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吃了多久,天色暗下来,白雪菡有些怕黑,自己去点了几盏灯。
芸儿还没有回来,她渐渐有些担心了,便让一个护卫前去寻找。
白雪菡在书房里习字,又过了一刻钟的工夫,外头雨声渐渐大了,她心里念着芸儿,再也写不下去。
正当白雪菡放下笔准备出门时,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她连忙走出去,只见芸儿拿着一把大伞匆匆走回来,裙边都湿透了。
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白雪菡连忙接过伞,“衣裳都湿了……张妈妈不在,我去给你煮姜汤吧。”
芸儿擦了擦鬓角,笑道:“还是我自己去煮吧,这些事姑娘怎么做得惯?别把厨房给烧了。”
她眼睛亮亮的,两颊泛着淡淡的粉红,显然心情极好。
白雪菡许久未见过芸儿这般神态:“这是碰见什么好事了?”
芸儿咬了咬唇,害羞地笑起来,却不回答白雪菡的问题,转身进了厨房。
她不仅给自己煮了姜汤,还给白雪菡也煮了一碗:“天寒,姑娘也喝些。”
白雪菡心不在焉地端起来,正要喝下去,忽然被烫了一下,险些把整只碗打翻。
芸儿吓了一跳,连忙夺过碗:“姑娘没事吧?”
白雪菡也吓得不轻,摇了摇头。
“怎么还是这样莽撞?”芸儿笑道,“晾晾再喝。”
说完,却见白雪菡怔怔地看着自己。
芸儿纳罕道:“姑娘瞧什么呢?”
“你说话越来越像福双了。”
提起这个名字,二人都愣了愣,心中一阵叹息。
“许久未见她,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怎么样。”
芸儿想了想,说道:“我们写封信寄过去,她能不能收到?”
“她如今在乡下过活,不过……应该也能送到,明日我试试。”
一提起福双,难免又想起在国公府的那些日子。
芸儿不禁道:“当初,姑娘为了我委曲求全,我心里很过意不去。”
“说这些干什么?咱们一块儿长大,难道还分彼此吗?”
芸儿微笑着看她:“姑娘真好……”
白雪菡见她神情有异,不禁问:“你是不是有话想说?”
“我……”芸儿顿了顿,“姑娘,我不想骗你……其实我今日出门,并不是去收账。”
白雪菡早已猜到,心中并不讶异:“我想也是。”
“你都猜到了?”芸儿瞪大了眼睛。
白雪菡失笑道:“你几时穿成这样去收过账?这身新衣裳,我前几日叫你穿,你都舍不得穿。”
如今她们虽然自己手里有钱了,芸儿却还是保留着简朴的习惯,有什么新衣裳、新首饰都舍不得往自己身上穿戴。
她也只有对着白雪菡的时候,才一个劲儿的劝对方及时享乐。
芸儿红了脸,为难道: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……就是,就是原先我跟你说新搬来的那户人家,先前我去收账,撞上他们家少爷……那个人被我不小心撞进河里,也没追究我,一来二去就认识了。”
白雪菡道:“你不是说,他们家人都是彪形大汉吗?我记得你并不喜欢……”
“那个人不一样,”芸儿忙道,“他年纪跟我差不多大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我原先还不知道是那家的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今日就是跟他见面去了?”
“他掉进水里,衣裳被勾坏了,我原先说赔他衣裳钱,他不肯要……只说让我请他去茶楼吃一顿饭。”
原来如此。
白雪菡道:“那把伞也是他给你的?”
她记得芸儿出门时并没有带伞。
芸儿点点头:“他借给我的。”
“有借就必然有还,一来一回,你们还有见面的机会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芸儿急得面红耳赤。
白雪菡一双秀美的桃花眼里凝满笑意,她顿了顿,正色道:“你可不要被人骗了。”
芸儿点点头:“谁敢骗我,我扭断他的脖子。”
话音未落,二人便齐声笑起来,白雪菡回苏州以来,还是第一次这样开怀。
“对了,姑娘,我听那人说马上要来新的知府了……你说,咱们要不要打点打点?”
“这有什么可打点的?”
“哎呀……这样往后做生意才方便嘛,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。”
“是那个人教给你的?”
芸儿笑了:“我也是觉得有道理才说给你听,你倒打趣我。”
白雪菡笑着摇摇头:“等人来了再说吧……我总觉得,咱们不必如此出头。”
芸儿自打认识了那位少爷,隔三差五便往外跑。
这日,白雪菡本想去庄子上看看,谁知道刚起床,芸儿便没了踪影。
她无奈的笑了笑,梳洗更衣,准备用了早饭便自己出门。
刚落座,忽听外头护卫进来禀报:“姑娘,外面有人求见。”
“什么人?”
白雪菡微微一愣,她在苏州没什么认识的人。
护卫显然犹疑了片刻:“那位公子说……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是来提亲的……好像姓谢。”
白雪菡一怔,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。
第92章
白雪菡本想让护卫打发他走。
谁知外面又来人说,谢月臣带了几车聘礼来,浩浩荡荡几乎塞满了整条街。
她当即站起来,立刻让他进来。
谢月臣着了一袭雪青色直裰,远远走过来,愈发显得身姿挺健,秀如玉树,这样的素色极衬他那张冷峻秾丽的面孔。
当真是极容易骗人的外貌,仿佛世间一切尘俗他都不放在心上。
只是,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,他似乎清减了些许。
见到白雪菡的那一瞬间,谢月臣的眼神亮起来。
“雪儿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白雪菡往边上退了几步。
谢月臣见状,神色微微暗淡,旋即轻笑:“我来找你。”
“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?”白雪菡避开他的视线,低声道,“不用处理政事?”
“我已向圣上请缨,下放苏州为官。”
白雪菡闻言一愣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那个新来的知府……是你?”
谢月臣点头。
她心中一震,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:“……你疯了?多少人挤破了头,也到不了你如今的位置,你却放弃京城的一切,跑到这里来做官……”
“京城再好,你不在身边,我怎么待得下去?”
谢月臣走进一步,温柔地看着她:“我想过了,今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,你喜欢苏州,我便在苏州为官,这样也可以照顾、保护你。”
白雪菡心跳如鼓,眼前那双眼睛充满了柔情,似乎要将她溺死在其中。
一时间,她有些喘不过气,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慌张:“……用不着,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这么多!谢月臣,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已经了结,为什么你总是听不明白呢?”
“我没有牺牲,我是自己想来的,”谢月臣道,“雪儿,不管你信不信,只有你在的地方,才能令我安心快乐……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,你知道我是怎么过吗?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,上朝时想你,议政时想你,走路时想你,吃饭时也在想你……”
谢月臣顿了一下,这样的言语对他而言,也是难以启齿的。
但如今,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他只知道,没有白雪菡,这样的日子对他毫无意义。
他笑了笑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……从前,我以为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,便是我毕生所求,可是如今我做到了,为什么却一点也不开心?你不在我身边,我就什么也干不成,我也不想见到那些人,甚至连谢家也不想踏进一步。圣上要给我的家人荫封,我只想给你,可是你已经把我休了……”
话及此处,谢月臣哽咽了一下。
白雪菡知道,他从前不是话多之人,活了二十多年,更是没有流过几滴眼泪。
是从何时起,他总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一面?
白雪菡不敢去想。
她已经不敢再继续听下去了,忍着心中的酸痛,自嘲地笑了笑:“……你应该另外寻一个更适合你的女子,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,怎么值得你用心?”
谢月臣脸色一变,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混账话,紧紧攥住拳头:“我不要其他人,我只要你!当初……是我错了,我不该轻蔑你的感情,不该那样骗你玩弄你。”
白雪菡颤声道:“都过去了,别再提了。”
“当然要提,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这个结!”谢月臣凝视着她,“雪儿,你该是了解我的,我向来是个冷心肠的人,如今也不曾改变……我从没想过,要把哪个女子放在心上。”
是了,这才是谢月臣。