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雪菡闻言也望过去,只见谢月臣一言不发,幽幽地盯着她。
自从复明以来,他话少了许多,也不爱搭理人,只有跟着她盯着她的习惯没有改变。
白雪菡垂下眼帘,轻轻吹了吹盏中茶水:“带吧。”
林大夫很快便差小童送来解药。
谢月臣服用后,表面没有什么反应,又过了两日,林大夫为其把脉,说他体内的余毒正在慢慢消散。
白雪菡有些害怕他会想起从前的事,再变回原来的模样。
但谢月臣身上却丝毫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。
她观察了几日,才放下心来。
三人很快打点好了行装,照样是坐船,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。
是日,白雪菡坐在船舱里,闭着眼睛小憩片刻。
恍惚间,她又梦见了年初跟谢月臣从金陵返京的场景。
那时候他们单独坐一条船,白雪菡每日无事,便在船头看看外头的风景。
谢月臣总负手立在不远处,既不靠近,也不远离,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。
白雪菡知道他在观察自己,却不明白是何缘故,时不时便回头与他说笑。
谢月臣倒是句句有回应,只是看起来不算太愉悦,似乎另有心事。
船偶然晃动,她没站稳时,他便忽然出现在身后,牢牢将她搂进怀里。
当时,白雪菡还以为他是担心她,才一直看着她。
后来想想,那阵子正是白雪菡最自作多情的时候,自以为与谢月臣夫妻和睦,相敬如宾。
他是在看笑话,在琢磨她的感情为何如此低廉……
船身忽然晃了一下。
白雪菡从梦中惊醒,不知不觉中,竟已冒了一头冷汗。
她缓了缓,连忙喝了一口热茶。
再抬眼,只见船舱内空无一人,谢旭章想是在船头吹风。
谢月臣却不知往何处去了——自打上了船,他都是紧紧跟在白雪菡身旁的。
白雪菡取出帕子,轻轻擦拭额上的汗。
昨夜便梦见了从前的事。
没想到今天只是小憩片刻,竟也梦见了。
她心慌得厉害,也不知是不是将至京城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
白雪菡走出船舱,甲板上站了不少人,她见谢旭章与一位老者交谈正酣,便没有上前打扰。
想了想,还是去寻一下谢月臣。
他的伤虽说好多了,可到底还未恢复以往的心智,独自在外边不安全。
白雪菡穿过人群,前后走了两圈,也没见到谢月臣的踪迹。
她正觉得奇怪,忽听一阵熟悉的声音,在隔壁船舱响起。
“公子请再服两次解药,此毒便可全然解除。”
白雪菡当场怔住。
这不是……疾风的声音吗?
“不急。”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。
“公子,不能再拖了,这样对您的身体……”
疾风的声音忽然停住,再响起时,二人似乎都刻意放轻了语调,外面再听不清谈话的内容。
然而,白雪菡分明已认出来,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谁。
刹那间,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她心底里猛然涌出,翻天覆地,从头到脚……刺得她头皮发麻。
第68章
谢旭章进了船舱,便见白雪菡静坐着出神。
“妹妹在想什么?”
她如梦初醒,看向眼前的人,半晌,轻轻摇头。
谢旭章环顾四周:“子潜去哪儿了?”
正说着,谢月臣便从外头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壶热水,绕过谢旭章,坐到白雪菡跟前。
他洗干净茶具,泡了一壶热茶,缓缓倒给她:“喝些热的。”
白雪菡脸色微微发白,精神显然有些萎靡,却也不知是何缘故。
谢旭章掏出一个小纸包,关切道:“妹妹可是晕船了?喝茶不管用,吃些酸梅干吧。”
白雪菡打开纸包,往嘴里放了一颗酸梅,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,确实令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
谢月臣握紧手中的茶杯,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谢旭章。
“雪儿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我也想吃。”
白雪菡动作一顿,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。
谢旭章唇边的笑意僵了僵,因说道:“二弟,雪菡妹妹不舒服……”
“吃罢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,便见白雪菡将酸梅干送到谢月臣嘴边。
谢月臣弯了一下眼睛,却并不伸手去拿,只张开口,耍赖似的看着白雪菡。
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竟果真捡了一颗丢进他嘴里。
谢月臣含着酸梅干勾了勾唇,浓墨般的凤眸里流动着光彩。
白雪菡与他对视着,也跟着笑了。
旁边的谢旭章则微微一怔,温和的神情几乎有些维持不住。
她忽地站起来,将纸包还给他:“谢大哥,你也吃些吧。”
谢旭章接过来,哪里还有心思吃,只是对着白雪菡浅笑的面孔,他做不出失态的事,勉强扯了扯唇角。
“我出去透透气,”白雪菡对谢月臣道,“你替我晾着茶水,别让灰尘落进去,可以吗?”
谢月臣自然没有不答应的。
甲板上。
周围人声嘈杂,谢旭章紧紧地护着她,唯恐白雪菡被磕碰到。
“还有多久到京城?”她忽然问。
“还有两天,”谢旭章道,“妹妹怎么了?莫不是……又害怕了。”
白雪菡笑道:“我已经不怕面对从前了,如今想想,当初还真是傻,白白让人欺我负我,我却一点也不能报复回去……”
谢旭章闻言,长眸微眯。
“当初实在是子潜对不住你,”他缓缓道,“妹妹宅心仁厚,竟能如此宽宏大量,能够放下恩怨,不计前嫌……若换作是旁人,见到今日的子潜,定会趁机加以报复。”
白雪菡玩笑道:“我若对他落井下石,可会伤了谢大哥的心?毕竟,你们还是亲兄弟。”
谢旭章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半晌,他又微笑起来:“我的心,和妹妹的心是一样的。”
白雪菡吹了良久的风,终于觉得神清气爽起来,回了船舱。
谢旭章看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舱内,那杯茶已然放凉,谢月臣正撑着手假寐。
听见白雪菡的脚步声,他旋即睁开眼。
见她拿起杯便要喝,他当即拦住:“凉透了,我再去烧水。”
“我就是要喝凉的。”
谢月臣剑眉微蹙:“那怎么行?”
他正要出去,忽听白雪菡道:“谢月臣,从前的事你记得多少?”
她骤然说出这句话,谢月臣的背影猛地僵住。
船舱内,仿佛笼上一层幽冷的气息,一时间寂然无声。
与此同时,外边热闹的人声便愈发刺耳起来。
“雪儿,在说什么?”
他转回来,向她呆呆地笑了一下。
浓墨般的瞳眸中,透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晦暗之色。
“我是谁?”
谢月臣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迷茫道:“你是雪儿。”
白雪菡看了他一会儿,抿唇道:“过来。”
他乖觉地走过去,在她面前规矩坐下。
白雪菡伸手,轻轻摸了一下他头上的纱布,林大夫说那里的伤,还需要再敷半个月的药。
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,白雪菡的胳膊如羊脂玉般,细腻而泛着光泽。
她的神情不知为何,变得有些渺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