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毕竟京师。”谢宣抬头瞟了一眼,并无几分抵达旅途终点的喜色。自渡江北上,他不曾少看得战乱支离,如今骤然见了北京城这辉煌的城门,只觉犹如梦中。就在此地几里开外,流民衣不蔽体,纷纷将平原上的鼠穴掘开,抢吃田鼠的过冬口粮。
“咳,借光,借光。”一个衣衫褴褛汉子驱着一只拖板车的牲口自对面过来,胡四忙伸过手来,将谢宣马缰掣了一掣,低声道:“小相公快走。”
“啊呀,晦气。”虎啸看见那板车上的物事,忙拿衣袖掩住口鼻,促驴子跟上胡谢二人脚步。
“京师也有疫病了。”谢宣低声道,驻马定定望着那远去的板车。一路上,真定、大名、广平几地都已有瘟病肆虐,不知疾病何处而来,只知凶险万分,一人染疫即阖家不起,严重者户丁尽绝,无人收葬。纵有些善士布施汤药,也是无济于事。
“去年我来北边时还不是这个境况。”胡四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板车,板车上堆积的稻草下头,伸出一只青黑的人脚来。
“小相公走罢。”胡四劝说。
谢宣点了点头,只是无言。
虎啸哭丧着脸:“南北都是京师,朝廷怎么不在南京城考!”
胡四低声呵斥:“小厮勿要乱讲话。”
几人甫一进外城,就目睹如此境况,心中沉重,各自无言,到得米市胡同南直隶会馆外,才露出些轻松神色。
“总算是到了。”虎啸喜悦,抢先自驴背上溜下来,却又“哎唷”一声,口里喃喃骂起来。原来这几日天气和暖,街面上骡马粪尿不曾冻得结实,虎啸一脚踏进去,恰是踩进一个秽水坑里。
会馆门口的听差见惯了人吃那水坑的亏,面带恬然笑意,悠然作壁上观,直到望见胡四马背上旗子,知晓是南直隶赴京举子,才懒洋洋上前来询问尊名籍贯。
谢宣和胡四将马匹给那听差牵去洗刷照顾,随听差向内走去,虎啸跟在两人身后,却是被听差拦下来。
“同来的哪能只拦我一个!”虎啸不忿,谢宣胡四都停住脚步。
听差微笑,手指虎啸脚上,又指门后一堆煤灰,示意虎啸在那灰堆里将鞋底蹭干净。
虎啸口里咕哝着,在煤灰里胡乱踏蹬一阵,又被那听差盯着在一旁沙地上将煤灰也踩净了,才算得了进门的资格。
“外面龌龊,里边倒是好一个会馆。”胡四笑着将虎啸肩膀拍了一拍,抬眼打量庭院,“也是托小相公的福,不然我胡四这辈子也无缘分进来看一眼。”
庭院内青砖铺设,台基前一棵虬劲老松,墙边几竿竹子,回廊下悬一溜纱灯,门前木头楹联,房屋内尽铺设苏式宁式家具,虽是京师冬日,却不曾有些许萧条,只如回了江南一般。
虎啸不响,无心欣赏庭院,一心为踩脏了鞋袜懊恼,低着头跟到住处,见会馆内听差已将几人行李送到,又打好了一铜壶洗面濯足的热水,这才转悲为喜。
“几位若是想松泛些,我们这儿也有间浴堂,每日留火到一更天,几位要用只管吩咐。”听差又将馆内何时供膳一类庶务交代几句,便从容退去了。
“嗳……”虎啸将两脚浸入热水,叹息道:“这才算活过来了。”
谢宣摇头微笑,见天色不晚,便收拾了手巾衣物香肥皂等物,要去浴堂,抬眼看见胡四也拿着一包换洗衣裳,停下手窘然一笑,道:“四哥先请。”
“嗐,这有啥?又不是从前不曾见过!”胡四重重将谢宣拍了两下,揽着谢宣肩膀出了门,又回头向虎啸道:“小厮一道去啊?”
“不、不了。”虎啸将头摇成拨浪鼓样式。
谢宣一面给胡四挟着远去,一面回头向虎啸交待:“若有人来访,只说我不在!……”
“走!”胡四推着谢宣走远了。
虎啸将脚洗净,将鞋袜也刷洗过,谢宣才回来,寒风天里只穿一袭直身,敞着领口,貂鼠披风随意搭在肩上,洗去一路风霜,益发显出些清新隽爽来。
谢宣满意叹一口气,舒开两腿散坐炕上,拿手拍了一拍,笑道:“北人的炕床且是暖和!我们回去也修一个。”
“啊?嗯……”虎啸怔怔将头点了一点,瞪大了两个眼睛,可惜东家不在,此时东家若在,怕也骂不出“臭书生”三个字了。
洗了一个好澡,谢宣只觉一路郁结之气一扫而空,见虎啸只顾出神,将手在虎啸面前晃了一晃,扬了扬下颏道:“你也去淴浴啊,我当他们的混堂不过尔尔,未想得水好得很。”
“嗯……”虎啸依旧发怔:“小相公小心受寒。”
谢宣点头,笑道:“快去。”
好容易撵走了虎啸,谢宣立刻铺开纸磨起墨来。可磨好了墨,笔落纸上却停了下来。
也不晓得书苑看了上一封信作如何想,如今他历经风雪到了北京城,有了一路的见闻和心绪,他总要写出些文采和新意来。
谢宣拿笔杆支着下颏。他自幼做了不知多少篇文章,同书苑写信却总是要费许多斟酌。词句不可乏味,口吻不可轻浮,篇章不可冗长……务必言之有物,可也不能写得生分,不然书苑一样要恼他。
谢宣写了一刻,不知该惜墨如金还是纵情挥洒,又停下笔来。
不如先将信封写了,可他信封上再写点啥,才能既显得与旁人不同又显得庄重?谢宣正胡思乱想着出神,胡四嚼着些淡巴菰大步走进来。
“哟,小兄弟做文章呢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谢宣正要两手将信盖住,记起胡四并不认得几个字,又红着脸放开两手,摆出一副端正严肃做学问模样。
胡四一笑:“怪不得小兄弟高中,做起功课来也比旁人勤勉。”
“哪里,哪里……”虽说是知晓胡四不认字,谢宣也有些被看穿的窘迫,提起笔来,也不好意思写那十分亲切的了。
正当谢宣犹豫是否要厚起脸皮继续时,庭院里却闹嚷起来了。
“出去,出去,勿要害人!不是我们主人无情,是实在留不得你!”
一个矮个子书生抱着一只包袱,被人推搡着,险些跌在地上,那推搡的人推出书生还不足,又将一盆水泼在书生和自己之间,仿佛驱晦气模样。
在会馆中居住的,不是进京办差的吏员,便是赴考的举子,大家平起平坐,何人竟如此蛮横?谢宣最是古道热肠,见有不平,就要上前相助,却被胡四扯住:“小兄弟别急,先看看再说。”
只见那书生遭人推搡,却无一丝为自己主张的意思,只是将衣角抻平,抱着包袱低头站着。
“这位仁兄——”
谢宣开口叫住那书生,推搡书生的小厮却冷笑道:“别不要命,谁晓得是不是疙瘩瘟!”
“疙瘩瘟”三个字一出,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,连老江湖胡四都退了半步,书生身旁空出一丈地。所谓“疙瘩瘟”者,正是今年春天起横行京畿的瘟病。此病十分凶险,染病者十死六七。谢宣几人入城时所见的板车,运送的就是南城里被这瘟病夺去性命的百姓。
谢宣无言,小厮又转向众人,大声解释道:“各位晓得吧?不是我们主人刻薄,疙瘩瘟是玩笑的?”
小厮将争执的原委讲明。原来这书生与小厮的主人同住,前天就发起高热来,今天早上蜷缩被中恹恹不起,被小厮发觉。小厮生恐波及自家主人,便要撵此人出去。
胡四揽着谢宣往后走,道:“疙瘩瘟。小兄弟别管了。”
谢宣站住不动,皱眉道:“不像是瘟病。”
那遭驱逐的书生仍是抱着包袱低头站着,谢宣扬声问:“仁兄除了发热,可还有些别的症候?”
书生摇头,解开护领给众人看脖颈,哑声答:“只是发些寒热,咽干口苦,不曾有别的。”
谢宣环顾四周,道:“疙瘩瘟凶险,发病者朝染夕死,脖颈腋下生肿如瘤,如今这位朋友发热已三日,体貌如常,不曾生肿。诸位,不生肿的,怎么是‘疙瘩瘟’?大家都是同窗,若无凭无据让患病同伴流落在外,岂不是斯文扫地?”
围观众人中心软的已有些动摇神色,小厮不忿,抢白道:“你又不是大夫,说话作得准吗!?兴许他发得晚呢?真是疙瘩瘟,你担保得了我们性命?”
“正是,正是……”人群中谨慎些的发出附和声。
谢宣虽是同情那发寒热的书生,也知道不能令众人涉险全一己道义,低头思忖片刻,遂道:“诸位看这样如何?从来疙瘩瘟没有七日不发的,如今已有三日,我们馆中想必还有些空余房屋,选间僻静远人的给他再住四日,他若不是瘟病,只当将养休息,若是瘟病——”
人丛中有一黑面举子开口:“若是瘟病,我们同窗一场,我发送他一程就是了。”
小厮仍是不忿,道:“说得轻巧!他单独住也就罢了,你们谁管他的食水?”
谢宣正要许诺,那黑面举子沉声说:“我管。这位小兄弟说得对,我们若是贸然将同伴驱逐出去,那实是斯文扫地了。你们只让杂役把食水放在院门口,我自去取了送他。”
黑面举子承诺照应患病书生,众人见有人担责,各自摇头散了。
黑面举子上前来同谢宣问候。
“无锡龚佩潜,幸会。”黑面举子方正一揖。
谢宣忙还礼,不欲提及父祖,报上名姓,只说是姑苏籍贯。
“苏州好地方。”龚佩潜朗然一笑,“想必人杰地灵,小兄弟,明年春闱榜上有名。”
“龚兄客气了。”谢宣赧然,说起苏州,忽然又想起寄给姑苏城啸花轩书局周女史的信件还未动笔,又问:“看龚兄年纪,想必已成家?”
龚佩潜虽觉这问题十分唐突,也欣然点头,说已有妻女。
谢宣又追问:“那……龚兄家宅和乐否?”
此问比前问更为唐突,龚佩潜更觉一头雾水,依旧诚恳答:“和乐。”
“既如此,龚兄学识出众,不知……可否指点愚弟撰写书札?”谢宣犹豫许久,忽然发问。
“书札?”龚佩潜十分意外,从未听说进京赴考的举子还不会写信的。
“是。”谢宣脸上热了一热,索性承认:“来京中要同内子报个平安,至今不曾动笔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龚佩潜心领神会,把谢宣肩膀拍了一拍,道:“好说,别的学问不说,报平安一项我是极通晓的。”
第八十章 巧东家奇谋钓隐士 慧女史注书辨才人
又过两三月辰光,谢宣在京备考礼部会试,姑苏城内啸花轩书局,东家专属茶轩内,交椅两列排开,周书苑女史正与群臣议政。
“我不愁么。”书苑满不在乎,“人总是要买书的不是?考学的要买,解闷的也要买。人既要买书,我就不愁无生意做。”
“话是这个道理。”掌柜依旧是以退为进,“东家,如今年景不好了,我们的摊子也不要铺得太开。年前那一条船,虽说是买得实惠,如今本钱还不曾回来。依我看,向来卖得好的书目印些,别的印数就不要太多了。古话说,船大难调头。”
“哪里不好了……今年不好,明年后年难道也不好?从来都不好,也不曾见哪年格外好过了。我不订纸、不订木版,来年买书的多了,我再加了价钿去寻?”书苑虽是不愿承认,掌柜所说书船尚未回本也是事实。可书苑素来是这一种脾气,看到眼里的铜钿总要赚到手里,不赚铜钿等于亏铜钿,要劝书苑收缩印数,也着实很难。
掌柜作为书局领袖,发了话尚且不被采纳,其余众人更不出声,赵蕴真看场面僵住,遂开口道:“妹妹,我晓得你是为长远考虑,可掌柜所说也有些道理。北边啥样光景,妹妹也是知道的。”
蕴真两句话,把书苑从大东家的义气拖回现实中来。她如今也不是个扣在蜜罐里的青头蝇,虽然谢宣的信已十分粉饰太平,当中只言片语,也看得出北方局势凶险。如今掌柜劝她未雨绸缪些,并不算错。只是书苑心里要强,虽是晓得掌柜有道理,一时也不肯低头。
正当众人等书苑转圜时,小伙计在茶轩门框上敲了敲,迈过门槛进来:“东家,北京城有信来!”
蕴真见状,忙给书苑台阶下,温声道:“既然京城有消息,先让东家看看消息。各位稍后再谈不迟。”
书苑心领神会,也和缓了脸色,同掌柜说:“世叔且歇一歇,过一刻我同世叔说话。”
众人纷纷而退,留蕴真和书苑两个在茶轩里,蕴真笑向书苑道:“妹妹快看看,此时来信,是春闱的喜报也说不定。”
“哪里刚出科场就有喜报的?”书苑冷哼,手下飞快把信拆开,从上往下看,却是越看脸色越冷,看到末尾,两手将信一合,向蕴真道:“春闱推迟了。”
“推迟了?”蕴真十分意外,每逢辰、戌、丑、未年,二月会试,三月殿试,多少年来从不曾变过。
“是。”书苑点头,“说是四川湖广和山东许多举子受累匪祸无法赴京,皇爷开恩,延到今秋八月里再考。”
蕴真攒眉,道:“那还要半年。”
“是。”书苑有些心烦意乱,把信在手里翻动,口中抱怨:“我去年叫他不要去考么,定规要去,现在好了呀,北京城里受罪好了。”
蕴真闻言一笑:“北京城里哪能叫受罪,多少人想去还去不得。”
书苑抿着嘴不说话,心里掐算:八月会试,九月殿试,再等朝廷择选,最快也要到今年冬天或明年春季才有返苏州的希望。
“真叫惹气!一去一整年辰光,新校勘也要几十两银子工钱!”书苑不快,两手捏住信角要撕,终究是放开手来,把信收在书案小箱子里,自己闷闷坐在椅子上。
蕴真见书苑心情沉重,又开解道:“他既不急着考试了,妹妹不写封回信去?”
“我不要写。”书苑鼓嘴,“写去不知给谁看见。”
“这又是如何讲?”蕴真纳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