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谢宣含糊答应,只盼西洋奇技淫巧把书苑两脚绊住,忘了同晦气鬼的约定才好。
到得李会士在南京落脚处,书苑下来观望一圈,门庭不大,里外洒扫得整洁,门口系着两匹马,歇着几个家人僮仆,其中两个极年轻的,正将一只鸡毛毽子来回踢着,见了两人前来,忙住了脚,接了帖子向内传报,没有一霎功夫,就有个头戴方巾身穿儒生长袍的男子自内快步迎出来。
“长久不见了!”那人冲出门外,先把谢宣搂住重重拍了两记,见一旁书苑同谢宣并肩站着,又向谢宣笑道:“好哇,贤弟几时成亲的?!令正在此,怎么不早与愚兄说些?”
谢宣低眉一笑:“还未,眼下还是东家。”
“你又如何有东?”来人作稀奇状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谢宣又是一笑,端正了神色,把来人和书苑好生互相介绍了一番。来人一面“失敬失敬”,一面请两人入内。
龙吟瞪大了眼睛,一心要看红毛人,却不想来人是个寻常文士,讲一口北直隶官话,不由纳闷,掣住书苑衣袖,悄声问:“小姐,红毛人在哪呀?”
“勿要乱讲!”书苑小声呵斥。
那男子却已先听见,笑答:“红毛人未必尽红头也。”
龙吟偷眼细看,见这李会士黑发黑须,不过是鼻子高些眼睛深些,同她设想中满头冒火的红毛蛮夷相去甚远,不由有些失望,小小叹了一口气。
原来这李会士并非全是西人。其父是天启初年自广东香山北上为朝廷铸火炮的佛朗机工匠,母亲则是粤地民女,李会士相貌颇类其母,若不细看,的确看不出与中原人士有何不同。后来佛朗机工匠于天启四年铸炮时不幸身故,其时其母亦亡,李会士便由一位姓李的朝廷命官收作养子,从此改姓李氏。
“丫鬟无知,多有冒犯,万望恕罪。”书苑忙替龙吟道歉。
“无妨无妨!弟妹客气!”李会士开朗一笑,又向谢宣低声说了几句话,大抵是说家中还有友人来访,要谢宣问一声书苑可方便。
谢宣即答:“无碍,我们不讲究这个。从前在苏州做学社时,常是东家与我两个人去。”
“你们倒是行西洋人的法子。”李会士一笑,知晓书苑不忌讳男客在场,放下心来,引几人进到花厅,令小僮沏上茶来。
再过一刻就要学到使火器造火药的秘法,书苑激动得满面彤红,抬眼定睛一看,却是呆住了:那座中居首的,不是江宁顾天长,又是何人?
顾昼也是一愣,看清了来人的确是声称要“迟来一步”的书苑,不由苦笑,向书苑扬了扬手边短书,道:“不巧了。”
书苑见顾昼不像要恼的意思,索性装个糊涂,微微一笑,也不辩解,倒是谢宣接过话来,冷声道:“顾兄客气,哪里不巧,是正巧。”
李会士未看出两人剑拔弩张,含笑请几人入座,指谢宣道:“顾公子方才问姑苏学社事宜,这不是说曹操,曹操就到了?”
李会士提到学社,谢宣和顾昼又是一惊。
“……莫非足下就是……量天几何居士?”顾昼犹疑开口。
行走西学界的诨名骤然被人提起,谢宣颇有些羞恼,一张俊秀面孔红白不定,过了好一阵才小声承认: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久仰久仰!贵社的学报,我从不曾少读一页。”顾昼一改往日态度,伸过手来,认真把谢宣的握了一握,又笑向书苑道:“那‘欧子门外私淑’
即欧几里得非正式弟子。私淑,指没有正式师徒关系但因仰慕某人学问称其为师的关系。
,一定就是你了。”
书苑也是同谢宣一样窘得不行,窘了一刻,窘极转笑,好生笑了一会儿,才终于承认:“不要提了不要提了!我不过消遣余兴,平白见笑。”
“哪里是见笑,是我有眼不识泰山。”顾昼将手收回来,又认真将谢宣和书苑两人端详了一番,端详下来,只是摇头苦笑:如此志趣相投一对佳偶,哪怕还未当真成了亲,他的墙角也万万撬不得了,就算撬得,他顾某人也无意去撬了。他本人的终身,怕是还在别处。
原来顾昼也非有意追踪书苑,乃是听说李会士自京来宁,专诚来访,同李会士探讨近来海内西学之萌芽,言语间谈起姑苏学社,却未想见了“居士”和“私淑”本尊。
谢宣见顾昼也是西学中人,比从前减却两分恶感,待与顾昼多谈了几句,更是大为改观,同“晦气鬼”认真讨论起来,却是越聊越投机。
书苑此行乃是为了佛朗机火铳,并无意听两人细谈什么海西费马氏未决之推想,小小清了清嗓子,问李会士道:“听说会士近来新自京城回来,北边如今是啥样光景呀?”
顾谢二人听李会士要说京城见闻,终于停了下来。
李会士思忖许久,叹一口气,答:“国朝失利松锦,十万男儿死难,河北为之一空,我一路南来,经山东过两淮,到南京城中,始觉重返人间。如今京中稍有资财者,都寻思南来之计。”
顾昼微一点头:“如今南京的土地房屋先已涨起来了。”
李会士摇头不语,谢宣先愤慨:“国事如此,置产业又有何用?岂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?”
书苑虽向来对“国事”不很留意,此时也觉一片乌云压在心口。她并不认得那许多捐躯塞外的兵士,也不认得流离失所的辽民,她只知晓有些陌生的蛮人正威胁着她熟知的天地,他们占了辽东,劫了山东,兴许哪天就渡了江向南来了。
李会士见气氛沉寂下来,忙向谢宣道:“弟妹不是说要学火铳?可曾带来了?”
书苑怡然一笑,手指候在门外的虎啸,道:“正由小厮背着呢,会士要看,我教他拿来看看。”
顾昼不由微笑:“我今日长见识,也没有白来。”
虎啸走进来,将装着火铳的长木匣呈上,李会士将铳拿在手里,前后仔细看了一看,赞不绝口,问了书苑价格,更是直称书苑买得实惠。
“弟妹这一条乃是正货,绝非劣匠仿制,用市售的寻常火药,自然是发不起来。此类火铳,引药须用极干极细之药末,方能发火。”
“那这极干极细的引药,又从哪里去得呢?”书苑问。
李会士捋须一笑,答:“自然是从寻常药里炮制出来。”
说罢,李会士便同书苑和谢宣详细说起改良寻常火药的法门来,书苑随听随记,也写满两整张纸。
“……只是火药性燥,存放务要小心,用时务必摒除火烛,万不可在家宅中随意把弄。”
谢宣书苑不由相视一笑。
“——至于这火铳用法,无需我多说,贤弟你是自小在海防上混的,不要藏私,好好教弟妹一手也就是了。”
书苑着意将谢宣剜了一眼,恰见顾昼望着两人。谢宣还在认真同李会士交流炮制中的要点,书苑轻声说了一句,一个人走到外边,顾昼不说话,走过来同书苑一道立在回廊下头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呀。”书苑轻声解释。
“无妨。”顾昼微笑,又安慰书苑道:“你无需担忧,谢家小兄弟同你的事,我已尽知道了。”
书苑不说话,默默点了点头。
“你同他在一处很好,我便不多余让你忧虑了。”顾昼不看书苑,注视着庭院草木,“只是,过后如有辛苦处,也可告与我知道。无需多想,你只当江湖上多个朋友。”
书苑有些意外,却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多余说一句,”顾昼笑了笑,“改日小兄弟高中,做了封疆大吏,你尝了随他四处宦游的辛苦,便晓得当日跟我的好处了。”
书苑低头一笑,不言不语。恰此时谢宣发觉书苑不在,走出门来,见书苑正同顾昼两人对谈,怔了一怔。
三个人各自立了一刻,顾昼解嘲道:“今日既已正巧撞见,二位便不要再爽约了,权当助我消愁了。”
谢宣听出些弦外之音,会心一笑,点了点头。
第六十二章 贺捷报街坊争捧月 立文书仇雠暗吞声
话说顾昼将来宾楼名厨请至家中,就在自家花园设宴款待了书苑及李会士一行,书苑得了千把银子生意,谢宣同顾昼消去心中芥蒂,好生切磋了一番西学,也算得上宾主尽欢,只是顾昼一个人多吃了几杯酒,最后给两个小厮搀着也还走不得路。
如此顾昼又将谢宣同书苑两人挽留了十几日,才放两人南归,临行却是未现身,只有顾家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小厮出面送了一送。
“顾兄前日所说‘坤舆格致’之书……”谢宣同书苑坐在船上,也还说个不住。
书苑忍不住笑:“顾兄顾兄,不是晦气鬼啦?”
谢宣面上微窘,笑着替自己分辩道:“你也容我小气一次。”
书苑笑而不语,在窗前看了一阵江上风光,面上带了些担忧神色,问谢宣道:“今次倘若中了,来年春闱,你是考是不考?”
“春闱?”谢宣一愣,“若是中了,自然要考。”
“你没听李会士说北边光景呀?又有鞑子又有贼,北京城里也不太平的。依我说,先放几年好了,待局势好些再考不迟。”
谢宣知晓书苑所言有些道理,忧心忡忡想了一刻,却向书苑笑道:“我兴许不中呢。再过三年,照旧来应天府。”
“勿要乱讲!”书苑竖起眉毛将谢宣打了一下。
两人且停且走,一时坐船,一时坐车,将应天、常州两府名胜赏遍,足足又玩耍了十几日,才肯回苏州去。船到苏州码头,却不想码头上安安静静,全无一个人来接。
书苑把面孔一板,不快道:“我不是一早写了信送来?哪能一个人也无?……”说罢,书苑忙使唤虎啸:“快回去看看,还晓得谁是东家呀?!”
虎啸去了许久才回来,回来时却是声势浩大,不止书局里来了几十口人,周家街坊四邻也来了许多,将码头站得无落脚处。
“这是哪样阵势……?”书苑惊疑,未及开口问,小伙计先放起一挂爆竹来了。
“中了,大小姐,小相公,中了,中了!”震天噼啪声里,未等掌柜开口,黄师傅先抢报了喜讯。
原来书苑两人还未靠岸,送捷报的先已到了周家。报录人按票里所记地址寻来,得知新“举人老爷”正在外游玩,也是一呆:从来都是考生在家战战兢兢等榜,从没有官府的报录人等考生的。
所幸书苑和谢宣两人来得巧,正当那报录人坐在书局里纳闷之际,两人的船便到了码头。
黄师傅这厢报了喜讯,那厢老账房忙打断:“啊唷老黄糊涂了,什么‘小相公’,如今正经是‘举人老爷’了!”
“不不不……”谢宣只觉肉麻,正摇手拒绝,一旁又有人担过两乘轿子来,众人七手八脚将谢宣和书苑两个塞在轿子里,便欢天喜地吹打着向书局去了。
书局里也是同码头上一样光景,人挤人无落脚处,不只是街坊四邻,许多相干不相干的人也来轧闹猛,也有送帖子结交的,也有送礼钱巴结的,还有纯来看“少年老爷”热闹的,连那躲在吴县田庄里的周三叔,听说书苑的女婿高中,也咬牙拿了几斤陈年糕饼包作一篮,使周书萍快马加鞭送来。
如此热闹,只是苦了谢宣书苑两个,站无处站,坐无处坐,抬头低头,都是许多人要奉承“老爷太太”,过后还是蕴真想得周到,使了个小伙计在门前虚报了一声“知府大老爷来了”,趁着众人向门口看热闹,从书局后门暗渡陈仓将两人接去了花轩外。
“‘大老爷来了’,亏姐姐想得出来。”书苑给人群的热气烘得满头油汗,拿小手绢不住揩着面孔。
蕴真掩口一笑,道:“我就晓得你们两个在那里受罪吃苦,如何?可要谢我一谢?”
谢宣笑而不语,同书苑又说了两句,便向庭院里去了,留书苑和蕴真两个讲讲闲话。
“嗳。吓煞人。”书苑一语代过方才场面,又问蕴真:“姨娘可好呀?”
“好,正在家里招待女客吃老酒。”蕴真笑着点一点头,又叮嘱书苑:“你不曾晓得,你们这几日不来,姨娘每日都问一问我有无啥信来,亏得你那样心宽,还要白相。等一歇人少些了,你还是早点家去望一望。”
“晓得了呀。”书苑答应,“姐姐,书局里有啥事体?”
“书局里都好。”蕴真将这月余辰光书局的境况同书苑三言两语说了,又问:“你们在南京城里,可曾玩得称心?”
“勿要讲了呀。”书苑听了就笑,“他坐九天八夜囚牢,我也不曾称心,万幸是不虚此行。”
蕴真只当书苑是心系考场,也不多问,笑眯眯将书苑看了一刻,道:“我早说了么,你头上呀,早晚挣一顶珠冠戴。”
书苑笑着摇了摇头:“珠冠不珠冠的,真心不好戴的呀。”
蕴真沉默一会儿,点了点头,认真道:“你既说起了,我也想问你,往后书局要哪样做,你可想好了?”
书苑想起龙吟传的那些“书局不长久”的闲话,知晓书局人心浮动已非一二日,叹了口气:“姐姐也这样讲。”
“那是哪样说呢?”
“总归要做下去。仕途功名是他的,书局是我一个人的。就是为了争一口气,也不好给书局丢下。”书苑攒紧眉头,心里又是闷闷的发堵,“我做书局,不只是为了几十口人生计。”
究竟为了些什么,书苑自己也不很清楚。她从此不做书局,也尽够一世饱暖,可书局确实无疑属于她,是广阔不定的天地里最为可靠的存在,有书局在,她始终是有家有业的东家。
“那你可要辛苦了。朝廷派下外地的官缺来,你是放他去是不去?”
书苑点了点头,自己又闷头想了一刻,却是嘿然一笑:“天下谁人不辛苦?有道是,生前何必久睡,死后自会长眠!
其实是大才女萧红说的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