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骑马的话,眼下早已该出城。
“我去东市了,”谢月臣面色平静,语气却带了一丝罕见的腼腆,“上次的红烛太差,这些是好的。”
他将东西放进屋里,包裹打开,里面躺着的不止龙凤红烛,还有各式各样的喜具,与之前买的差不多,但是品质更佳。
“如此成亲,已是委屈了你,这些东西能换好的,便尽量换好的。”
“你哪来这么多银子?”
谢月臣不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一瞬间,白雪菡觉得自己心中猜想和谋划通通都无所遁形。
她也毫不避讳地对视过去,在那双幽深的眸子里,见到了更复杂的情绪。
明明是一对新人,面上都带着柔和的笑。
四周却丝毫没有欢喜之气,白雪菡甚至觉得,这里弥漫着浓重的哀伤。
二人将新房布置了一通,谢月臣还极用心地题了一副字。
白雪菡站在边上为他研磨,便如同曾经在国公府千百次出现过的场景。
谢月臣的字写得依然稳。
他与谢旭章不同。
谢旭章的书法如其人温润儒雅,不露锋芒。
谢月臣的字却飘逸如世外仙人,狂肆之中带了一点凌厉的锐气,冷若霜雪又睥睨万物,将世俗纳入掌中。
只是今天,他的字似乎多了些什么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下面传来吆喝声。
原来是小二唤他们下去,掌柜的已吩咐备好了一桌酒菜,祝贺他们新婚之喜。
白雪菡问了时辰,已是申时。
“该吃你们的喜酒了,”掌柜笑道,“快些满上!”
众人都笑起来,争相要敬他们。
谢月臣素来不是个爱应酬的人,今日却极给面子,一一喝了众人敬的酒。
白雪菡自从听到时辰,心下便轰隆一声。
再不走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谢月臣察觉到白雪菡看过来,他垂眼望下去,那双秾艳的桃花眼中,似凝着几句无声的质问。
他微微一笑,恍如冰消雪融。
谢月臣举起杯:“雪儿,我敬你。”
众人又笑了,纷纷起哄,将他二人推搡到一起。
白雪菡扭过头攥紧了酒杯,呼吸有些滚烫。
“我们还没喝过交杯酒呢。”他轻声道。
是啊,当初入错洞房的事,本就是谢月臣精心安排,他甚至查到了她有夜盲之症,连灯都不点。
自然也没喝过交杯酒。
“雪儿。”
白雪菡举起酒杯,眼前画面有些模糊:“我也敬你。”
二人对饮完,掌柜又道不算:“交杯酒不是这样喝的,大家教教他们!”
在场诸人大笑起来,有甚者,拉上旁边的人亲身示范。
白雪菡看了他一眼,却见谢月臣也正注视着自己。
他的眼神曾如终年不化的雪山,此时却不知为何融化了,仿佛凝成了水雾,缓缓漫上那好看的瞳眸。
吃罢了酒饭,众人笑着要闹洞房,谢月臣打发他们走了,将房门关上。
白雪菡与他各自去换了嫁衣。
算算时辰,眼下该是酉时了,那封信……也该送到了。
白雪菡忽然颤抖了一下,不知为何,心慌得厉害。
她走进新房里,便见谢月臣一袭殷红婚服,粗绸的质地,简易的刺绣,都分毫不能掩盖那张举世无双的俊朗面孔。
他长身玉立,负手站在龙凤红烛前,身上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傻气。
当初那个前途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,卫国公府的二公子,仿佛又回来了。
谢月臣转过身望见她,眸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艳之色。
“原来……你穿嫁衣的样子这么美。”
时辰快到了。
白雪菡脑海中乱哄哄,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,她似乎说了一句:“还拜堂吗?”
谢月臣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白雪菡低下头。
忽然眼前多了个影子。
谢月臣走过来,珍之重之,轻轻握着她的手:“你想要的,我都会给你。”
白雪菡猛然抬头,对上他平静的视线。
谢月臣微微勾了勾唇,拉着她到红烛前跪下。
他们牵着手,拜完了当初没有拜过的堂。
谢月臣的手很冰凉,却让白雪菡清醒了片刻。
夫妻对拜之后,他们面对面跪着,白雪菡听见外头逐渐靠近的紊乱脚步声。
还有兵器剐蹭的声音。
“为什么?”
为什么不走?
你明明知道……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门被撞开,持刀带甲的官兵纷纷冲进来,为首者一眼便看见那穿红袍的新郎。
“快拿下——”一声厉喝,众人涌上,将谢月臣团团围住。
谢月臣少年时曾习过武,身法并不弱,却不知为何,半点也没有反抗,任由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在这一天之前,白雪菡设想了千万种可能,却独独没想到,他会坚持留到最后一刻,束手就擒。
那双乌黑的凤眸只看着白雪菡。
他笑了一下,眼睛有些湿润。
薄唇轻启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白雪菡看懂了他的口型——“对不起。”
第73章
谢月臣被关押在狱神庙中,留待发落。
先前他身份已死,抄家时自然也无人深究,如今他骤然出现在京城,非但要作为卫国公府的男丁被治罪,还要背上欺君之罪。
他所受到的处置,将会比白身的谢旭章要严重十倍。
所以白雪菡想不明白,他为什么不走。
明明当初她故意将告发他的信件落在书桌上……还给他留下看信的时间。
那天夜里,看他的神情,分明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。
可是谢月臣却毫无行动,非但不逃跑,也不动怒报复她,反而平静地准备着成亲……
白雪菡原以为这是他的缓兵之计,不过是为了麻木她,静待时机再行动。
可是直到最后一刻,谢月臣还是没有离开。
直到跟她拜完了堂,他束手就擒。
京郊,狱神庙。
此处阴冷潮湿,人一踏进来,便感觉到刺骨的寒意。
这地方向来关押的都是留待发落的重罪之人,不过看守要比诏狱的好说话,只要给够银子,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白雪菡打点了人进来,那狱卒径直将她引到最里面的牢房。
一路上,她耳边尽是犯人们凄凉的哭喊声。
此处虽是人间,却堪比无间地狱。
进来的人都知道,自己此生已经没了指望。
黑漆漆的牢房里还渗着水,时不时有铁索移动的声音,甚至……还有老鼠尖锐的叫声。
谢月臣一生爱洁,便是成了痴儿,也要将自己清洗得干干净净。
白雪菡无法想象,他如何能够忍受这样的环境——尽管这是她亲手赠予他的。
“喏,就是这儿了。”
狱卒把她带到地方,转身走了:“可要快些出来,我们也难做!”
“多谢差大哥。”
白雪菡走进去,只见黑暗中一个人影坐在不远处。
他仍穿着那天的喜服,只是脱了外袍,整齐地放在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