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关到底躲不过,书苑叹了口气,忧心忡忡站起身来。
两人下定决心,各自一副视死如归模样,走到院子里,见歪歪斜斜一只柜子挡着两扇紧锁的花园门,不由失笑——去官府投案,竟还要作一次逾墙贼子。
谢宣先将书苑托举过去,自己也翻过来。书苑站稳脚跟,面孔惨白,小声道:“今朝境况,姨娘怕是要请我吃生活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替东家受着。”谢宣心中也是无底。
两人先去正堂又去花厅,最后寻到佛堂里,才见姨娘拜过了书苑的亲娘,如今正求菩萨。
“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,教我们小姐改过自新,回头是岸……”姨娘方拜了一拜,回头正见书苑和谢宣两个老实站在门首,一副悔罪模样,不由揉了揉眼睛,心中惊异:“菩萨哪能这样灵?……”
“姨娘……”书苑低着头,自一双眼睫毛底下可怜巴巴望了姨娘一眼。
“好哇……好哇!还晓得回来!”姨娘拿起紫檀木家法,一阵风冲过来,临到书苑跟前,家法却在空中变了个道,落在谢宣身上。姨娘打了一板还不解气,紫檀木家法又举起来。书苑从未见过姨娘如此暴怒,待要拦却也不知如何拦。谢宣不言不动,只是站直了受着。
“姨娘!……”书苑惊慌。
“勿要想美事!”姨娘又给了谢宣几记,“勿要以为欺负了我们小姐,就能、就能——你欺负了我们小姐,小姐一样找苏州城里顶好人家!”
“姨娘勿要打呀……!”
姨娘打得累了,怒火渐消,想起自家方才打的是状元阁老家公子,有些后怕起来。她方要停手,听书苑一出声,却又忽然将书苑打了一板:“真叫气煞!还要瞎说话,他是你啥人呀?!”
书苑自小是娇生惯养的,不要说打,便是骂也没有挨过几句,此时吃了姨娘一板,眼泪水便嗒嗒滴起来。“姨娘不讲道理!”
“讲道理?好好一个小姐,夜里自墙头翻去书生院子里,还要讲啥道理?!太太若活着,今朝也要给你气煞!”
“我是去作几何么!”书苑委屈。
“作啥也不行!”姨娘说着,手中家法就又举起来,谢宣急忙护住书苑,姨娘见他认真要替书苑受这一下,叹了口气,将家法搁下了。“好,你说说,有啥道理啊?”
谢宣就要开口为书苑分辩,却遭姨娘呛道:“我问自家小姐,有你啥事!”于是只好老实闭嘴。
“当真是作几何!……”书苑手指一旁姨娘查抄的那一册《几何原本》,“姨娘自家看,我若是要作怪,却带那书作啥?”
姨娘揣摩,那书里尽是古怪图形,不像是寻常书本,若是漏夜私会,倒也不必带一册天书。“谁晓得是不是你们自家暗号!”姨娘犹不信服。
“暗号!”书苑发急,“我学还未学会呢,倒是会用几何作暗号了!”
姨娘又将书苑和谢宣两个细细打量一眼,手指《几何原本》,问自家帮手:“龙吟丫头,你如今不是认得字啦?你去看看,那书上写的是啥?”
龙吟犹自歪倒着哼唧,虎啸看不过去,上前拿了那书放在龙吟手里。
“喔!”龙吟翻了两下,作醒悟状,“这书我曾读过的,是那乡下地方吴光启写的几何!”
姨娘将几人面上神色看了一圈,又质问书苑;“既是看书,你倒是跑啥?”
“黑影子里一个人抓我,我不要怕的呀?”书苑分辩,“姨娘想想看么,我心里正琢磨着学问,哪曾留意是姨娘?”
“做学问倒要夜里做呀?”姨娘不肯轻信,决意先审谢宣,于是手指书苑道:“大小姐先回房里去!”
书苑遭姨娘撵出佛堂,待要藏在窗户下头听壁角,却被姨娘利眼看着,只好假作无事站起身来,慢吞吞向自家院子里去了。
“好,小相公,你讲讲昨日是啥事体?”姨娘看书苑确实走得远了,才问谢宣。
谢宣点了点头,自书局近日引进许多西洋几何书籍说起,将近来事情和盘托出。
“……东家只是勤学好问,昨夜是我有失谨慎。无论如何,也该先将东家送回来。”谢宣低头站着,“姨娘勿要罚东家了,要罚就罚我好了,千错万错,只是我错。”
姨娘听了只不说话,如今看来,两人竟是各自抱定十成主意,她若再撵了这谢宣,竟当真是棒打鸳鸯了。
姨娘依旧绷紧面孔,冷哼:“勿要作苦肉计!我只不信,等你那做官爹爹来接你,你倒是不要亲爹要我们小姐呀?”
谢宣认真答:“当日东家若不救我,如今家父也无人可接。”于是谢宣便将从前同书苑的约定与姨娘说了。
“我已去信给父亲说明,不中功名洗刷前耻绝不归家。待我中得功名,父亲便做不得我的主了。”谢宣双目炯炯。
姨娘暗叹,未看出谢宣不言不语,倒拿得住大主意。
“不中功名又如何讲?你不听爹爹的,一分铜钿无有,可是要小姐与你吃西北风?”姨娘仍不安心,又告诫,“你倒是勿要惦记我们书局,天塌下来也是小姐一个人的。”
谢宣点头,答:“我尚有亡母遗产寄存在舅父处,若无缘高中,我只经营亡母遗产,在地方教书课业,哪怕东家从此不做书局,也足以赡养。”
“我竟不信,你自家起个毒誓!”姨娘令道:“当着观音菩萨和我们小姐爹娘,就说——说你若辜负我们小姐,就一生中不得功名,文章全作废纸!”
“是,我若辜负东家,一生不中功名,文章全作废纸。”
“还有,哪怕发达了娶皇帝女儿,也是断子绝孙!”
谢宣点头,老实发誓:“我若改娶他人,便断子绝孙,无后而终。”
姨娘犹觉不足,又道:“入十八层地狱,来世变个猪狗牛马!”
谢宣不禁一笑,答:“是,上刀山下火海,油锅里炸十八道,来世变猪狗牛马。”
“平日里不言不语,这辰光倒是会讲!”姨娘也忍不住笑,却是狠剜了谢宣一眼,道:“去!若教我知道你欺负我们小姐,你就是天王老子,我们也不跟你善罢甘休!”
第三十四章 西学东渐静水流深 北宦南来风起云涌
话说自从姨娘点了头,两人不再深夜做贼,书苑放下心来,全副身心投入书局里,谢宣则认真将进学当作了头等大事,专心准备起乡试来。他每日一早就去到府学里,午后才回书局协助书苑,只是他虽然举业繁忙,却依旧醉心算学几何,哪怕科考不考,他也忍不住将那些“甲乙丙锐角钝角”翻读几章。
有道是物以类聚,时日不久,谢宣便认得了姑苏城内几位同样喜爱西学的士子,几人结作一个学社,互称社友,闲暇时便常聚会论学,那学社成员也常常来访书局,没有一两月功夫,学社便有些壮大势头。
“大小姐,”虎啸觑见谢宣不在,忙压低声音同东家汇报,“谢小相公又擅离职守。”
书苑翻动着手里书本,抬头望了一眼虎啸神神秘秘面孔,点头笑道:“无啥要紧,他同我讲了,今日工钱我已扣下了。”
“大小姐还是留心些!那小相公近日结交一帮朋友,都好怪模样!”虎啸犹不安心,“我看还有个番人,不要是教门圈套!”
书苑闻言又笑:“这话你千万勿要当面讲,讲得几只呆子恼火,从此再不来了,我们印了怪书还好卖给谁呀?”
黄师傅在旁听得了,扬起嗓子问:“东家,那等书当真赚钱啊?”
书苑笑答:“当真赚钱。寻常书一部一两银子,还有人嫌太贵,西学书我只要说个印刷不易,便是五两十两一部,他们也抢着买。物以稀为贵,可是这样道理?”
黄师傅捋着胡须品了一阵,略表赞同:“这倒是,肯印这等怪书的书局,姑苏城里也没有第二家。”
老账房则摇头批判:“不是正业,学来做甚!朝廷里可有几何举人?学孔孟做公卿,学算学只好做账房!倒要费好银钱学那无用之物,果然不是十分富贵人家,养不出此等呆鹅!”
“世伯说啥么,”书苑笑劝,“呆鹅灵鹅,不一样是下金蛋的鹅?再说了,人活着也不全为了进学。”
老账房想了一想账上财源,稍觉宽慰,仍旧摇头叹了一阵“如今世道”,才重新打起算盘来。
几人方叹过,大掌柜便拿了一张书目单子并一部手稿进来。书苑展开看了,笑道:“我说什么来?校勘秀才的‘呆社’也没有白结,好银钱这不是来了?”
原来这张单子,正是呆社社友方鹿起写给书局的,单子中是请书局寻觅代买的书目,手稿则是方鹿起近来所作,希望委托书局刊印发行。
书苑看了一阵,见当中许多书目甚为稀罕,估摸苏州城内难寻,便问掌柜:“世叔,你可许了他时限呀?这可不好寻,我们要问了别地书局才好。”
“未曾。”吴掌柜应道:“我已说了,先拿来给东家看过才好定论。”
书苑点头,重将书目折起,交给掌柜,问过印书定金已收下,便将书稿也交付黄师傅,又向掌柜吩咐道:“世叔寻书也别只问书局,那些藏书人家也去信问一问。”
吴掌柜点头道:“那是自然,东家勿忧。”
书苑站起身来,将书局前后看了一遭。前头门面里,伙计正在柜上顾着,后面书房里,掌柜稳坐桌前写信,老账房低头拨算盘,工坊中黄师傅接了那手稿,正将几个徒弟指使得陀螺一般兜转。书苑吸了一口气,只觉肺腑间都是日光一样亮堂的纸香墨香。
书苑将那口气舒出来。世上再无比啸花轩书局更安心的处所了。不管姑苏城外风雨如何,这一间书局总是扎实可靠的,无人可以夺去。无论遇着何等事,她总会想了办法,何况如今她真正做了东家,还有许多人助她。只要她愿意,便可将这间书局做到地老天荒时候。
如此一直到书局放工时候,书苑才恋恋不舍走出来。伙计一扇扇上门板,书苑抬头望时,见书局屋檐下燕巢已经空了,不由恬然微笑,那一窝燕雏想必已经长大。春来燕子来,春去燕子走,她不觉惆怅,却欢喜这一点随年就景的变化,因为每一个春夏秋冬都是崭新的,都是书苑自己的。到了明年,燕子依旧会回来。
她自燕子巢转回目光,虎啸已跑去雇轿子,谢宣正站在书局门口等她。
“燕子走了。”谢宣也发觉了燕巢的变化,“无妨,明年依旧会来。”
“正是呢。”书苑点了点头,“你今日会社可有收获?”
谢宣一笑,将臂弯里卷得纷乱的纸向书苑示意:“东家要看么?”
“不要看。”书苑笑着摇了摇头,“先头的我还未看完。”
兴许是今日苏州坐轿子的人多些,去雇轿子的虎啸一时未有影踪。两个人在书局屋檐下站着,书苑寻出一句话来说:“早知晓这样慢,我方才就不要伙计上门板了。”
谢宣不接口,过了一霎却忽然说:“东家真好。”
书苑红了脸,把谢宣看了一眼,待要恼,却又一笑:“说啥怪话呀?好不好,可是你说得的?”
“就是好。”谢宣待要寻个别的词,想了半日,终究还是一个“好”字,原来“书到用时方恨少”,竟是这种奇异滋味。“东家不怪我去结社?”
“怪你作啥?”书苑眼睛望着街口,“多些朋友不是蛮好?我也想请赵姐姐起一个社呢。”
谢宣追问:“东家不骂我不务正业?”
书苑瞥了谢宣一眼,正色道:“你的正业,关我甚事,我管你作啥?”
“东家不管我啊?……”谢宣莫名露出些失落神色。
书苑又看了谢宣一眼,夷然斥道:“好大一个书生,还要人管呀?若是这点小事就误了正业,想必无啥本事,我还留你作啥?”
谢宣得了书苑斥责,总算安下心来,微笑应道:“正是。”
虎啸久等不来,两人又说到学籍上来。
“依你意思,却是回浙江考,还是?……”
谢宣望了望天色,点了点头:“总不好寄籍。”
书苑想了一想,却是将担忧咽进肚子里,没有说话,转而又问:“你爹爹这几日未再来信催你回去了?”
谢宣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想必是被我母亲劝住了。”倒未想到,后母苦心迫害他多年,在不想归家这件事上,两人竟是同一立场。
“那你过两年回浙江赴考,你后娘不要为难你的?”
“为难总是要为难,只是总不会将我自考场里绑出来。”谢宣坦然。
“我看说不好。”书苑揣摩。小时候姨娘同她讲了许多后母如何可怕的故事,书苑听了姨娘的故事,从此认准了后母皆是罗刹恶鬼,有一次周家亲友同书苑爹爹提起续弦,书苑不由小发雷霆,几日不肯吃饭洗脸,直到后来周举人正告众亲友无意续弦,才算是将一尊小祖宗哄好。
“东家放心罢。”谢宣宽慰书苑。
两人又等了许久,前去雇轿子的虎啸才气喘吁吁领一乘轿子回来,见书苑和谢宣两个站在书局前头,好远便抱怨起来:“大小姐,大小姐!我寻这一乘轿子,好悬踏遍一个姑苏城。”
“今日也不是什么节么,为何雇不到轿子的?”书苑纳罕。
“新任知府大老爷今朝进苏州城啦。”虎啸将一路上见闻倒豆子般倒给两人听,“好大威风!一大家子,一个大老爷,几个骑马的少爷,女眷轿子少说十七八乘,还不算完,还有那前来恭贺的亲友、地方上来道喜的官儿,送箱笼的船只,奴婢家人么简直不知数,城门也给堵得个结结实实,连码头上也走不得船。”
“难怪。”书苑叹,又揣摩道:“好大派头,不像清廉人家。”
虎啸一撇嘴,作世故状:“官老爷么,哪能有清净的!?”
“也不是如此说。”书苑心里忽有些不安,“虎啸,你可打听得新任大老爷名号了?”
虎啸正要夸耀这情报,忙应:“打听得了,正是从前长芦盐司里费老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