬生生把蓁蓁疼醒了一次,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,眼睛却睁不开,发出微弱的哀鸣。
稳婆心中一喜,一边手下推按,扶正胎位。一边用民间有自制的竹夹,包着一层柔软的羊皮,引胎助产。从清晨到夜半三更,婴儿的啼哭声响彻云霄,稳婆欢喜道:“恭喜大人,是个男丁。”
外面没有应声,又过了一个时辰,稳婆又连声恭喜,“哎呦,后面的小家伙是位千金,龙凤呈祥,好兆头哇!”
直到两个孩子都呱呱落地,霍承渊声音沙哑,才敢开口问道,“她怎么样?”
稳婆见眼前的大人不看祥兆的龙凤胎,眼里只有床褥上的夫人,稳婆感叹其夫妻情深,难得多说了两句。
“回大人,妇人产后身亡,无外乎这么几种,产后血晕、胎儿在腹中生不出来,活活拖死,或者产褥热。”
“如今胎儿平安坠地,产中没有血崩之象,只要日后好生修养,该是无碍。”
霍承渊闭了闭眼,重金酬谢,命人客客气气把稳婆送回去,万万没想到,蓁蓁昏迷两日后,不但没有转醒,反而发起了高热。
产褥热十死**,蓁蓁生下了两个孩子,身体单薄如纸,脸色苍白,却浑身滚烫。宫中的太医,雍州的医师们用各种金贵的药材温养,日日战战兢兢,围在一起看夫人的脉案,硬生生把蓁蓁从阎王殿拉了回来。
倘若没有乡野稳婆的大胆果断,蓁蓁也许熬不过生产当日。倘若没有在医术精湛的太医调养,世间所有珍贵的药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她会死在产子后,如今她能再次醒来,可谓死里逃生。
这其中的凶险,至今让霍承渊胆战心惊。蓁蓁却只是睡了一觉,什么都不知道。听到竟是两个小家伙,她心中讶然,怪不得肚皮撑得圆鼓鼓,她还以为是个健壮的孩子,居然是两个。
九死一生生下的宝贝,蓁蓁自然挂念,但在此刻,明明她还十分虚弱,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霍承渊的不安,她没有再提两个孩子,虚虚靠在他怀中,任由他笨拙地喂她喝了一碗素粥。
太医来把过脉,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,太医道主母只是气血亏空,已无性命之忧,静心修养即可。
蓁蓁确实有些疲惫,刚醒一会儿,上下眼皮开始打架,霍承渊沉声道:“蓁姬。”
“你要不要看看孩子?”
他生性霸道,元煦小时候,蓁蓁都不敢抱着他出现在他面前。现在主动提起年对儿龙凤胎,当然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性子,他只是……太怕了。
雍州霍侯骁勇善战,堪堪而立之年横扫九州,用了两年时间,结束了长达三十余年诸侯割据的战乱纷争,一统天下。其盖世功勋,不仅威震四海,史书上一定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如霍承渊这般英雄气概的人物,竟也会害怕。
他怕他的妻子睡下去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她在他还是一方诸侯的时候就跟着他,这些年为他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。十年前,她为他挡下致命的横梁,十年后,还是她不顾性命来洛水相救……霍承渊想,他富有四海,日后或许能遇到比蓁姬更年轻,更貌美,更温柔的美人,可再好,和他有什么关系呢?
天上地下,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蓁姬,对他付出一片真心。
蓁蓁翕动纤长的睫毛,缓缓笑了。
“不要。”
喝了汤粥,她的嗓音还有些低低的沙哑,她抱着他的手臂,抚上他紧蹙的眉宇。
“我只要君侯就够了,来,君侯陪我一起睡。”
他眼底一片乌青,蓁蓁心疼他,她想,她昏迷这么久,他也一定不好受,兴许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
霍承渊赤红的眼眸沉沉看着她,显得格外阴鸷凶狠,蓁蓁却浑不在意,扯着他的衣袖,柔柔道:“来嘛。君侯你知道么,方才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梦见一个菩萨,本要渡我成仙,然后我听见君侯唤我,我就说——”
“我说呀,我民间还有一位夫君等着我呐,我只愿和他做个愚夫愚妇,只羡鸳鸯不羡仙。”
“菩萨嫌弃我孺子不可教,便放我回来啦。”
“君侯,咱们在菩萨面前过了明路,一定会长长久久,白头到老。”
……
***
宫中太医医术高明,流水般的补品送到寝殿,蓁蓁身体恢复地很快。有叽叽喳喳的阿诺,她大概了解她被关在别苑后的事。
吴侯归降,大大缩减了霍承渊的时间,其他小州小郡,根本不是势如破竹的雍州军的对手,很快打到了京畿。
京畿有梁桓亲自组建的骁卫营,如其名,骁勇善战,能和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雍州军打个来回,可终究寡不敌众,抵挡了三个月,城门破,梁天子弃城南逃,霍承渊长驱直入,径直入主宫廷,成为天下共主。
至今依以“侯”相称,未曾黄袍加身称帝,除了善后琐事,更多是因为蓁蓁。
他定鼎九州,登临九五,身边所有的旧臣论功行赏,最重要的人却不在身边,这无边的富贵权势,显得那样索然无味,没甚么意思。
蓁蓁盘算着天子弃城而逃的时间,正是老奴不再给她送米粮的时候,原来竟因为此。
天子弃城南逃,带走了传国玉玺,霍承渊震怒,派出精锐截杀,至今没有消息。
蓁蓁长舒一口气,即使少主那样待她,他若死了,她心里并不会因此有任何快意,只觉怅然。
她却不能替他求情。这是填了多少雍州将士们的尸骨迎来的胜利,他不止是她的少主,也是一国之君。
她若求情,寒了君侯的心,也辱没了少主。
蓁蓁由衷地想,希望少主躲地远远的,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,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。
她不主动提,霍承渊也从不开口问,仿佛她消失的这一年多她没有和梁桓在一处,蓁蓁起初不觉得有什么,直到一件事,她发觉了他的心结。
那便是哑女的去留。
马涛闯进来的时候,哑女正举着刀刃准备给蓁蓁开膛破肚,但她看见魁梧的陌生男人,第一反应是放下帷帐遮住蓁蓁的身体,把刀刃对向胳膊比她大腿粗的马涛将军。
正因为这个举动,哑女有幸捡回一条性命。起初稳婆说蓁蓁性命无忧,霍承渊杀心没那么重,暂时叫人关押审问,可哑女说不出话,也没读过书,不识字。
她呜呜哇哇,手脚并用地比划,只能勉强表达出她对蓁蓁并无恶意,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只能一直把她关在牢房里。
蓁蓁清醒过来便问了她,好在一个不识字的哑巴,也审不出个子丑寅卯,哑女并未遭受酷刑审讯。蓁蓁心中愧疚,好生解释了缘由,问过哑女的意愿。
孕中悉心照料的恩情,她可以把她放在宫中荣养,正如宫中许多年老的嬷嬷,不用做活儿,衣食无忧。或者她给她一笔足够的银钱,给她立女户,放她出宫。
哑女是从小伺候人的宫女,她从未想过出宫后会是什么样子,外头世道那么乱,霍侯血洗梁朝旧臣,血腥味至今飘在中门殿外,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,就算有一大笔银钱,又如何保得住呢?
在哑女心中,伺候一个好说话的主子,便是此生幸事。她毫不犹豫选择留在蓁蓁身边,养了一段日子后,自觉日日白拿银钱,不干活儿,心里过不去。
她自请来蓁蓁跟前伺候。这时候昭阳郡主等雍州诸人正慢悠悠前往京城,霍承瑾挂念长嫂,带着五岁的元煦快马加鞭,提前赶往京城,蓁蓁昏迷时听到的每一声呼唤,并非空穴来风。
有久久未见的长子,刚生下来的一对儿龙凤胎,对她欲言又止的小叔……更重要的是安抚心绪不安的君侯,蓁蓁兼顾养身子,每一日过得甜蜜又煎熬,阿诺骤然从雍州小小的宝蓁苑到富丽堂皇的皇宫,一个人在她身边,显出几分力不从心。
蓁蓁便让哑女在她身边伺候,两人在别苑中磨合许久,哑女知道她的习惯,而蓁蓁身边省心省力,多是端茶倒水之类的细活儿,两人都十分满意,没想到一日霍承渊骤然撞见哑女,脸色肉眼可见的地沉了下来。
第76章 ,我和少……
“她怎么在这儿?”
霍承渊眉峰紧拧, 自然地托起蓁蓁的手腕,接过她奉上茶水。
“说过多少次了,歇着, 不必多礼。”
尽管蓁蓁身子大好,霍承渊不放心, 恨不得日日把蓁姬捧在掌心里, 蓁蓁早晚各一次请脉,殿外明里暗里守着无数侍卫,蓁蓁一只脚踏出殿门, 就有人从暗处出来, 提醒夫人好生修养。
蓁蓁被掳来时便被关在宫殿里, 后来肚子大了,又被关在别苑里, 整整一年有余,寻常人都受不了。面对霍承渊如同软禁般的保护,蓁蓁安之若素, 从不闹着出门。
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, 她已经感觉她的身体已无大碍, 宫中的太医万金油, 日日开些温补的方子, 不伤身, 却没什么用,她也安安静静地喝下苦涩的汤药, 从不抱怨。元煦每日来看望母亲, 他长高了,一双凤眸乌黑有神,越发有其父的风采。
元煦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, 只知道母亲生弟弟妹妹时凶险,不再调皮顽劣,像个小大人一样日日给母亲请安,连懂事不少的元煦也悄悄嘟囔,觉得父亲把母亲看得紧,他每日只允许在母亲身边半个时辰,时辰一到便被宫人叫走,不让他打扰母亲歇息。
……
诸如种种,不胜枚举。蓁蓁心里并不赞同,但她从未有过怨言,男人的眼泪热烈滚烫,落在了她的心上。
她想,君侯也许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,他在害怕。
她惶恐害怕的时候,一直是君侯在她身后,为她这遮风挡雨。如果这样做,能让君侯不再胆颤心惊,让他安心地睡个好觉,她当然愿意。
她自小没有爹娘疼爱,孩子是她最珍重的宝贝,但在生产濒死之时,她最记挂的不是年幼的长子,也不是腹中生死未卜的胎儿,而是威震天下的君侯。
霍承渊总醋蓁姬对孩子倾注太多的心力,殊不知,蓁蓁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他,她在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爱着君侯。
……
蓁蓁笑了笑,轻声道:“倒盏茶罢了,算不得劳累,倒是君侯,案牍劳身,该好生歇息。”
说罢,她看了一眼被霍承渊吓住,手脚不敢动的哑女,轻柔地挽起霍承渊的手臂,把他引到内殿,问道:“那哑女照顾我还算尽心,便放在身边伺候。
“可有不妥?”
霍承渊不假思索,“梁朝旧民,其心必异。”
蓁蓁莞尔,“只是因为这个?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罢了,细细论来,普天之下,皆是梁朝旧民,莫非都有异心?”
霍承渊虽暂未称帝,进京这些时日斩杀了许久梁朝旧臣,一朝天子一朝臣,本也无可厚非,可霍承渊几乎不留余地,连一路追随他的雍州老臣也隐隐不赞同,毕竟他们都知道主君在民间是什么名声,如今天下已定,此时该施以仁政,安抚民心。
霍侯说一不二,没有人劝得动他,欧阳先生曾数次拜访主母,皆被宫人拦在门外,蓁蓁知道这事,如今此言,也有微妙的劝诫之意。
平日霍承渊对她和颜悦色,尤其是她醒来后,含在嘴里怕化了,珍而重之。这次却不留情面,连句解释都没有,沉声道:“把她送走。”
连皇帝的寝殿他都嫌弃,叫人重新修缮才肯住进去,他对梁桓深恶痛绝,当时蓁蓁昏迷,他顾不得其他,只想她活过来。
如今她的身子渐好,难以避免地,他想到了梁桓和蓁蓁相处的日日夜夜。
蓁姬离开了他超过一年,而这段日子,她和那无耻的小皇帝在一处。
那小皇帝一直对蓁姬心怀不轨,都是男人,霍承渊的爱是占有。想当初他把舞姬蓁蓁放在身边,原本是怀疑她的身份,想顺藤摸瓜,找出幕后主使。
后来朝夕相处,她美丽,柔弱,安静,又带着股野草般的坚韧,他慢慢为她心折,尽管对她的身份存疑也要了她,前后也不过一年时间。他的蓁姬这样好,两人又有少时情谊,他不信小皇帝忍得住!
他入住京城后,梁朝的政事在他面前一览无余,自然看到了数不清的折子,请求斩杀雍州主母的头颅祭旗。他胸中怒火炽盛,对梁臣赶尽杀绝,其实也带了一些私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