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看见中间放着的棺椁,便僵立当场。
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,白雪菡隐约嗅到了那柏木沉郁到令人眩晕的浓重香气。
霎时间,谢旭章临终的那一幕闪过她脑海,白雪菡几乎不能够呼吸。
忽然,她的左手被包裹住,谢月臣微凉的大掌紧紧覆上来,把白雪菡短暂的拽回了人间。
“别怕,”他看着她,“我在这里。”
白雪菡咬了咬嘴唇,唇色泛白如纸。
她盯着面前的棺椁看了许久,终于轻轻挣脱谢月臣的手,上前拜了几下。
棺前跪着的懵懂稚子再拜答礼。
白雪菡一抬头,看见他那张稚气未脱的清秀面孔,刹那间,似乎与当年的谢旭章重叠了。
她怔怔地与他对视了许久。
“还没找到云陵公主吗?”
是谢月臣的声音,他似乎在与谢昱夫妇交谈。
林氏哭道:“没有找到,自从荣亲王被俘,她就消失了,连个影子也没有……如今子熹身逝,竟没有个妻。子来处理身后事。”
谢昱叹道:“罢了,终究子熹也不是心甘情愿娶她的。”
“我再多派些人手去找。”谢月臣淡淡道。
不知为何,白雪菡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阴森。
作者有话说:加班加到现在,先更一章,今晚迟点二更补完
第89章
“她实在不愿回来便算了,”林氏想了想,又低声哭泣起来,“终究也无意趣……”
“荣亲王遭难,她自身难保,不愿出来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谢月臣看着父母,面无表情:“从前我竟不知,父亲母亲这般善解人意。”
谢昱与林氏俱是一愣,怔怔地看着这个儿子。
谢月臣说完这句话,又走回白雪菡身边。
她已祭拜完,站在边上盯着那孩子出神。
谢月臣便自己上前,又给谢旭章添了一柱香。
添香过程中,他一言不发,漠然看着那灵位,不知在想什么。
那孩子又谢过二叔。
谢月臣带着白雪菡走出来,见她步履比方才进来时舒缓了些,他的面色也跟着缓和下来。
“喜欢那孩子吗?”
白雪菡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,他在跟自己说话。
只是她没听懂,谢月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,便也没开口。
“他没有父母了,你喜欢的话,我们可以养着他。”
白雪菡脚步一顿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一直盯着他瞧。”
谢月臣的话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。
“我只是觉得他跟谢旭章长得像罢了……”白雪菡道,“那是个人,不是条小狗,你怎么能这么说?”
谢月臣看了她一会儿,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:“从他父母将他送出来的那一刻起,他已经没有父母了……兄长也不在世,他往后也就是跟着我母亲,你想要的话,我可以把他带过来。”
“……我不要。”
白雪菡觉得他越来越不正常了。
听见她拒绝,谢月臣不仅没生气,反而心情好起来。
二人刚走出内堂,忽听外边传来丫鬟的哭泣声,一个身着素衣的丫头跌跌撞撞跑进来:“老爷!老太太不行了——”堂上顿时沸腾起来,谢昱带着林氏当即冲过去。
谢月臣剑眉微蹙,看向白雪菡,正要开口,她便道:“我先回去……想必老太太不会想见到我。”
她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去见对方。
谢月臣道:“我让人送你。”
白雪菡没拒绝,她知道拒绝也没用,谢月臣照样会派暗卫暗中跟着她。
她已经试过好几次了。
不过,自从那日之后,白雪菡便没再见过疾风。
谢月臣每次派来看护她的人都不同,都是她没见过的,一次重样也没有,却不知是什么缘故。
白雪菡在暗卫的护送下回了客栈。
翌日,便听见谢老太太病逝的消息。
其实众人也早料到了这一日,经历了卫国公府抄家,长孙在眼前自戕而亡……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早已不负重累,能撑到这一日,已属意外。
她在临终之前,还念着谢旭章的名字,问他是不是在怪自己。
她怕到了九泉之下,子熹也不肯再见她。
谢昱含泪哄了母亲许久,再三承诺会将谢旭章的继子好好抚养长大,为他延续香火,谢老太太才终于肯闭了眼。
“子熹……子熹……”断气前,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同一句话,“祖……祖母……对不住你……”
林氏听见婆母念叨着自己儿子的名字,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。
她不明白为什么,自己好好的两个儿子,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明明……自己和婆母都是为了孩子好,明明子熹曾经是那样孝顺懂事的孩子……
林氏痛不欲生。
她不知道该恨谁,是恨白雪菡,还是恨婆母……亦或是,该恨她自己。
倘若当初,没有答应为子熹娶白雪菡。
倘若后来……没有逼白雪菡改嫁子熹。
这样,子熹是不是就不会出走了?
即使留在府中一同被圈禁,也终究保住了一条命,不用卷进那些是是非非,更不用走到兄弟反目的这一步……
谢旭章的丧事未办完,又添了谢老太太。
正月里,新帝刚刚即位,大赦天下,平定了好几处叛乱。
整个京城沉浸在新一年的喜悦之中,唯有谢家始终挂着白幡。
皇帝念及谢月臣立下的大功,特地给他逝世的兄长和祖母封诰。
并且赦免了谢家曾经追随逆臣的罪名。
谢月臣却辞了这些奖赏,称兄长与祖母一生简朴,若无故受封,九泉之下恐怕不得安心。
故而皇帝便收回了成命,又问他有什么想要的。
谢月臣凤眸轻垂,但笑不语。
白雪菡收拾好了东西,便坐上马车。
她这一次,真的要回苏州了。
她知道暗卫看见了一切,必然会告诉谢月臣。
只是白雪菡已经无所谓了,既然她做什么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那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。
车子是她临时找的,为的只是在谢月臣赶来之前,便能驱车出城。
白雪菡已经提前给芸儿去了信报平安。
先前因为战乱,她二人一直没机会通信,恐怕芸儿早已心急如焚。
白雪菡掀开车帘,只见外头街景如流水一般从眼前掠过。
在经过谢家大宅时,她微微睁开眼,只见一片哀肃景象。
谢旭章与谢老太太均已下葬,只是谢昱哀思未尽,故而未曾撤下那些东西。
谢月臣似乎并不住在里面,她好几次都发现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。
谢月臣……
想到这个名字,白雪菡眼神微黯,心跳隐隐抽痛。
经过了这么多事,他似乎变了许多,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。
可这样的谢月臣,却更令白雪菡感到不安。
她总觉得,他像是一条冰封起来的河,表面看起来平静如镜,底下却暗流汹涌,像是随时能将她吞噬进深渊之中。
她怕极了那双眼睛。
他总是那样盯着她,像是怕吓跑了她,克制的背后,却是她不想面对的东西。
白雪菡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了,她只希望好好地活着。
爱与恨……都让她筋疲力尽,她怕自己受不了再一次的打击。
倘若再经历一次,她怕自己会变得面目全非,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。
正月里寒风刺骨,从外面吹进来,车走得急,便更冷了。
白雪菡裹紧了身上的披风,脸冻得通红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外面的人声渐渐少了,白雪菡正要再掀帘子,忽然马车停了。
她当即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