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月臣闭着眼睛,外表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狼狈,甚至依然俊如芝兰,连带着这间牢房仿佛都熠熠生辉起来。
只是冒出来的胡茬和几缕垂下来的发丝,显现出几分疲惫和落寞。
白雪菡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谢月臣。”
他无甚反应。
白雪菡又叫了一声。
谢月臣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他睫羽轻颤,慢慢睁开眼看过来。
那一瞬间,白雪菡觉得他的眼神几乎穿透了她。
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谢月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间,瞳孔急剧放大,似乎终于反应过来,这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他一开口,声音嘶哑:“雪儿……”
谢月臣站起来,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,白雪菡下意识后退。
隔着一道门,他的眼神变得晦涩不明。
这时白雪菡方才察觉,原来他眼底竟布满了红血丝,眼下微微乌青,也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轻声道,“这……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?”
谢月臣一怔。
白雪菡咬紧牙关,轻笑道:“你明知道……我要告发你,为何还要留到最后一刻。”
谢月臣转过头,低声道:“是我欠你的。”
白雪菡浑身一震。
“你以为这样做,我就会愧疚吗?”她厉声道,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,戏耍我,我早就受够了!”
谢月臣闭上眼,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你连入狱都不怕,却一句坦诚的话都不肯跟我说!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不逃?为什么不走?为什么还要跟我拜堂?当初你不是很得意,能够将我耍得团团转吗?如今又来演苦肉计给谁看——”白雪菡几乎声嘶力竭,心中仿佛有一团控制不住的闷气喷涌而出。
谢月臣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他看向白雪菡,双眸通红:“是我负了你,你走吧……离开京城,走得越远越好,永远也不要再回来。”
他万万想不到,有一天自己的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从前他满心所思所想,都是要把她困在手心里,永远在一起,永远不能离开她。
而如今……
白雪菡轻笑一声,眸底不知何时蕴满了水光:“我也是卫国公府的夫人,你未曾休我,大可以向官府告发我。”
谢月臣猛然转过头,猩红的眼底酝酿起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不……”他道,“你不是,你早已写了休书……将我休弃了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,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。
白雪菡道:“你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认那封休书吗?怎么如今又改口了?”
“我说认,便认,”谢月臣笑了笑,声音喑哑得吓人,“雪儿,我手里可还有谢旭章的把柄,你若不想他有事,便离开京城,回去吧。”
白雪菡霎时怔住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谢月臣冲她微笑。
“谢大哥的事,当真是你做的?”白雪菡心下轰隆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倒下了。
“你如何会以为,我能放过他?”
谢月臣踱步进前:“雪儿难道不知,我是怎样的人?我得不到的,岂能让他得到?”
“够了……”
“他想娶你!我看得清清楚楚!他望向你的每一个眼神,都让我想将他碎尸万段!”
“住口!”白雪菡厉声道。
“这就听不下去了?”谢月臣笑了一下,眼底似有光芒流转,“那你又可知?眼睁睁地看着你对他笑,对他一点点留情,我的心又是怎样煎熬……日日夜夜,我是怎样克制住杀人的冲动,怎样辗转反侧,怎样昼夜难安的!”
白雪菡后退几步,踉跄靠在墙上。
“回去吧,雪儿。”
“倘若你再不听我的话,我不介意送他上断头台。”
白雪菡胸中闷痛,脑海里一片茫然,不知不觉中,已退了几尺远。
谢月臣一直望着她,凤眸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,唇边却始终凝着笑意。
“你……”
她再开口,谢月臣神色微变,眼底光彩似乎亮了几分。
“你究竟将他怎么样了?”
这个“他”指的是谁,彼此心知肚明。
谢月臣怔了怔,眸色彻底黯下去,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良久没有开口。
白雪菡浑身僵硬,她问这个问题,似乎也并未经过思考,甚至并非真想知道答案。
只是她必须说点什么,缓解心脏的钝痛。
就在她即将离开之际,身后忽然响起谢月臣的声音。
“他被关在府里,无性命之忧。”
白雪菡浑身颤抖起来,不知为何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。
她不敢回头,僵硬地往前走。
离开吧……离开,或许就能忘掉这一切……
离开,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……
白雪菡回到驿馆,失魂落魄地呆了两天,最终决定收拾东西,回去找芸儿。
她留在这儿,什么也做不了。
不如安心去经营田庄铺子,远离是非。
这样一来,若有哪日,谢旭章需要她出手相助,她也可以拿得出钱财。
如今她半点也不敢去想谢月臣的事。
白雪菡害怕自己的心,她脑海中一片空白……
成亲当日发生了这样的事,驿馆众人难免议论纷纷,这两天里连掌柜也过来,看着她通红的双眼,询问发生了何事。
白雪菡不能再呆下去,准备明日便启程离京。
下午,忽听外头大街上一阵敲锣打鼓,礼乐之声好不热闹。
她下楼联系明日要用的车马,便听周围人议论纷纷。
“云陵郡主又要定亲了。”
“是荣亲王府的云陵郡主?”
“不然还有哪个?听说当初卫国公府骗婚,刚定下婚期,谢大公子就失踪了……着实把荣亲王心疼坏了!不过如今好了,重新定亲了。”
“卫国公府只怕也是因此开罪了陛下,才落得如今的下场。”
白雪菡听得心头一跳一跳的,秀眉微蹙。
抬头望去,只见洋洋洒洒的车轿抬着大小箱子的定礼,太监丫鬟们个个穿红着绿,鼓着乐一路送去,几乎占满了整条街。
“不过,听说这位骏马爷是入赘的,也不知是哪家儿郎,竟没人打听得出。”
“荣亲王是舍不得女儿嫁出去,才寻了个无家底的上门女婿吧!”
众人说笑了一阵,散开来各做各的事。
白雪菡也没放在心上,自顾自去租了马车。
谁知刚回到客栈,便见屋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高挑的背影略显瘦削,一袭质地上乘的青色氅衣,透着几分儒雅贵气。
白雪菡愣住了。
他听见脚步声,显然顿了一下,方才缓缓转身。
谢旭章望着她,露出温柔笑意:“雪菡妹妹。”
“……谢大哥,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谢旭章点头道:“这些时日,辛苦你为我奔波了。”
她整个人如同置身梦境一般,眸底全是茫然。
谢旭章不是已经被圈禁了吗?
怎会回到这里……
谢月臣当时亲口说的,不该是假话才对。
他看见白雪菡手里拿着外边买的吃食,微微一愣,上前接过放在桌上。
“这些就不要吃了,”谢旭章靠近她,温声道,“妹妹,收拾东西跟我走吧。”
第74章
白雪菡怔了怔,退开一步:“去哪儿?”
“你只要跟着我就行,”谢旭章看着她,“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