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日民间花朝节,按照惯例解除宵禁,小姐们踏青、扑蝶,采花,公子哥吟诗作对,泛舟湖上,嬉笑间隐隐窥见盛世光景。
皇帝心血来潮,要在花朝节携皇后娘娘微服私访,微服是假,趁机和皇后温存是真。他从前只知道打仗,委屈了蓁姬。
这些小儿女们节日,十六岁的蓁蓁满心憧憬,现在她快两个十六了,只觉得吵闹,不如和元煦赛马,或者陪陪清晏清河兄妹。
今日天色已晚,摊贩和人群都散了,花朝节只剩下明日,蓁蓁以为他忘了,便恰如其分地缄默不语,没想到他这么固执。
皇帝想去,她能怎么办?由着他罢。
蓁蓁故作惊喜,眨了眨眼,道:“呀,真的么?”
“妾还以为圣上繁忙,忘了呢!”
纤细的手臂熟练地环绕他的腰身,蓁蓁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前,道:“圣上真好。”
霍承渊不由失笑,即使到了今天,他眼中的蓁姬柔弱可怜,那么好满足,只带她出宫便欢喜不已。
他沉郁的心情好了大半,蓁蓁忙里忙外侍奉他用膳沐浴,纱帐凌乱,闹到深夜,蓁蓁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,喘着细气道:“这几日,妾总想起从前的事。”
太后和皇帝打擂台,他不高兴,蓁蓁心里也难受。
她和皇帝一样,不赞同太后回涿县。当初老祖宗是深思熟虑,回故土颐养天年,太后娘娘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,浩浩荡荡回去,说是侍奉老祖宗天年,到时候谁照顾谁还不一定。
况且太后还年轻,说句丧气话,日后老祖宗归去,太后娘娘喜奢华,必定受不了涿县的贫瘠,到时候再折腾回来,平添风波。
蓁蓁忍着下面的酸胀,倒吸一口凉气,“当初……当初老祖宗回乡,母后待我有偏见,妾人微言轻,说不上话。”
她就是在那时恢复的记忆。想起当初昭阳郡主的横眉冷对,还有她趁机把影七塞进老祖宗回乡的侍女里,结果昭阳郡主哭哭闹闹,愣是把老祖宗留下了,她只得另寻他法,几番周折,才把影七送走。
当时的种种惊险,现在回想起来颇有意趣。蓁蓁笑了一下,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轻轻拨弄。
“时过境迁,现在妾竟到了郡主娘娘的位置。妾懂圣上的一片孝心,只是将心比心,妾此时,也懂了母后。”
最后胶着了那么久,老祖宗还是没有留下。昭阳贯来说一不二,就算抵不过霍承渊的强权,母子两人跟仇人一样,何必呢。
霍承渊一把握住她不规矩的手,不听她的劝阻。
“母后和祖母,不同。”
他太清楚自己的母亲,既担忧昭阳路上遇险生事,又怕她照顾不好本就病重的祖母,把老人家送走。虽然皇帝富有四海,也终是肉体凡胎,生老病死乃天道,非人力所能及。
蓁蓁失笑,道:“妾近日和母后闲叙,母后言语间对祖母依恋思念,母后如何对待祖母,圣上该知晓。”
她伸出另一只手掌,掌心轻轻地贴在他的心口,嗓音轻柔,“圣上曾说妾爱多思多虑,你又何尝不是,瞻前顾后思量这么多,不累么。”
太后想回去便回去,全了她的心意又何妨?多派些人手护送,至于日后,那便船到桥头自然直,到时候再说。
霍承渊阖着眼眸,勾唇哼道:“母后派你来当说客?”
蓁蓁脸颊一红,还真是,而且太后娘娘情真意切,她已经反水了。
浓密的眼睫颤抖,蓁蓁满脸无辜,“什么说客,妾不知道,只是……不想圣上再烦忧。”
各有立场,无关对错,清官都难断家务事,蓁蓁只是觉得,她不想看见他皱眉了。
显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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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天应该能正文完结,番外的话依旧日更,最晚下午六点。
第88章 结局章(二)
她每次都这样, 像讨好撒娇,又带着满心赤诚,让霍承渊既怜又爱。皇帝疑心重, 身边无论大臣近侍,皆以为有居心叵测之辈, 只有蓁姬, 她傻乎乎,一心只为他。
他大掌抚摸她单薄的脊背,忍不住喟叹一声, “蓁姬啊。”
日日珍馐玉食, 怎样也养不好她, 四肢纤细,杨柳细腰不盈一握。他私下问过太医, 太医说娘娘幼年孤苦,先天不良,故而身形羸弱, 后天再滋养, 始终难以丰腴。
皇帝一颗冷硬的心酸酸软软, 怜惜更甚, 心中暗恨让那老匹夫死的太便宜。
“君侯。”
听见他的低喃, 蓁蓁趴在的胸前, 轻声回应。
她又不是他肚里蛔虫,他不说, 蓁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, 只是会在他每一次叫她的时候回应他,无论何时何地,她永远在他身边。
公仪朔常常拍马屁, 说皇后娘娘贤德。要不是皇后娘娘温声劝阻,凭皇帝多疑暴戾的脾性,朝中大臣得少一半,皇帝离不开娘娘的辅佐。
真要算起来,其实是她离不开他。
蓁蓁许久没有唤过他君侯,霍承渊微挑俊眉,又叫了一声,“蓁姬。”
蓁蓁不厌其烦,回他,“君侯,妾在呢。”
“蓁姬。”
“嗯。”
威严冷肃的皇帝此时像个坠入情网的毛头小子,如此几次后,他也觉得幼稚,忍不住轻笑。
“歇罢。”
他伸出长臂把蓁蓁纤柔的身躯揽在怀中,他的臂膀像铁一般刚硬,蓁蓁从前很不适应,觉得喘不上气,现在不被他抱着,反而不习惯。
她仰起头,又唤了一声,“君侯?”
意思是询问她方才的话,他有没有听进去。
“嗯。”
听见他的回应,即使只是一个字,蓁蓁睫毛颤动,放心地阖上眼眸。皇帝一言九鼎,既然应了她,想必心中已有计较。
一夜好眠。
……
皇帝办事比蓁蓁想象中的干脆利落,他认定什么便是什么,从不模棱犹豫。起先他不同意太后回涿县,任凭太后如何叱骂他不孝也不为所动,如今被蓁蓁劝解,翌日慈宁宫就得到敕令,为太后娘娘收拾行囊,禁军护送太后归乡。
太后娘娘也是有趣,因为此事,前些日子一天把皇帝骂三顿,现在皇帝同意了,她心里头的执念反而没那么大了,舍不得善解人意的儿媳和活泼可爱的孙儿。
凡事没有万全之法,蓁蓁哭笑不得,陪太后闲叙一个晌午,最终还是思念老祖宗的心绪占上风。日后有的是机会看孙儿,老祖宗不等人,太后娘娘怅然过后,依旧决定回涿县。
太后娘娘的仪驾有宫女太监们收拾,太后拉着蓁蓁的手絮絮叨叨,直到夕阳西垂,阿诺前来禀报,“回太后,回娘娘,御前大监来报,圣上已从勤政殿起驾。”
皇帝勤勉,控制欲又重,平日处理政务到深夜,今日早早把折子推了,惦念着今夜和皇后一同过花朝节。
蓁蓁抿唇轻笑,起身道:“母后,儿臣先行告退,明日再来觐见。”
太后虽然愚笨,但蓁蓁面若含春的眉眼,一看就知道有猫腻儿。她冷哼一声,道:“你等等。”
“来人,把东西呈上来。”
说罢,粉衣宫女手捧一个锦盒,恭敬地双手奉上,蓁蓁定睛一看,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。
这只玉镯她无比熟悉,因为她有一只一模一样的,老祖宗回乡时赠与她,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,她常常练剑,怕磕了碰了,故而珍藏起来,只有在盛大的场合才戴在腕上。
太后斜睨一眼怔愣的蓁蓁,叹道:“人老了,这样的莹润的玉镯,还是适合年轻的小娘子。”
“收着罢。”
蓁蓁看着锦盒里的玉镯,又抬眸看了看太后的脸色,正想推辞不受,太后解释道:“你留几年,待日后元煦立了太子妃,如若是个好姑娘,你再传给太子妃。”
蓁蓁心头大震,时隔多年才明白这双玉镯的意义,他从未告诉过她,只让她收着。
她得到她手里的那只玉镯的时候,只是他的姬妾。后来她不敢戴出去,他抚弄她的手腕,问过一句,“镯子呢?”
原来……如此。
蓁蓁默默收下镯子,她的心情激荡,明明同在皇宫里,皇帝正在朝她走来,在这一刻,她忽然很想见他。
太后现在可不是拦着儿子儿媳恩爱的恶婆母,一桩心事了却,她利落地把蓁蓁撵走,在皇帝踏着夕阳回凤仪宫时,正好和从慈宁宫回来的蓁蓁撞上面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蓁蓁身上,乌发的发丝仿佛发着金光。素来稳重的皇后娘娘轻巧得地跳下銮驾,身轻如燕,整个人朝皇帝扑去。
“慢些。”
蓁蓁没有收力,霍承渊伸出臂膀,下盘纹丝不动,稳稳揽住她的腰身。他眉心紧蹙,道:“慌什么。”
一边伸出手,把她鬓角松松歪斜的鎏金凤簪扶好。
蓁蓁妩媚的乌眸亮晶晶,伸出雪白纤细的手腕,晶莹剔透的白玉镯戴在手腕上,一时分不清哪个更莹白。
“君侯,你看。”
霍承渊淡淡瞥了一眼,握住她的手,道:“嗯。”
蓁蓁不满意,轻轻扯动他的衣袖,“君侯,你看嘛。”
这双手镯这般重要,他怎么不早些告诉她,她错过了多少他的深情。
霍承渊不知道一双镯子有什么值得蓁姬兴奋的,他还是依言又看了一眼,不吝夸赞:“甚美。”
妩媚的桃花眼潋滟流转,蓁蓁眨了眨眼,问:“哪个美?”
霍承渊顿了一下,凤眸直直落在她身上,沉声道:“吾妻,甚美。”
蓁蓁本来想逗弄他,被他一本正经地看着,反而自己双颊绯红,不好意思了。
她微微垂下头,任由皇帝牵着她的手,落日的余晖漫洒,把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,缱绻相依。
***
华灯初上,天子脚下的京城热闹而繁华。沿街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,顺着长街蔓延。街边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,青涩的小儿女或者年少夫妻并肩走在一起,时不时低头私语。
花朝节本就是年轻男女相会的日子,未婚的男女不敢逾越,指尖碰到了便匆忙收回,脸上皆是一片绯色。恩爱的年轻小夫妻大多也才新婚,只敢牵着手,不敢看对方的脸色,在这样情意绵绵又羞涩的氛围里,蓁蓁大胆地挽着霍承渊的臂膀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只是霍承渊垂眸一瞥,没有人敢往两人身上瞧。帝王威仪,他身形高大挺拔,冷冽的眉宇间气势摄人,一看便知是大人物,以至于无人注意皇帝俊美的面容。
相比威仪赫赫的霍承渊,蓁蓁显得温柔俏丽。她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衣裙,料子轻软,走路时裙摆微微摇曳,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。
碍于占有欲强的皇帝,蓁蓁自觉戴了一层薄薄的面纱,露出一双妩媚明亮的黑眸。乌发松松绾在颈侧,斜簪一支剔透的玉簪,零星点缀几簇珠花,在髻间簌簌晃颤。
蓁蓁挽着霍承渊的臂膀,一同走在水波嶙峋的河畔边,看着河里绵延的花灯,不由笑道:“圣上治国有方,才有这般热闹的盛
世之景。”
霍承渊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,淡道:“蓁姬谬赞。”
说着谬赞,语气难掩自得。皇帝此生最恨梁帝,可偏偏有人爱把两者比较。梁帝曾经把京畿治理繁荣昌盛,皇帝治国理政的方式和宽仁的梁帝截然不同,刚登基那会儿,民间大多数百姓暗地里为梁帝祈福祭祀,把霍承渊气得脸色黑沉,让蓁蓁稀里糊涂受了无妄之灾。
如今听到蓁蓁的夸赞,霍承渊心中得意,他治理下的盛世,难道不比那黄毛小儿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