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不晓得,自从去了北京,臭书生写信口吻有些不对劲,老成流利许多,倒像背后有高人指点。我此刻写了信去,不晓得他要拿给啥人看。”
蕴真不解:“他学问又不差,从前难道不流利的?”
“不流利!”书苑脸上一红,心里嘀咕,什么该写的不该写的,思路奔逸,用词豪放,夹七夹八写了来,看得人又是恼来又是气,自然是不流利。书苑想着,又把小箱子里的信翻出来钻研,辨别背后高人的手笔,看了一刻,忽然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半年就半年。”
蕴真微笑摇头,再不说话,见书苑桌上一册《平沙雪鹜》,惊喜道:“你也看过这个了?我正要问你,你晓得这是什么人写的?”
那《平沙雪鹜》,正是姑苏城里近来时兴的侠女演义,自去年冬季在姑苏城文墨人家传抄开来,人人都说是某友人转抄,却寻不到源头是谁。
书苑一怔,摇头道:“虽说我是书局东家,我也不晓得,又不是姑苏城里书局印的。兴许是哪个名士自己写了解闷。”
“不,必定是女子写的。”蕴真大胆揣测,“书里口吻,清新细腻,无一点男子浊气。何况若不是女子写的,也不这样防范了,自家找个书局印了就是,这又不是那见不得人的书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书苑点头赞同,“只不晓得是谁。苏州城里传开的,总归是苏州人。”
“也不大像。不似苏州地方口吻。”蕴真摇头。
“是么,那姐姐说是哪里人?”书苑提起兴趣来。蕴真素来对江南各地方言有些心得,她既说不是,想必是有了发现。
“遣词造句蕴藉典雅,又有许多江淮官话影子,你看这几处诗文的韵脚。”蕴真翻开书,一边指点,一边推测,“依我看,是哪位去年冬日来姑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的诗礼人家小姐。”
去岁冬日来苏访亲的南京扬州籍小姐,这可没有几位。书苑一面叹服,一面也有些害怕,脸色发白:“这也看得出?姐姐幸好不是朝廷的捕头。”
蕴真失笑:“你怕啥呀?又不是要捉你。”
书苑赧然一笑,道:“自然不是捉我。姐姐,我去打听看哪家去年冬天来过南京扬州的女亲戚。就从最先传书的那几家找起。”
谢宣一时回不来,书苑正愁无事解闷,如今得了这一桩事,正经忙碌起来。她最是雷厉风行,当日就走访起来。可不走访则已,一走访下来,却没一位像是那《平沙雪鹜》的作者。问叶家说是赵家传来,问赵家说是陆家传来,问了一圈,又转回到东吴山房叶家,叶家小姐信誓旦旦:我表姐虽是扬州人,来我家半个月,笔墨不曾碰过,她平生是最恨书的。
书苑好容易做了锦衣卫,却毫无成效,不由怀疑起军师的谋断:“姐姐,当真是江淮人士呀?我看不像。”
蕴真却对自己的推断莫名自信:“是,错不了。旁的书也罢了,这一本我拿得准。”蕴真又摇头:“算了,我们也别揣摩了,兴许人家不想给人认出来。”
“不行,这一个云山雾罩的奇女子,我一定要结识她。”书苑低眉,“姐姐,你说这著书的女子,是为了些啥?”
“为啥?……”蕴真揣摩,“不求名不求利,自然是求世人传诵认同。”
“那我不认同她,她岂不是要来同我吵相骂?”书苑双目炯炯。
“这……”蕴真面露难色,“弄不好成了晋文公火烧绵山,你泼了脏水,她就是忍辱含垢不出面,你不就成了恶人?”
“嗳,”书苑点头,眼睛骨碌骨碌转,显然心里有了鬼主意,“自然是不能泼脏水。可我这认同,比那不认同还让人难受呢。”
书苑说到做到,五日后便拿出了几册精心装裱、名家作序、极尽溢美之词的“平沙雪骛”来,要送给书局的老主顾们。
“姐姐看如何?”
“啊呀,是‘鹜’不是‘骛’。”蕴真手指封皮,“一个是马,一个是鸟,如何连这也弄错了。”
书苑鬼鬼祟祟:“就是要错,我还不只错了这一处呢。”书苑将书翻开,指给蕴真,“姐姐你看,这里,还有这里,就连侠女的名字都不对,招式也写反了,若是那著书的人看了,岂不是如鲠在喉?她心里一定痒得难受,恨不得当面抓了我来拷打。”
蕴真叹气:“真是胡闹,你不怕写书的人恼你?”
书苑披下嘴来:“怕,但还是想晓得是谁写的。她真找上门来,我跪地认罪就是了。”
蕴真依旧叹息摇头,连说不妥,如此玷辱了著书之人的苦心。书苑却将印好的几十册错讹连篇的“平沙雪骛”分送了出去。
书苑的钓饵抛出去,一个多月没有动静,正当书苑渐渐将此搁置了,却有个熟面孔来访书局。
“我不想几日不见,啸花轩水准如此之低下了。”顾昼满面愠色,闯入书局,坐在茶轩交椅上,将一册书抛在书案上,“东家自己看看。”
“我们啸花轩如何又得罪了你江宁顾天长,落得个‘水准低下’了?!”书苑素来最是精益求精,哪里容得个“水准低下”,也不管顾昼是书局的大主顾,据案站起,就要抗辩。
“有话好说。”蕴真忙劝,低头看到书名,却是愣住了,“妹妹……”
书苑被蕴真拉住,也是怔住了:蕴真猜得不假,的确是江淮人士,也的确是去岁冬日来访苏州,只是不是位小姐。
“这书是你写的。”书苑冷不丁说道。
“什么?不是。”顾昼迅即否认。
书苑看顾昼神色,当即拊掌大笑:“好呀好呀,我们只当是位南京小姐。赵姐姐,你真是料事如神。”
顾昼犹自否认,强作镇定:“东家小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,你且说说啸花轩为何要印这错讹满篇的劣书?……你是——” 顾昼领悟自己中计,满面尴尬,缄口不语了,闭目叹息半刻,轻声道:“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“天知地知,你知,我知,赵家姐姐知。”书苑窃笑,“你肯不肯将这书给我印?”
顾昼无语半刻,问:“你说‘南京小姐’,如何看出来的?”
“这你要问赵家姐姐。你的狐狸尾巴,逃不脱女学士的法眼。”书苑笑,把一旁蕴真精心批注的那册《平沙雪鹜》拿出来翻开,蕴真满面彤红,忙将书捂住。
顾昼也是既惊且窘,许久才低声道:“拙作鄙陋,多谢女史抬爱。”
“何来鄙陋一说,公子写得极好。”蕴真微笑,不着痕迹将自己的批注从书苑手里夺出来。
“女史谬赞了。”顾昼全失了往日的怡然潇洒,难得有些窘迫,竟有些坐立不宁的模样。
书苑是玲珑剔透一百个心眼子,早已看出些眉目,连忙作出些慌张样子,一面向外走,一面道:“啊呀姐姐,看我记性坏,我说要和大掌柜讲事情的……”
书苑急匆匆走到茶轩门口,一溜烟没了影踪。
第八十一章 喜闻北阙传佳讯 闲看南园筑新居
书苑坐了轿子归家去,进门就将自己慧眼所察尽数汇报给姨娘。
“嗳,是。”姨娘也是拊掌惊叹,“大小姐看得不错,这也是一桩好姻缘。”
“阿是?”书苑得意,“我看他们言谈心思蛮投机,必定合得来的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姨娘替蕴真念佛,“赵家小姐从前吃了苦,如今总算是有了归宿了。年纪相当,人物体面,家私富饶,又无公婆,哪还有更合适的人家?”
书苑听了这话就有些不乐:“如何是赵家姐姐有归宿了,我看是他江宁顾天长有归宿了。凭他那等癖性,除了赵家姐姐这等知性聪敏又不落俗套的,谁能受得了他?娶十个,十一个也要和离。”
姨娘仍在感慨:“我原先就说赵家小姐这么出色的人物,怎么嫁了马家那样俗气人家,月下老儿瞎了眼睛的。不想是天公自有安排。”
书苑点头,又告诫姨娘:“姨娘可不要乱讲话,赵家姐姐面皮薄,你当着她的面说破了,她要不高兴的。”
“晓得晓得。”姨娘颔首,“这我还是晓得。”
“说晓得么……”书苑想起当初姨娘那些撮合她和谢宣的‘妙计’,并不很放心,依旧露出些怀疑神色。
姨娘会意,笑道:“勿要讲了,大小姐只说我看人物看得差不差。”
书苑低头一笑,道:“不差。”
说起谢宣,姨娘又问:“当真要到秋天里才考呀?”
“是呀。”提起此事,书苑也有些惆怅,“随他去好了,多个半年辰光温书倒不好?”
“不要到了秋天里还考不了。”姨娘对局势也有些见解,不由有些担忧。
“哪能考不了的。君无戏言——皇爷说了八月,不好说话不算话的呀。”
姨娘笑道:“天王老子也有不算话的。”
书苑假模假式看天,口中道:“啊呀谁家乱讲话,不要青天白日一个霍闪劈落来。我先躲远些。”
“你个小猢狲!”姨娘伸手把书苑鼻子拧了一下,又道:“我看大小姐好理理嫁妆了,从前太太留下许多物事,也该有个头绪。”
书苑撇嘴:“理也是他理,我就在苏州,不要走动。何况如今他户籍都在我们家里,我难不成要撵他出去再娶一遍?他也不乐意么。”
“嗳是,大小姐是当家了。”姨娘笑,笑了又有几分担忧:“他这么办了,他爷娘还是要闹的呀?”
“那我不要管。”书苑自是心宽,“我总归不要怕的。我就是三媒六聘嫁他,在宁波老老实实做他家媳妇,他爹爹和后娘一样看不惯我。”
姨娘摇头微笑,又问:“将来做官哪能好?总是要离了苏州的,大小姐也好离了苏州四处看看。姨娘腿脚不便利了,不跟你们去了。”
书苑已有答案,答道:“他说得了功名要当苏州府学儒学教习,顶远到松江府做一任,休沐日坐船一日就回来了。我们就一家子在苏州过。”
“好没出息,也不想着给大小姐挣个诰命来。”姨娘又笑,且不说这两个小儿女的谋划是否实际,心意已是十足十的。姨娘舒了口气,拿手掌摩挲着书苑脑后。
“有出息有啥用?有出息不过为了快活,我眼下就快活。”书苑头头是道,又补充,“何况我蛮有出息的。”
“是。”姨娘满意叹一口气,当日天启皇爷的火药厂炸了,一条人腿落在她跟前,她同家人仓皇回了苏州,又落到火坑里,那时也未想过能和自家小姐和女婿过这样舒心日子。姨娘爱怜地端详着书苑,把书苑脸颊轻轻拧了一拧。
“不要么!拧歪了不登样了。”书苑两手护住面孔,却是歪倒在姨娘腿上撒娇。
“今日书局无事啦?”姨娘拨着书苑头发,看书苑耳朵眼干不干净。
“姨娘盼我忙呀?”书苑冷哼,“书局近来蛮省心的。多余的事,掌柜也劝我不要做了。眼下苏州府一摊生意我也理得熟了,做得蛮好。”
姨娘拿耳挖掏书苑耳朵。“我们大小姐做啥像啥,骨子里聪慧。”
书苑正是一夸就要上天,得意道:“我当皇爷也当不差。啊呀疼疼疼——”
“谁要当那劳什子皇爷。”姨娘把银耳挖拿在口边吹了吹,“大小姐耳朵里蛮干净。”
“我耳朵眼也蛮登样呐?……”书苑嘀咕着,枕在姨娘腿上盹着了。
姨娘跟走进来的腊月打了个手势,腊月会意,从里间拿了一条薄被,同姨娘搭在书苑身上。
光景快得怕人。姨娘拍着书苑,忽然想起书苑四五岁上的光景。那时书苑不过一块豆腐高,就已经学会了欺负爹爹的“狐狸精小老婆”,对着爹爹又哭又闹,说晚娘坏不要晚娘,却也会在夜里想娘的时候抱着枕头溜进房来。恩恩怨怨,打打闹闹,总归是过成一家人、两母女。
到了这一年六月里,啸花轩出了《平沙雪鹜》四十回本,自侠女登上武当山之后,又足足多了十回,引得姑苏街坊争先抢购,只求先睹为快,那一阵子,就连茶肆里评弹,都是讲侠女传奇。
“啥人写的,如何给那啸花轩印?当时出的赝本多少讹误,还肯给他们印?!”姑苏书局首席的东吴山房东家叶梦德既看不惯,也看不明白,“还有,这批书的‘芸窗枕霞客’又是谁?”
此时芸窗枕霞客正坐在花轩外窗下,把那《平沙雪鹜》四十回后的新回目翻看着,一面看一面提笔注释。
“姐姐给我看一眼么。”书苑恳求。
蕴真低头一笑,把书稿推过来,叮嘱书苑道:“你就在这里看,看了不要讲,不要让人晓得是我给你看的。”
“晓得了晓得了。”书苑急忙夺过书稿,如饥似渴翻阅起来,一面看一面赞叹,“写得好,姐姐注得更好,既点出妙处,又不破悬念,有如与挚友同读。”
蕴真莞尔,道:“你我不正是挚友么?”
这一年的九月里,黄师傅总算是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喜酒,只是不是谢宣和书苑的,是顾昼和赵蕴真的。书苑星夜写信把消息告诉远在北京城受苦的谢宣,蕴真在嘉兴的友人黄皆令送了一对画屏作贺礼,而蕴真的伯父伯母和先夫马家听说蕴真再嫁得意,也老下面皮来送了些贺仪。
顾昼是父母已逝,蕴真是离异再嫁,双方全然无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只需自作主张,两人都是名士风格,到默契处自成夫妻。
蕴真为了花轩外,依旧是留在苏州,而顾昼更是来去自由,索性在姑苏城外买下一处园子,营建起藏书楼来。
“你当日就不怕我骗了你姐姐走?”顾昼同书苑等人展示园林里营造中的书楼,忽然问书苑,“你们还一道做着书局,就不想留她一留?”
书苑粲然一笑,答:“不怕呀。姐姐聪敏,不是骗得走的。她走不走,都是自家意思。她若同你一处,自然是她心里觉得你好,她若觉得你比书局好,也是她自家意思。”
顾昼低头一想,忽然感慨:“是,不是我骗来的,是我顾某人命好。”
“世间第一等好命。”书苑点头,转去和蕴真说话。蕴真正同匠人商谈园中如何改建。书苑伸过面孔去听了一听,笑道:“我从前怎么说来?发达了要造园子的。你的已造起来,我的也不远了。”
“你呀你呀。”蕴真微笑摇头,把图纸展开同书苑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