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承渊的身上算不得整洁,袍角沾染了连夜赶路的灰尘,他看着她关切的眸色,声音沙哑。
“梁帝死了。”
杀人诛心,他让梁桓死不瞑目,梁桓死前也摆了他一道,一路上霍承渊心急如焚,他也曾疑心过同心蛊,柳怀安告诉他,医书残缺,但用母蛊之血入药,是常规的解蛊之法。
后来蓁蓁面色如常,心口再也没有疼过,他同样刻板地以为小皇帝光明磊落,便把此事抛却脑后,他又为他的自大付出了代价。
幸好,他死了。
他的蓁姬还活着。
梁帝……少主,他、他……他死了?
蓁蓁脑中一片空白,消息来得太突然,也太过震惊,蓁蓁乌黑的瞳仁骤缩,她整个人呆滞在原地,有些悲伤。
又些许茫然。
第80章 烈烈妒火
霍承渊看着她空茫的眼眸, 蓦然想起多年之前,她重伤躺在榻上时,针灸头痛欲裂, 也是这般望着他,仓惶又无助。
当时他道:“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, 记不清也不必强求。”他给她取名“蓁蓁”, 从雍州到京城,她已经陪他走过了十个年头,如今他登临九鼎, 天上地下唯吾独尊, 如今看见她露出这副模样, 依旧心生柔软。
霍承渊握紧她僵硬的手,额头相抵, “都过去了,蓁姬别怕。”
再也没有杂余人等,往后的岁岁年年, 只有他们两人。
蓁蓁的眼睫轻颤, 情不自禁抚向胸口, 明明同心蛊已经不复存在, 她心中似乎空了一块, 空荡荡。
霍承渊眸光微沉, 忙道:“怎么,心口疼?”
“来人, 宣太医——”
霍承渊生性多疑, 他把原本梁朝的太医悉数罢免,重新拔擢或直接用雍州原本的医师,来给蓁蓁诊脉的是蓁蓁熟悉的柳怀安, 如今已是太医院年纪最轻的柳太医。
柳怀安多年前就在钻研蓁蓁的同心蛊,多年苦心孤诣,他搭着蓁蓁纤细的手腕,凝眉许久,拱手道:“臣才疏学浅,观娘娘脉象,多思多虑,并未有旁余之症。”
“请圣上宣太医院同僚一同诊治。”
太医们日日给蓁蓁请脉,什么都没有诊出来。霍承渊不指望他们,直言道:“同心蛊,一方身死,另一方却安然无事,可有此先例?”
柳怀安摇摇头,语气笃定,“此蛊霸道无比,医书上仅记载三例,皆是痴男怨女,所有身种同心蛊之人,全都暴毙而亡,无一善终。”
“后人鉴之,盖因情之一字,本就强求不得,更非妖门邪道所能控制,靠蛊术所得来的,也并非真心。渐渐便失传了。”
霍承渊沉吟片刻,告诉他,“身负母蛊之人已死。”
他的属下已验明正身,非易容假扮,是梁帝本尊。
柳淮安一怔,认真道:“倘若母蛊虫之人身亡,皇后娘娘安然无恙,只能说明,蛊毒已解。”
“绝无第二种可能。”
他起身,朝帝后行了大礼,道:“臣恭喜圣上,恭喜皇后娘娘,日后再无蛊虫祸患,可宽心矣。”
这么霸道的蛊毒只需要一滴血?柳淮安十分怀疑,觉得并非如此。他研究了数年同心蛊,最后稀里糊涂解开了,作为臣子,他为皇后娘娘高兴,作为医者,难免心中可惜。
蓁蓁这会儿才恍然回神,听懂霍承渊的意思,她忍不住为梁桓辩解,“少主他不会骗——”
她想说,当初在青州,她问过少主,少主说蛊虫已经解开了。
少主从不骗她,她相信少主。
话说到一半,蓁蓁抬眼,蓦然看见霍承渊锋利的眉宇,他下颌紧绷,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,鬓角沾染了脏污的尘土,一国之君,显得憔悴狼狈。
他每一次失态,都是为了她。
蓁蓁的唇动了动,她垂下眼睫,指尖轻轻颤抖,抽出袖中的手绢,给他擦拭脸庞。
“圣上一路疾行,先洗沐歇息罢。”
她不能再念着少主,伤了君侯的心。
可是人非草木,少主身故,她真的为他难过。
蓁蓁心思细腻,经过这么多年的调养,她大多数能和霍承渊有话直说,但梁桓的身份太过特殊,是她青梅竹马的少主,也是前朝的皇帝。
她无法向霍承渊开口,她想找一个地方,静静地缅怀少主。但霍承渊睿智又霸道,怎么会容忍她心里记挂别的男人?
一个死人也不行。
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轻挑俊眉,“这就走了?”
“不问问朕对你那少主有何处置?”
他一句话,瞬间把蓁蓁从伤怀中拉扯出来,她咬了咬唇,微微垂下头,道:“妾不敢。”
霍承渊哼笑,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我看你胆子大得很,有什么不敢?”
柳淮安的话给霍承渊吃了定心丸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,他双腿交叠,身体斜斜靠在圈椅上,一副等人伺候的大老爷姿态。
“给朕松松肩。”
连夜骑行赶路,他的腰身肩膀酸痛,平常都是蓁蓁给他按,她的手指纤柔,力道却沉实,近些年胆子大了,还敢偷偷掐他。
蓁蓁摸不准霍承渊的心思,她抬眸瞧了瞧他的脸色,除了脸庞憔悴,神色不辨喜怒。她吩咐人叫水,巾帕浸润水盆,挽起衣袖给他擦拭脸颊。
霍承渊微阖着眼,缓缓道:“身为废帝,蓁姬,你知道的,按照朕的脾性,应该把尸身悬挂在城楼之上,日曝雨淋,震慑立威。”
雍州霍侯爱把人剥皮抽筋,挂在城楼上示威,全天下人都知道,他的某些骂名并不冤枉。
蓁蓁的呼吸声逐渐粗重,霍承渊握住她僵硬的手,又道:“但是蓁姬,虽然你不说,朕知道,若是朕这样做,你会伤心,难过。”
“你心里还念旧情。”
蓁蓁急忙反驳,“不,妾心中只有君侯一人,绝无二心。”
因为太过慌乱,她脱口而出“君侯”,而不是“圣上。”
霍承渊不以为忤,没有纠正她的口误,而是顺着她的话,继续道:“无妨。你们年少情谊,如若你毫无波澜,便不是朕情深义重的蓁姬了。”
霍承渊很早就知道,蓁蓁空长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眸,实则死心塌地一根筋,他倒不怀疑她对他的心,蓁姬爱他,只爱他,这点毋庸置疑。
可他也同样明白,他晚来了十年,无论他再嫉妒,再愤怒,他始终见不到十六岁前的蓁姬,她与少帝的朝夕相处,点点滴滴,那些过往磨灭不了。
霍承渊冷哼一声,低叹道:“人死如灯灭,朕心中装得下万里江山,难道容不下一个死人?蓁姬,你看轻了朕。”
——这是假话。
皇帝如今身为九五至尊,腹中能撑大船,却真的容不下一个死人。他在意极了,就连蓁蓁偷偷的、短暂的缅怀少帝,他也不能忍受。
在身为雍州侯时,他便道兵甲利刃攻得下城池,攻不下人心。人心是世上最难控的东西,连霸道的蛊毒也不行。他若用狠辣的手段,虽一时泄愤,难免会在蓁姬心里留下一道刻骨的影子,青梅竹马,尸骨无存,如何不令人怀念?
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。
霍承渊忍着心头的烈烈妒意,故作大方道:“朕为梁帝寻了一个山明水秀之地,薄棺一口,令其入土为安。”
“纵观史书,虽不及历代君王,身后极尽荣光,然与宗庙倾覆的亡国之君相比,已经保全了体面。”
“蓁姬,不是朕心软,是因为你。”
至此,盖棺定论,无论再多的恩怨情仇,都如尘沙般散了。
霍承渊这番“坦坦荡荡”的话,让蓁蓁惊了又惊,正是知道霍承渊的脾性,她方才不敢提一句话,恐他生怒。他的心胸这般宽广,倒让蓁蓁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,误解了他。
浓密的睫毛颤了又颤,蓁蓁的呼吸略显急促,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臂膀,用很轻很轻的声音,哽咽道:“君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两个消息接踵而至,她对少主的亡故伤心难过,他体体面面地走,又让她感到一丝庆幸,以及对霍承渊的感激,心中百般滋味,难以言说。
霍承渊没有回应蓁蓁,他的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声逐渐均匀,连夜赶路,如今心爱的人完完整整在他身边,即使机警如霍承渊,也不由放松下来,睡了过去。
蓁蓁轻手轻脚走开,拿起一张柔软的羊绒毯,轻轻盖在他的身上。此时微风拂面,蓁蓁看着窗外空落落的景致,又看着熟睡的男人。
她悄悄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掌宽大,粗粝,一如往昔地让她安心。
她想,她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的了。
***
除却一桩心腹大患,大战过后,百废俱兴,霍承渊腾出手来,整顿混乱的朝纲。
首先命人修撰《国
史》,他是开国之祖,当权者编撰史书,多会贬损前朝君主,以扬己身正统。霍承渊的生母是昭阳郡主,郡主娘娘在雍州时日日宣扬自己身上尊贵的天家血脉,这血脉九转十八弯,到霍承渊身上,还真沾点正统。
至于前朝,老皇帝昏庸无道,其罪行天下人皆知,直书即可,无须斟酌。让史官为难的是梁少帝。少帝宽厚仁爱,在位十余年,减赋税,诛佞臣,开粮仓……京畿一带的百姓安居乐业,横看竖看,都是位盛世明君。
可惜身处乱世,生不逢时罢了。
史官如实写了一版,尽管已有删减,未敢做溢美之词,可字里行间依旧能窥视少帝的聪颖宽仁,并非昏君,这就不好办了。
前朝皇帝昏庸,新帝起兵定天下乃顺应天意,众望所归。可梁少帝明明并不昏聩,那新帝……
明不正,言不顺吶。
史官斟酌许久,四处奔走求人,不敢将初版呈上,有钱能使鬼推磨,求到了公仪大人头上。
公仪朔历经两朝,屹立不倒,虽然有大把人看不惯他趋炎附势,但他确实有些能耐,他收了银钱,信誓旦旦对史官道,“此事不必诸位为难,我来办。”
术业有专攻,他不会编撰史书,但他懂上位者的心思。
他拿着初版的《国史》,直接去觐见皇帝,如实道:“翰林院诸位大人心有戚戚,托下臣来叩问圣上,这史书该如何修订?”
霍承渊随手翻了两页,哼笑一声,扬手撂下去。
“一字不改。”
他嫉妒梁桓在蓁蓁心中的位置,嫉妒他未曾参与的,两人的少年时,但论功过是非,他不屑篡改史书,贬低梁桓。
如今基业初定,焉知日后他比不上那个黄毛小儿?
第81章 臣妾也算反贼
公仪朔早有预料, 把腰身躬地极低,恭敬道:“臣遵旨。”
当今圣上威严深重,公仪朔见好就收, 事成之后准备溜之大吉,霍承渊眸光微眯, 指节轻叩桌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