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中的预料被验证了,白雪菡没有感到半分意外。
她甚至没有下车,只是平静地坐着,手指微微蜷缩,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该如何说服谢月臣放她走。
片刻之后,帘子被掀开。
谢月臣显然是策马飞奔赶来的,他发间、身上都落满了一层薄薄的白雪,愈发显得清俊如仙。
只是眼尾微微泛起的一抹红,显出几分偏执的诡谲。
“你去哪里?”他焦急道。
白雪菡的手指震颤了一下,往后靠了靠。
谢月臣不知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神情,他竟怔了一会儿。
半晌,谢月臣努力调整了一下语气,嗓音清冷而平静:“怎么……都不跟我说一声?”
第90章
白雪菡尚未开口,便被他带进来的风雪冻得打了个喷嚏。
谢月臣立即脱下外袍,裹在她身上。
“我们不要再见面了。”白雪菡微微蹙眉,扯下他的外袍,要递回去,却被按住。
谢月臣哑声道:“天寒地冻,你穿上吧,有什么话回去再说。”
说罢,便让人驱车回去。
“我要回苏州了,”白雪菡想了想,还是决定直接说,“谢月臣……我不希望你拦我。”
他愣了愣,眸中泛起几分慌张:“为什么?你还在怪我,还在恨我是不是?”
“我如今不想再去恨任何人,你我之间的恩怨,早就该了结了。你骗过我,我也骗过你……你数次舍命相救,我很感激你,但……你我的缘分也该止步于此了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感激,”谢月臣道,“雪儿,我……我想要你回来,无论你要我怎么做,我都会去做的……不要走好不好?”
他许久未这样掏心掏肺的说话,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卑微。
哪里还有平日里运筹帷幄,清冷孤傲的模样。
只要一想到,经历了这么多,白雪菡还是要离他而去……谢月臣的心便如被利刃刺穿一般的痛,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忍耐了这么久,做了那么多事,千辛万苦的回到京城,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从谢旭章手里将她夺回来。
能够给她最好的一切。
她厌恶卫国公府,他便也不要那里任何东西,爵位、诰命他都会重新挣给她。
好不容易一切都结束了,新帝登基,谢旭章也死了……谢月臣重新掌权,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挡在他们面前。
这时候,白雪菡却说要走?
谢月臣心慌起来,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,眸光幽冷地看着她。
她不能走。
倘若她走了,那眼前这一切,他又能与谁共享?
即使是滔天的权势,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?
“当初……谢旭章也是这样拦着我。”
此言一出,谢月臣脸色变得苍白起来。
白雪菡看着他,低声道:“我不愿意留下,他便将我关在外宅,要逼我做他的外室……谢月臣,你们果真是亲兄弟,倘若我不答应,你是不是也要这样做?”
谢月臣怔愣了一瞬,旋即,不知想到了什么,紧紧攥住拳头,指骨作响。
“……他竟敢这样对你?!”他声音森冷,眸中泛起摄人寒意。
早知如此,他便该……
“我最恨别人这样逼我,你应该最清楚不过,”白雪菡继续道,“放我走吧,起码你我之间还能留下最后一点体面……别让我再恨你。”
听到最后一句话,谢月臣浑身僵住,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氤氲起水雾。
“雪儿,你当真要舍我而去吗?”
白雪菡呼吸一窒。
不知为何,明明他们已经毫无关系了,可是谢月臣这样的眼神,还是让她觉得胸口发闷。
她低下头:“你只说,肯不肯放我走?”
谢月臣当然不肯!
要他亲眼看着白雪菡离开自己,比拿把刀活剐了他还要难受。
“我才明白为什么……”谢月臣喃喃道,“我才知道,为什么我这么舍不得你……雪儿,我刚刚想明白,你就要走,你让我怎么办?”
白雪菡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,只觉得这马车里的空气越来越闷,让她等不及想逃离。
她用力地闭了闭眼:“让我走吧,就当我求你了。”
谢月臣静了一瞬。
尽管她闭着眼,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那样焦灼,那样粘腻。
霎时间,白雪菡甚至觉得自己在被一条冷冰冰的蛇盯着。
半晌,她睁开眼,只见谢月臣眸中尽是痛意,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。
白雪菡倒吸一口气,紧紧攥住衣角。
她已经在想,自己该如何脱身了,谁料没过多久,忽听谢月臣开了口。
“我放你走,你会不会重新喜欢上我?”
白雪菡心中一颤,咬了咬唇,自嘲道:“……雪菡何德何能?二公子还是忘了我吧。”
谢月臣死死地盯着她,片刻之后,他忽然覆上来,发狠地含住她的唇。
白雪菡吃了一惊,猝不及防便被他撬开牙关,长驱而入。
谢月臣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,喉间发出令她耳根发烫的低吟声,他百般勾缠,撩拨着她,将白雪菡逼得退无可退!
她浑身滚烫起来,熟悉的气息交缠令白雪菡仿佛陷入一场幻梦,像是回到了在罗浮轩的日子。
那时候,谢月臣还是冷冰冰的,却总喜欢抱她亲她,面无表情地要她坐在腿上。
他的怀抱那样宽厚坚实,身上散发着令她安心的淡香,谢月臣虽冷淡,却是她在这京中……这偌大的国公府中,唯一的依靠。
白雪菡从梦中醒来,不知过了多久,谢月臣终于松开了她。
他面色潮红,眼底的潮意带着欲色,看起来像是要把她一口吞进肚子里。
白雪菡心跳快得不可思议,她不得不移开视线,蹙着眉咬住唇。
她的嘴唇已被吮得有些肿了,粉润的光泽在他看来是那样的诱人。
谢月臣恨不得抱住她永远不分开,便是要他即刻死了,他也心甘情愿。
脑海中思绪混乱,谢月臣莫名又想起已死了的谢旭章,心头不禁大怒。
不知兄长可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?
她可会对谢旭章露出这样的表情?
在白雪菡心里,自己和谢旭章……谁更好?
一想到这里,谢月臣心中又酸又痛,大为光火,即使谢旭章已经死了,他也得时时刻刻警惕着,怕这个人在她心里留下痕迹。
他早已忘了,白雪菡原本该是谢旭章的妻。
谢月臣只觉得任何人都不能跟他抢白雪菡,白雪菡是他亲手抢回来的妻子,是他亲手,将他们的姻缘系定……
他恨不得将白雪菡脑海中关于兄长的一切彻底抹去!
只可惜,那是不可能的。
“公子,回府吗?”
外面传来手下的声音。
谢月臣眼见白雪菡露出抗拒的神情,心中顿时一沉,他紧紧地攥着拳头,咬牙道:“出城。”
白雪菡闻言,眼前一亮,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。
谢月臣见她如此高兴,心中不禁又刺痛了一下。
她就这么想离开他,连装也懒得装一下?
谢月臣阴沉着脸,一路送她出城,到了河边,看见白雪菡要上的那条船,当即又制止。
白雪菡心中一个咯噔,以为他反悔了,不想放她走,秀眉紧紧蹙起来,防备地看着他。
谢月臣怔了怔,艰涩道: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……我给你换一艘好船,派人护送。”
连他自己也没发现,他有多害怕白雪菡露出厌恶的神情。
哪怕只是短暂的出现一瞬间,一刹那讨厌他的样子,谢月臣便手脚发麻,从心里涌出一股寒意,直泛全身。
“我送你走,不要讨厌我,好不好?”他哑声道。
白雪菡愣了愣,垂眼道:“何必如此……送君千里终须一别。”
“不会,只是暂时而已……我们还会再见的。”
她睫羽轻颤,想要反驳他,但见谢月臣这般固执到近乎魔怔的样子,又怕刺激了他。
白雪菡因而住了口,默然看着眼前的潺潺流水。
当初,她最喜欢跟着谢月臣出来遛马,看看京郊的景致,吹吹绵柔轻盈的春风。
“苏州的风景很好,怪不得你喜欢。”
白雪菡抬头,只见谢月臣痴痴地看着自己。
她想起先前谢月臣来苏州做过的种种事,竟有恍如隔世之感:“你……差点死在苏州。”
“可是我活下来了,”谢月臣笑了笑,“我是为你,为了你才要活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