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大姐,得罪,得罪!”撞了龙吟那人却极客气,低身同龙吟作一个揖。
“一句‘得罪’就好啦?”龙吟不依不饶,“我好容易采买回来,如今已歇了市,再到哪搭买来?”
“小大姐看这样如何?方才打翻菜蔬,我遣家中小厮另送些来,一定不让小大姐误了差事。”
龙吟低头一看衣裳,见已印了些青苔泥巴印子,又两手展开同那人说:“那也不好!我们小姐过新年才同我做了新衣裳,我这样回去,定要挨骂了!……”
“那也好说。”撞人者笑起来,“我家中许多绸缎,正好教小厮一并寻两匹好的赔给小大姐。”
龙吟正要欣然同意,却忽然想起书苑“在外勿要同人闲聊”的叮嘱,忙警惕道:“我不要你的。衣裳我回家拿手巾揩一揩好了。”
那人并不坚持,只笑:“也好。只是可惜小大姐的状元豆。”
经他提醒,龙吟骤然心痛起来,这可是她在夫子庙前等了好久才买来的“状元五香豆”,买来时还酥香热乎着,如今已尽数落在泥里,吃不得了。早知如此,就该站在夫子庙前头好生吃些再回。
男子看出龙吟脸上惋惜神色,劝道:“天色尚早,我家小厮取物还要些时候,我正要去夫子庙,小大姐若不嫌弃,同我一道去买了回来再向主人复命,可好?”
“这……”龙吟犹豫,耳边再度响起书苑叮嘱来。可是南京城里,拐子兴许不少,眼前这人衣装华丽,人物风流,只像个年轻贵公子,不似拐子模样,何况还有许多状元五香豆正在夫子庙前冲着她招手。龙吟下定决心:就算这是个坏人,凭她龙吟智谋,买一买五香豆,还不至于落人诡计。
“小大姐勿推辞了,只当赏赏光,容我赔一赔这冲撞之罪。”
“那好。”龙吟答应下来,“只是说好了,等我买好了五香豆,你一定使人把菜蔬送来。”
“好。”男子满口答应,只让轿马随从在后远远跟着,却是同龙吟两个步行往夫子庙去了。
“听小大姐口音,是苏州人氏?”两人等状元五香豆出锅,男子寻出一句话说。
龙吟此时满心只是状元五香豆,也不似先前警惕了,闻言便答:“是呢。”
男子一笑,激将道:“苏州可有应天府南京城好?恐怕比不得。”
“啊呀,乱讲。南京哪里有苏州好了。”龙吟忙反驳,“南京是南京,苏州是苏州,差许多呢。”
男子将手中扇摇了一摇,笑道:“是么?我不信。”
“我们苏州有虎丘。”龙吟率先发难。
“南京有钟山。”
“有寒山寺!”
“南京亦有鸡鸣寺,六朝古刹,庶可相当。”
“南京人讲话无有苏州好听!”
男子笑道:“各方乡音,难论优劣,何况南京承继六朝金陵雅音。”
“还有!……”龙吟鼓起嘴来,想了一刻,争道:“南京无有冯梦龙!”
男子未想得一个小大姐晓得冯梦龙,倒吃了一惊:“小大姐可是认字?”
“认得许多呢!”龙吟吹嘘起来,“我们书局里一万本书,五千本我都认得,就是吴光启写的几何,我都读了两遭。”
“书局?”
“啸花轩书局,晓得哇?”龙吟得意,“全苏州城书局里,就我们小姐一个女东家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男子恍然大悟,忽恨自己眼拙,倒是他轻浮了。原来是姑苏城里书局东家。他先前若不唐突,认真结交,如今早结识了,倒不用此时拐弯抹角同这小大姐打听。
“你又是做什么工的?”龙吟反问。
“我闲居家中,承家父遗志,专一藏书为好。”男子回答,“在下江宁顾昼。”
“不认得。看你之乎者也的,不做工,也不进学呀?”龙吟露出鄙夷神色。
“不。”顾昼坦然摇头,不以为耻,“家有薄产,足以开销,何必蝇营狗苟?”
“什么狗狗……”龙吟撇了撇嘴,“我们书局小相公,太公当状元,如今也还在贡院里头考试哩!”
“状元?”顾昼脸色变了一变,如此,这小大姐口中“小相公”,怕不是——
“是。在皇爷前头做好大官儿。等我们小姐做官家夫人去,我也去住卢家莫愁那样房子。”龙吟见那人吃惊,更为得意。
“你家女主人,是何时定了亲的?”
龙吟终于警惕起来:“你问这做啥?”
顾昼不答。正当此时,又一锅状元五香豆炸好,龙吟当即忘却先前警惕,伸出一只手掌来:“铜钿!”
顾昼正有几分失魂落魄,半晌才取出茄袋,随手倒一块大银子给龙吟。
“哪要这许多呀?!我又没带戥子!”龙吟气急,却惧怕状元五香豆给旁人买尽,只好高擎着银子,冲入人潮中去了。
过了许久,龙吟好容易抱紧两包五香豆,重新自人潮中出来,左右而顾,却见那顾昼已无踪影。
“可是骗人的?”龙吟将方才店家找银揣在荷包里,急匆匆走到家门前,却见只一个小厮等着,放下一筐新鲜菜蔬同一尾红鲤鱼,便拱手告辞了。
龙吟推门入内,书苑正坐在正堂下,脸埋在一本《笑府》里,看到促狭之处,几乎笑得将书合在面孔上。
“大小姐,你看这鱼好哇?”龙吟手提红鲤鱼,同书苑示意。
“偌大条鱼,你哪里寻来的?”书苑将手里《笑府》移开。
“哪里来的不晓得。”龙吟一鼓嘴。
“我不是教你买鱼么?如何不晓得?”书苑纳闷。
“我正要同大小姐说呢。”龙吟放下鱼,把方才事故删繁就简同书苑说了一说,“……这鱼就是那江宁顾什么人赔来的,我买五香豆,也还余下许多银子。”
“我同你说什么来?出门在外,勿要和人闲聊。”书苑严肃神色。如此看来先前文林阁等处事端,就与此人相干。“再见此人,勿要理睬!”
“晓得了。”龙吟背起菜筐,就要往厨下去。
“等等,”书苑忽然唤住龙吟,“你说是江宁顾什么人?”
“顾、顾……”龙吟挠着头,回忆不出,“别的忘了,只说是不爱做工也不进学,专喜欢藏书。”
“藏书?!”书苑呆住。江宁顾昼顾天长,祖上历代名宦,本人乃是江南一地有名的藏书家,也是江南各大书局的大主顾。书苑思忖,如今也不晓得是好是坏。难道此前文林阁一事,乃是出于善意?可若他别有主张,又当如何是好?她周书苑固然不想沾惹是非,可也万万不想得罪了啸花轩的衣食父母。
书苑拍一拍额头。那江宁顾某还肯赔龙吟的菜蔬,兴许并不很恼。眼下境况虽不很糟,也如走索子,怕是稍有不慎,就要跌个大跟头。
“麻烦麻烦,真是个麻烦!”书苑已无心思再看《笑府》,气闷起来:她好容易离了书局来南京,却是撞着一尊佛爷,游览不成,探书局也不成,如今看来,倒是闭门不出好些。
“不行。”书苑不服气,“南京城,又不是他顾天长一人的南京城!我行得端走得正,难道倒要自家躲避?”
书苑咬了咬牙,可恨谢宣还在贡院里,不然她也多个帮手。
此时正在贡院里奋笔疾书的谢宣,忽然打了一个喷嚏,面前卷纸飞出,好巧不巧,飘飘摇摇,落去一旁号房。正当谢宣犹豫当捡不当捡时,一只靴尖踩在了卷纸上。
第五十八章 谢宣子巧作无米之炊 顾天长徒兴多情之叹
话说谢宣遭书苑想起,在考场上骤然喷嚏,将自家面前墨卷吹飞。
“这位仁兄,请帮帮忙!”
谢宣顾不得场内不得言语的规则,竭力自狭窄号房中探出身去,要将自家墨卷抢救回来,却不想卷纸落地就被人踏住,谢宣登时涔涔出一身冷汗,头脑轰然作响,眼前白茫茫一片——墨卷污损已是过错,哪怕不污损,单单是场内“私相传递”,就足以废了他此生功名。他好容易才坐在这贡院考号中,若是从此丧了功名,再无进学希望,他同书苑承诺的终身之计,又当从何讲起?
原来这踏住墨卷的人乃是本场四位巡绰官之一,只见此人一副铜色脸膛,方面阔口,一副武官模样,正是南京卫所现驻四品佥事,新自苏州府镇海卫调动而来,便领命巡绰本府乡试。
巡绰官弯腰将墨卷拿在手里,不由冷笑:他当差这些年,这些秀才相公的舞弊法子见得多了,何等精巧的,也未曾瞒过他去,眼前这一个,竟直接将原卷飞出号外,不是胆大包天,就是蠢不可及。
巡绰官向后一挥手,几个兵丁当即板紧面孔走上前来。
“请大人明鉴,方才晚生不慎喷嚏,才将墨卷吹出号外——”谢宣手据号板,急忙解释。那两个校尉不以为然,向外作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就要掀开号板拖谢宣出来。
此时科场中鸦雀无声,哪怕是时刻必争,也颇有几人停下手中笔,自号房中伸出头来探看。有几人面带惊惧,更多则是一副看热闹神情——科场上人人都是对手,少去几个人,自然是美事一桩。
“大人试想,如若晚生有心作弊,何必喷嚏引人耳目?……”谢宣紧捉号板,站定双脚,据理力争,隔壁号房里考生却无一点声响,不知是否已给眼前场面吓得呆了。
“校尉移步,勿挡我写字光亮!”隔壁考生终于开口,却是拖着长腔,一副理直气壮态度,直让那前来捉拿的兵丁愣在原地。
谢宣在自家号房中也是一怔:虽只是一句话,那声音却是分外耳熟,想必正是由布政使司衙门灯笼护送进来,又惨遭入场搜检的那位豪横贵公子。
天字号一乙考生不理会两名校尉,面对正四品大员,依旧叉腿坐于号中,却是打了长长一个呵欠。
谢宣不见其人,只听其声,额头冷汗直冒:科场巡绰官多是卫所军官,与地方士子本就有些不对付,便是无事,也常找碴欺负场内考生,一乙考生如此散漫猖狂,怕不是要火上浇油。
“科考重地,岂容造次!”果然,那巡绰官怒火益盛,一声令下:“来人,与我将这两个私相传递的狂生捉出场外!”
巡绰官就要迈步上前,却被身后随从暗暗掣住衣袖。
谢宣看不见那边号房景象,只见随从附在巡绰官耳边嘁嘁喳喳说了些话,那巡绰官面色由铜转赤,由赤转白,白了好一阵子,才又恢复寻常神色。
“咳吭!”巡绰官清了清嗓子,拾起武官威严,朗声问:“方才众小子巡检,可曾听得喷嚏声?”
“听得,听得!”方才附耳进言的随从忙点头哈腰,“小人确听得天字号里有人喷嚏声响。”
巡绰官两眼不看天字号一乙考生,只将谢宣上下打量两遭,鼻子里哼道:“看你面相老实,本官姑且信你一遭。”说罢,巡绰官便一掸衣摆傲然离去。
“大人!晚生的墨卷——”谢宣忙提醒,却不能离开号房,眼见那巡绰官挟着他的墨卷走远了。
谢宣懵然:那巡绰官捉了他的墨卷,是要去往何处?莫不是要去提调官前报备?方才那巡绰官说“信他一遭”,难道还有后文?
谢宣等了半刻,始终不见巡绰官一行人回来,渐渐焦急起来:考场内时间宝贵,不容浪费,再拖延下去,他就来不及将本场试题做完了。
国朝二百七十余年,可曾有过坐在科场里无有墨卷的考生?可是傻等下去,也不过是坐以待毙。等是等不得了,谢宣下定决心,重将面前一卷朱线纸铺平。
原来科考墨卷分为二卷,其一为草卷,其二为正卷。草卷上写有本场题目,正卷则是空无一字的朱线卷面。考生作答时,需先将答案写在草卷之上,待订正完毕,再一字不错誊写在正卷之上,评卷时只以正卷为准。方才那巡绰官挟走的,正是谢宣作答至一半的草卷。
幸而谢宣曾将草卷内试题粗览一遍,也还有些印象。如今看来,只好循着记忆将答案直接写在正卷上了。
谢宣将额间和手掌里汗水揩了一揩,握紧笔杆。这正卷不比草卷,不许有一点涂改痕迹,若有一笔,便是黜落不用。他此番答卷,虽是时间紧急,也只可深思熟虑,一蹴而就。
“东家保佑,东家保佑。”谢宣念叨两声,遥借东家浩然之气,将笔舐墨,写将起来。
这一写,就写到黄昏时候,监临官鸣锣宣告收卷,谢宣放下手中墨笔,外面已是暮色西沉。
收卷小吏走到天字号一甲号房,见谢宣面前朱线纸上已洋洋洒洒写满,却是愣了一下,才将那卷收去。
谢宣并未发觉小吏异样,只是长出一口大气,且不管他记忆中试题是否准确,方才总归是作了一餐精彩的无米之炊。如此惊险,待考完最末一场出了贡院,他一定好生同东家讲说一番,东家听了,想必也生些佩服心思。
谢宣正在心中编排,却又有些心虚起来,若是他大吹大擂一番,开榜又是个不中,也是无脸,倒不如措辞平和些好。
这厢谢宣盘算着如何将科场奇遇讲得引人入胜,那厢书苑却也大大打了一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”书苑以手绢捏着鼻子,眼泪也挤出来两滴。
“大小姐可是着凉了!?”龙吟在旁露出关切神色。
书苑摇了摇头,嘀咕道:“怪了,方才平白一阵风吹得我鼻痒。”
龙吟看了看外头天色,伸了伸腰唱道:“黄昏头太阳落哉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