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定国之初,蓁蓁协理皇帝敕封功臣, 平衡朝堂忙碌些, 其他时候她大多闲暇。毕竟新帝的后宫实在空旷。前朝的妃嫔公主皆处置地干干净净, 老祖宗在涿县颐养天年,从前年便卧床不起, 受不了舟车劳顿,寄予重望的亲孙儿登基,她老人家已经不能提笔写字, 以口述, 旁人代笔, 送来了一封殷切的谆谆叮嘱。
日久见人心, 如今太后娘娘对蓁蓁堪比亲生女儿, 而且随着老祖宗越发不好, 太后也有回涿县的想法,她少时离家千里嫁往雍州, 得到老祖宗庇佑, 她总要亲自送老祖宗一程。
元煦都快八岁了,老侯爷留下的庶子庶女们皆已离宫婚配,皇后娘娘掌管后宫, 其实细算起来,偌大的后宫空旷,还没有当初的雍州侯府人口多。
皇后娘娘的日子清闲,公仪朔靠上了皇后这艘大船,平日朝中一有个风吹草动即刻报与皇后,譬如圣上雷霆大怒,又训斥了哪位大人。蓁蓁便把其夫人召到宫中安抚。其余她有大把的时间,除了绣帕,皇帝的常服衣物,多是蓁蓁一针一线亲手所绣。十余年,她的右手腕骨虽未完全痊愈,已经好了大半,遇阴冷潮湿不会像从前一样钝痛。
想起蓁蓁,霍承渊心尖儿一阵柔软,他沉声道:“她心软,瞒着她。”
这个“她”是谁,不言而喻。
霍承瑾眸光一黯,垂首道:“谨遵圣命。”
就算兄长不说,他也不想让她伤心。
了却一桩心事,霍承渊心情大好,拍了拍霍承瑾的肩膀,道:“好久不曾切磋,明日来演武场,你我兄弟痛痛快快来一场,看你可曾懈怠。”
霍承瑾对蓁蓁的心思不加掩饰,换一个人敢那么盯着蓁蓁,早被皇帝扣了眼珠子。
霍承瑾是他的同胞兄弟,他一手拉扯着长大,长兄如父,阿瑾几乎算是他半个儿子,即使如今已是瑾亲王,在他眼里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子,混小子犯错,除了打一顿,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霍承瑾闻言扬唇一笑,清俊的脸庞上神采
飞扬。
“恭敬不如从命,愚弟奉陪。”
从前他敌不过兄长,如今兄长被案牍劳形,他却日日勤勉,谁输谁赢,还未可知。
霍承渊闭着眼睛都知道霍承瑾在想什么,他哼笑一声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离去,看来阿瑾胸有成竹,他明日也不必留情。
今日嘛……好事成双,他得去索取她的承诺。霍承渊加快步伐,朝着凤仪宫走去。
***
殿内只燃了几支烛火,昏黄的光影摇摇晃晃,将一室浸地暧昧朦胧。
蓁蓁立在帷帐后,如瀑的乌发松松绾了半髻,余下青丝垂落肩头,肌肤胜雪,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。
她眉眼生的极美,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,眼波潋滟流转,唇瓣染着浅淡的胭脂,烛光下尽显动人心魄的艳色。
霍承渊慵懒地倚坐在阶上,身上穿着宽松的墨色绣金常服,衣襟半敞,目光沉沉盯着纱帐后窈窕的剪影,皇帝亲自来讨账,容不得皇后娘娘耍赖。
蓁蓁咬了咬唇,伸头缩头都是一刀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纤长的手指拨开纱帘,赤足轻点,莹白小巧的足尖儿踏在冷硬的青石板砖上,缓步朝他走来。
北凉的舞衣剪裁大胆热烈,薄料轻软,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纱,雪白的肩颈腰肢若隐若现,欲露还藏。她没有穿绣鞋罗袜,纤细玲珑的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金铃,和腰间清脆的金铃声缠在一起,一步一摇,风情入骨。
蓁蓁是个半吊子舞姬,却是个绝顶高手。身形飘逸轻巧,旋身拧腰时乌黑的长发与沙袖一同飞舞,抬臂衣袂翻飞,铃铛随她腾转起落,叮铃脆响,时急时缓,时而婉转低回。
霍承渊一手随意撑着额头,眸光灼灼,盯着面前美艳的女人。他的眸光犹如实质,仿佛把蓁蓁灼伤,她的动作越发急促,呼吸也紧了些,她生元煦时年岁有些大了,寻常女子这个年纪,可能都做祖母了。
年轻时不觉有什么,现在穿上这样不正经的衣物,蓁蓁臊得双颊通红,她偷了懒,刻意隐去一段,忽而舞步一顿,几个旋身到案几边,纤细的脖颈微抬,朱唇衔起一樽杯盏,雪白的双臂搂住他的脖颈,整个人落在他宽阔的怀中。
她的步伐沉稳,即使这样的动作也没有让杯中的酒水洒出分毫,霍承渊哼笑一声,屈指捏紧她粉白的脸颊,喉结微微滚动。
“蓁姬,这样不够。”
说罢,他夺过她唇边的酒一饮而尽,大掌猛然扣住她的后颈,霍承渊俯身覆上她的唇,将口中的甜酒缓缓渡入她的唇齿。
他的吻急切又粗暴,挤开贝齿,缠着蓁蓁羞羞怯怯的舌尖,似要把人拆吃入腹,蓁蓁舌根儿发麻,津液顺着唇角流下,她呜呜咽咽,这时候唤不起他的丝毫怜惜,大掌扣住她的脖颈,让蓁蓁喘不上气。
薄纱一样的舞衣根本不经剥,几下就褪得干干净净,露出丰满的**和红艳的**,霍承渊掐着她的大腿,把人放在他的腰上,掌心死死扣住她的细腰。
出于某种心思,霍承渊并未扯掉她身上的铃铛,金铃叮当作响,他低笑一声,结实的胸膛微微震动。
“方才蓁姬偷懒了,欺君之罪,该罚。”
手下用力,把她的细腰沉沉往下按,蓁蓁细声惊呼,泛红的眼角激出泪珠。
“卖力些,自己来。”
……
***
皇帝的账不好赖,蓁蓁为她的偷懒付出了千百倍的代价,过了好几日才能下榻,宫中死了一个刺客,无人敢禀报皇后娘娘。
蓁蓁却不好糊弄,皇帝不肯说,公仪朔这个老滑头不敢说,她还有云秀。云秀产子,商羽不舍得她终日打打杀杀,霍承渊也不放心羽卫营的统领和副统领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,云秀便做了凤驾前的女官,保护皇后的安危。
当初怀元煦时和云秀斗智斗勇,蓁蓁深知云秀的脾性,把云秀召到跟前,闲聊养育孩子们的心得,聊着聊着,就把话从云秀嘴里套了出来。
此时距周岁宴已经过去一个月,她才得知当日死了一个刺客,蓁蓁抱着女儿的手骤然一顿,一下就猜到了是谁。
清河公主似乎感受到母亲的心绪,舞动着白藕一样的胳膊,嘴里呜呜哇哇,吐着泡泡。云秀还没有察觉被蓁蓁套了话,提醒道:“娘娘,公主殿下兴许饿了。”
蓁蓁垂眸,把清河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,道:“无妨,她只是瞌睡了,想闹闹。”
恰逢阿诺端着茶点掀帘进来,连忙附和道:“就是就是,母子连心,只有娘娘懂公主殿下。”
阿诺不喜欢云秀,正如她不喜欢曾经在蓁蓁身边的哑女,觉得她们威胁到了她在娘娘身边第一人的地位。其实阿诺早到了年纪,满朝青年才俊,蓁蓁有意给她指婚,每次一提,阿诺便眼泪汪汪,“娘娘,您不要奴婢了么?”
如此几次后,蓁蓁也看淡了,随她去。阿诺抬手给蓁蓁沏了茶,对云秀道:“天色不早了,奴婢见商羽大人在西直门前当值,好像在等人。”
她的赶客不加掩饰,云秀笑了笑,躬身告退。茶上的青烟袅袅升起,阿诺伺候了蓁蓁十余年,忽然道:“娘娘,您不高兴。”
“您怎么了?”
蓁蓁从怔愣中回神,她看着乌眸湿漉漉的女儿,抽出绣帕,擦拭她唇角的口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垂下眼睫,语气复杂又怅然,“想起一个……故人。”
她对宗政洵的感情很复杂,亦师亦父,宗政洵把她当成一把趁手的刀,可当初也是他,把她从街头捡回来,免于饿死的命运。
他打她。
他给她伤药。
他给她喂粥。
师父是暗影严厉残酷的师父,却唯独给了她一丝温情,让蓁蓁痛苦又麻木,她没有爹娘,师父承载了她对爹娘感情的期盼。
她拼命练剑,她功夫越高,师父会不会就会更看中她?
即使在雍州时,宗政洵想一掌打掉她腹中的孩子,她也只是想君侯保护她,保护她的孩子,并不想置他于死地。
她对宗政洵始终心存幻想,想师父对她有着一丝真情,直到她养育自己的孩子,她才慢慢意识到,师父对她只有利用。
元煦很调皮,小时候爱爬高上低,常常把自己磕的满身乌青,他不长记性,同一个地方能摔倒好几次,常常让蓁蓁心疼又恼火。
气急了,她也揍过他的屁股,她可捻石伤人,即使收了力气也把细皮嫩肉的小世子揍得嗷嗷哭,晚上他睡着,蓁蓁又舍不得,摸着他的小脑袋,后悔自己下手太狠。
当时霍承渊嫌弃长子不学无术,蓁蓁却看元煦哪儿都好,她爱他。他顽皮她爱他,他不会念书她也爱他,她不求他文韬武略,样样出众,只求他平安喜乐一生,她便满足了。
她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爱,幼时心心念念的那抹温情,显得那么缥缈虚假。
过了许久,蓁蓁看着窗外的夕阳,轻声道:“遣人去勤政殿问问,圣上用膳了么。”
圣上不想让她知道,她便不知道。他像夫君,又像父亲,他满足了她想要的所有,心中的那块空缺被填的满当当,无须再向旁人索求。
第87章 结局章(一)
霍承渊不说, 蓁蓁装傻,宫中死了一个刺客,掀不起任何波澜, 宫中日子安稳,从蝉鸣悠长的炎夏到莺飞草长的初春, 又过一个春秋, 唯一值得蓁蓁烦扰的,除了皇帝强劲有力的臂膀,还有太后娘娘。
曾经的郡主娘娘, 如今的太后, 谈论起太后娘娘的生平, 着实能称得上一句顺遂。乱世中出身尊贵,嫁得贵婿, 诞下贵子,也就嫁人那几年受了些许磋磨,又逢明理的婆母庇佑, 折辱她的夫君死的早, 一朝得势翻身, 把曾经欺侮过她的人全都踩在脚下, 顺遂至今。
蓁蓁常常陪太后娘娘说话, 太后翻来覆去的念叨, 也只有蓁蓁听到了心里。看似拥有无边的权势,太后一直被困在过去的伤痛中, 心伤难愈。蓁蓁曾和霍承渊提起, 皇帝沉思许久,大掌一挥,道:
“请诸臣妙龄的女儿进宫为母后祈福, 体弱多病者为先。”
身为人子,长辈的事他不好置喙,况且人已经走了多少年,他能把老侯爷怎么办?霍玉瑶不堪重刑身亡,豫州州牧也因此被他迁怒,连降三级,可叹最后为霍玉瑶收敛尸身的,竟是她心中厌恶的豫州州牧。
至于其余老实的庶子庶女,霍承渊实在是个薄情寡恩的帝王,只封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以及追封昭阳郡主养到四岁便夭折了的小女儿。这引起了雍州族人强烈的不满,只是今时不同往日,皇帝不需要依靠霍氏宗族,更不可能受宗族的掣肘。
在诸侯割据的乱世,宗族拧成一股绳,齐心协力地对外。
在统一的盛世王朝,只需要一位铁血手腕的强权帝王。他虽对元煦百般严厉,所有可能威胁元煦的势力,他在位时一一打压剪除,尽他所能为儿孙留下一个太平盛世。
如今的霍氏宗亲每月从朝廷拿一笔俸银,对外称上一句“皇亲国戚”,并无其他厚待,除了霍承渊不想宗亲势大,威胁皇室以外,还顾虑了太后娘娘的心情。
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,为了霍氏联姻出力,他不能赶尽杀绝。至于苦命的亲妹妹,人死不能复生,皇帝想找几个相似的陪在太后身边,聊以慰藉。
他话刚出口,便被蓁蓁言辞拒绝,陈贞贞的教训历历在目,就算这次千挑万选,选出一个真心对待太后的良善女子,符合早夭小妹的人选,她体弱多病啊!
多亏了嘴碎投诚的公仪朔,提起她早已忘怀的名字。那位心高气傲的陈小姐听闻雍州军直逼城下,没有死在仓皇出逃的难民中,没有死在兵戈铁马之下,竟是一口气上不来,活生生心悸而死。
也许是吓的,也许是气的,蓁蓁理解不了书香门第的陈小姐,她怕万一再找一个身体弱的,有了感情,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,平白惹太后伤心。
此事便一直搁置。昭阳在雍州时命阖府上下尊称她一句“郡主娘娘”,以显身份尊贵,如今真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,反而没了那股执念,元煦孙儿长大了,她也日渐老迈,没有曾经日夜不眠的精力照顾清晏清河兄妹。
霍承瑾咬死不肯娶妻,好在他房里的妾室们争气,诞下三子,比兄长膝下还要热闹,有了子嗣,太后便懒得催了,由他去。
太后娘娘直来直去,不是个聪明人,但也有好处,霍承瑾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皇嫂身上了,太后愣是看不出来。皇帝和瑾亲王常常切磋武艺,专挑脸打,把瑾亲王清隽的脸庞揍得青紫一片,太后还宽慰道,“你皇兄把你当做自己人,才这样不客气。阿瑾你争气,多为皇兄分忧。”
如此几次后,让多智近妖的霍承瑾心存疑虑,以为母后在提点他,许多日不敢入宫。
太后娘娘更加寂寥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如今太后到了年纪,理解了当初老祖宗劝她的话。正好老祖宗又病了,太后娘娘一琢磨,当即决定启程,回涿县侍奉老祖宗天年。
涿县距京城车马劳顿,霍承渊第一个反对,比当初老祖宗回乡的态度还要坚决。蓁蓁也不赞同,如今已是元启三年,较开国之初的乱象丛生,百事凋敝,虽稍见安定,但前三十多年的战乱割据,依旧有人认定皇帝是乱臣贼子篡位,远远没有达到太平盛世的局面。涿县距京城千里迢迢,她怕路上遇到危险。
太后娘娘任性惯了,越是有人反对,她越要走,指着皇帝的鼻子斥责他不孝,常常把不可一世的皇帝气地脸色发黑,拂袖离去。
……
又一日,皇帝气势汹汹回到凤仪宫,公仪朔这几日没有通风报信,蓁蓁便知朝堂安稳,看皇帝面色阴沉,不用猜就知道为什么。
她抬起手,斟了一盏茶水递到霍承渊唇边,轻声道:“清晨的花露煮的茶,圣上尝尝?”
她日日闲暇,终日赏花煮茶练练剑,仿佛又回到了在雍州时的宝蓁苑,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让人宁静的温婉。
霍承渊的脸色稍缓,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,沉声道:“朕没事。”
儿不言母过,太后是他的生身之母,皇帝自登基后,第一次体会到了憋屈的滋味。
蓁蓁乌黑明亮的眼眸看着皇帝,替他解襟前的盘龙扣,侍奉他换上宽松舒适的常服。她最开始做君侯的侍女时便侍奉他宽衣解带,过去多年,她从卑微的侍女成了最尊贵的皇后娘娘,依旧同往日一样亲力亲为。
霍承渊垂下头,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,他心中一软,握住她的手,叹道:“放心,朕答应过你的事,不会忘。”
他对蓁姬不薄,绫罗绸缎,珍宝珠翠从未短缺,蓁夫人备受君侯宠爱。可他又实在繁忙,从前动辄出征一年半载,憋了满身燥火,回来只想彻底地享受美姬柔软紧致的玉体。
后来逐鹿中原,天下初定,中间发生太多事,更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。现下朝廷稍安,在蓁蓁三十岁的年纪,粗犷的皇帝竟无师自通,晓得了体贴温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