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苑在图中点了一点,道:“姐姐方才说得不差,这一处就空着好了。老子他老人家不也说么,‘当其无,有室之用’,无就是有用。”
“不错,我也说是这个道理。”蕴真得书苑赞同,底气更足。
正当书苑兴致勃勃发表园林营造的见解时,书局小厮走上来,说北京城里来信。
“啥信?”书苑忙问。如今北京城里要给苏州送信的,除了谢宣也没有旁人。
小厮恬然微笑,一派见惯大世面的宁静祥和:“东家,又中了。”
第八十二章 米珠薪桂警市井 雁杳鱼沉滞京华
八月礼部会试已毕,谢宣名次虽不十分突出,也是榜上有名,与此番新结识的友人龚佩潜一道登科。
会试过了就是殿试,殿试不过是皇上亲自出题给新科进士评出名次,并不裁汰考生,故而过了会试,即是高枕无忧,再不济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,无论如何,已属人中龙凤。
如此喜讯,周家亲友和书局的老主顾自然是都来道喜,那远在吴县田庄上的周三叔自然不敢错过,此番亲自前来,同书苑好生叙了些老亲的厚谊,甚至慷慨说从此银子利息也不要了,只要本钱如期回来就好。
“那哪能好。”书苑礼貌微笑,“三叔的银子,利息我一厘都不要少给的。”
“嗳,贤侄女,三叔哪缺这两块银子,贤侄女拿去花销就是。”
书苑在心里将眼珠子滚了一滚,若她当真拿去花销,第二日三叔就要拖着四毛头来上门哭穷了。
万通镖局护送了新科进士入京,也是脸上有光。胡四今年四月里就忙完了镖局在北京的事务,如今听说谢宣高中,也来道喜。
“好出息的后生,不亏大小姐几次雇我们抓他。”胡四爽朗笑道,代镖局一众人奉上贺礼。
书苑笑而不语,让一旁小厮回礼。
“嗳,大小姐,免了免了。我们镖局本就去京城有差事,就凭你那女婿身手,路上也不知是我保他的镖,还是他保我的。若说要给银子,也是我给大小姐妥当些。”
“给我好呀。”书苑低笑,“雪雪白的银子,我是来者不拒。”
胡四一面谈笑着客气,一面依旧是把书苑的回礼收入袖中。
两人谈笑着,说起去年北上赴京的光景。不比谢宣用词审慎,报喜不报忧,胡四是着实感慨了一番一路上的风霜艰辛。
“功名委实不易。”胡四给出评语,“比我们行江湖走镖还凶险些。”
书苑点了点头,又问:“依四哥看,北边往后是要好还是不要好呢?”
胡四想了一刻,答:“说不准,如今这个境况也不是一两年了,兴许十年八载还是这样,再坏也有限。”
书苑感叹:“还是不要打仗,大家好过些好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。”胡四点头。
书苑送走一众贺喜的亲友,这才想起有件要事没问,叫过小厮道:“中是中了,你说是多少名来着?”
小厮翻着眼睛,回想喜报上的数字:“多少名次?……嗯……”小厮想了半刻,总结道:“东家,总归不是状元。”
“啊呀笨煞,还要你说?”书苑在小厮头上凿了一下,“皇爷不曾殿试,哪里来状元!”
小厮撇着嘴,十分委屈:“东家打我做啥,兴许明日别人就中状元了,我们照旧不是状元。”
书苑怒极生笑,从亲友的贺礼里拿一个银梅花锞子扔给小厮,道:“给你!拿去吃些好的补补头脑!”
小厮两手接过银锞子,也不管东家骂他什么,喜滋滋走了。
喜报不久,谢宣的信也送到,此番情绪饱满近于激越,言辞亲昵略无分寸,显然那幕后的高人暂时缺了席,使谢宣自己奔逸的思路占据了上风。
“……恨不眼、眼中供养,心、心啥温存……”龙吟照旧从书苑肩膀上偷看,并忍不住逐字念出声来。
如今书苑也不羞恼了,只是微微一声冷笑,双目如炬。
“‘坎’字不认得呀,书读去谁肚子里?”
“我……我学认字才几日么,大小姐……我不晓得啥样意思……”龙吟支吾着走了,想必是要给姨娘添油加醋地讲述。
书苑冷哼一声,把信丢入信匣。
“尽写些啥,东一鳞西一爪,真叫个狗屁不通,这还要中进士。”书苑一面小声批判,一面往砚台上滴水研墨,手持墨锭,把砚台磨得嚓嚓响,好似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势头。
和谢宣不同,书苑向来是个快刀手,写起信来可谓是立笔即成,今日却也格外没了头绪。
“还写信做啥?不几日就回苏州的。”书苑对着雪白的信笺出了会神,终究是把笔搁下。
研了墨又不写信,书苑索性将这墨派了别的用场,认真办起正事来,将此番来往的礼金一一记录在册,以备他日人情往来。
“你送我银子,我送你银子,还不是不送一样……”书苑搁下笔感叹,可又想起现银子存在银庄里总有几分利息,又觉得现银子十分亲切起来。
如今世道,最要紧的是手里有银子铜钿。书苑盘算着此番到手的银子,忽然又想起方才胡四所说北边的境况:若是当真打过江来,银子可还管用?书苑第一次感到些许忧虑。
有道是小乱避乡,大乱避城,如今算小乱还是大乱?她是该在城里多雇佣两个壮丁,还是索性如黄师傅一般搬去乡里?书苑家人口少银子多,是人人都晓得的,平日里也不晓得多少不规矩眼睛盯着。
“苏州城里若不太平,天下也不太平了。”书苑一鼓嘴,只觉自己这防患于未然的念头有些可笑,“搬得走银钱,搬得走书局?”
书苑想了一阵子,将礼金册子合上,扬声叫过小伙计来。
“东家有啥吩咐?”小伙计笑意盈盈问书苑。
“你去城西米行问问,今日稻米一石是多少价。”书苑吩咐,又补充,“不要只问一家,多问些,不只问上好白米的价钿,仓米、糙米也问些,问了时价,再问比上月和去年如何。”
小伙计懵懂点头:“东家是要买米?我们啥辰光做稻米生意了,何况东家也不要吃仓米。”
“就你话多。你去问问好了呀。”书苑撇嘴,催促着小伙计出去了。
小伙计去了一刻回来,拖开一张单子,朗朗汇报道:“东家,我问清爽了。白粳米一石要二两半纹银,糙米一两五钱二分,仓米八钱。”
还未等小伙计说到去年和上月价钿如何,书苑自己心里先沉了一沉。往年苏州城里白米最贵也未过二两之数,如今要二两半,实属骇人。
“真是这个价?”
“是。”小伙计摊手,“米行掌柜说了,过后还要涨。”
“可说涨价是啥缘故了?”书苑追问。
“还是北边打仗么,皇爷的兵马总要吃饭不是?”小伙计挠头,“东家,人家做生意总归要赚。我们是买米还是不买?”
“这哪里是问清爽了?”书苑十分不满,仍旧重诺守信,从桌子上铜箱子里取几个大钱给小伙计,“好了,你歇着去。我不使唤你了。”
书苑知晓了米价,再坐不住,立时坐了轿子归家去。
“姨娘,米行里讲,一石白粳米要二两半了呀。”书苑走进房门就叫。
“二两半?”姨娘面露惊骇之色,“大小姐要买米呀?我看不急,前些日子黄师傅送来些庄子上的,还有许多。”
“要买。”书苑点头,道:“从前不曾有这样价钱,我看不只是年景不好缘故,怕是消息灵光的人自己先囤积起来了。”
“不急么,大小姐。二两半贵得吓人,等一等好了。”姨娘半信半疑,只觉书苑急得莫名。
“这可是秋后的价。收获了尚且如此,到冬日必定更贵。”书苑停了一停,又道:“姨娘,真到了荒年,银子当不得吃喝。”
“少许买些就是了。虽说是,苏州城里哪能没有饭吃。”姨娘虽是点头,却仍不很信服。苏松杭一带百姓,因着市面上买米粮便利,平素家中多是只存银钱不囤米粮的,即使近年境况不佳,此等习惯不曾有多少变化。
“就算我杞人忧天,到时一进一出再卖出去,也亏不许多,就当做个常平仓。”
书苑如此说了,当即定下主意,后院辟出一间空屋当作库房,存了些米粮进去。
“只当买个心安。”书苑并不当真相信苏州城里会遭难,买下这些米粮,也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叮嘱了闰月腊月小心门窗,严防老鼠虫蚁,便又把心思放回书局上去,一副要将啸花轩做成苏州城中书局首席的架势。
书苑醉心生意,苦的是在京翘首期盼的谢宣。
“还没有信来啊。”谢宣望见虎啸两手空空,当即就有些丧气。
“小相公急啥?信到苏州少说一个月光景,大小姐看了信,再写了寄来,不是再要一个月?”
“错!就算是我不写,她不能先给我写?”谢宣尖锐指出虎啸的纰漏。
“嗳,是。”虎啸无奈,“定规是在路上了,过几日准到。小相公,你不要讲写信,我们啥辰光返苏州去?”
“我也想回。”
说起此事,谢宣也是满腹愁绪。如今殿试已过,他卸去学业重担,余下时间不过静候佳音而已。偏偏今年不知那一甲名次有何争议,至今未有结论,皇榜不发,新科进士总是不能返乡,谢宣只好在京苦等。
虎啸叹了口气。北京城虽说是天子所在,他这半年里,烧鸭子也吃过了,世面也见过了,那些王公贵族的仪仗也不知望见几次,如今看见京城街面上的骡马尘嚣,便格外想念起苏州来,更不要说如今瘟病横行,城里每日成百上千往外抬人,连街面上巡检的兵丁都不见了踪影。
谢宣出了一会神,索性走出房门去练功夫。
如今未中的举子早已返乡,已中的则成了香饽饽,被各路亲友请作上宾,榜下捉婿者有之,拜为干亲的也不稀罕,南直隶会馆比之前冷清许多,只剩下谢宣这类躲避亲友应酬的还住在馆中。
正当谢宣和虎啸各自惆怅,原本清静的穿堂里却热闹起来了。
“榜还未放,消息是准的!”一个声音高叫,“果然状元还是落在我们这里!”
第八十三章 谢进士金殿传胪 周女史水乡授梓
话说有人高叫一甲状元花落南直隶,馆内众人自然是坐不住,就连谢宣这样十分淡泊名利的,也忍不住有些好奇。
虎啸心急,奔过去问:“状元阿是苏州府的?”
那掌握了消息的人一声冷笑:“苏州府就好了,常州府啊,常州杨静山。”
谢宣望向虎啸坦然一笑,意指“我可不想当状元”。
“常州府有啥不好?!”馆内住客还有常州人,听那人冷笑,就十分不忿,“常州出的状元何曾少过?”
“不少不少。”报信的人带着些冷淡的客气,“常州好地方的。”
原来这一届常州杨静山本就是状元热门,偏偏近来京里传着“龟若出头龙脱壳”的谶言。常州城恰恰形如龟甲,许多好事者都说常州若出了状元,龙就要“脱了壳”,天下就要大变。
“无稽之谈。”谢宣见众人议论起谶纬之说,深觉无聊,转头就走。
“小相公,不问问自家名次啊?”虎啸追了两步。
谢宣挑眉,仿佛虎啸问得多余:“我若是一甲,不消我问。既然不是,总归也是中了。”
虎啸无奈,自己回去问那消息来源了。
“不是一甲,我哪里个个记得清楚。”果然如谢宣所料,那消息来源听了虎啸发问,依旧是微微冷笑。
虎啸带着些失落,回到房间,谢宣将桌面上杂物归置整齐,已在奋笔疾书。
“小相公,我们几时回去?”
谢宣将信笺折起,塞入虎啸手中,吩咐他去寄信,答:“就要回了。待朝廷遴选有了消息,我便向官中告假南归。今年殿试名次定得如此慢,我看遴选也早有定论了。”
虎啸闻言思忖,故作深沉道:“不急罢。小相公也好在京走动走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